自从我嫁入沈家,婆婆刘艳梅的目光就像一把尺子,时时刻刻丈量着我够不够格当她沈家的媳妇。
婚礼那天敬茶,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的金镯子摘下来掂了掂,皱着眉头说:“分量太轻了,我们沈家娶媳妇可不能这么寒酸。”我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件羊绒大衣,她试都没试就搁在沙发上:“这颜色老气,以后别乱花钱。”转头却穿着小姑子送的、同款但便宜一半的毛衣走亲戚。
最让我心寒的是去年公公生日。我起大早炖了佛跳墙,她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太咸了,你不会做就别逞能。”可晚上我分明看见她把剩下的半锅端进卧室,第二天碗柜里那只盛汤的保温桶干干净净。
昨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桌上留着半碗凉透的剩饭。而她正笑眯眯地往刚下班的小姑子碗里夹鸡腿:“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妈腰疼,特地买了按摩仪。”
我默默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时,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清清楚楚飘进厨房:“……当儿媳妇的哪能跟亲闺女比?终究是外人。”
今晚,我怀孕三个月的好消息还没说出口,她就推过来一张密密麻麻的纸条。我低头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上面写满了孕期禁忌、饮食要求和家务分工,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沈家孙子金贵,从今天起你就在家养胎,工作辞了吧。”
01
年夜饭的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可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陈秀兰忽然把酒杯重重一放,那声响像摔碎了个玻璃瓶,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大儿子周文远,声音又尖又冷,像腊月里的风。“我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你生下来,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满桌子十四口人,大伯、小姨、表哥表妹,连刚从厨房端着红烧鱼出来的父亲周建国,全都僵住了动作。
周文远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上面还夹着一片凉掉的卤牛肉。
“妈,大过年的,算了……”弟弟周明辉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过年怎么了?过年他就不是废物了?”陈秀兰灌了一口白酒,嗓门扯得更高,“周文远,你自己拍拍良心,你都二十六了,这大半年你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没有?整天窝在你那小破屋里,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你臊不臊得慌?”
这是第八次了。在亲戚朋友聚得最齐的时候,陈秀兰就会把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第一次是他高考没考上省重点,第二次是他放弃银行的工作去搞什么写作,第三次是他被公司辞退……每一次,都挑在人最多、他最没法躲的时候。
周建国把鱼盘子放在桌子中间,伸手想去拉陈秀兰的胳膊。“少说两句,菜都凉透了。”
“菜凉了怕什么?我心早就凉透了!”陈秀兰猛地甩开丈夫的手,手指头差点戳到周文远的鼻子上。“你看看你弟!进单位才两年,又是升职又是加薪,每个月按时给我打钱。你再看看你!搞什么非虚构作家?我看你就是个家里蹲!”
表妹周小雨飞快地瞟了周文远一眼,立马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专心挑鱼刺。
周文远慢慢放下筷子,碗里那半碗米饭,他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哟,说两句就摆脸子了?”陈秀兰尖厉的声音追着他,“有本事你现在就滚!滚出去看看,没了这个家你能活几天!”
周文远拉开房门,把自己和那片虚假的热闹隔开。门外传来小姨打圆场的声音:“大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二十六了还叫孩子?我二十六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客厅里的笑声很快又响起来,电视里小品演员抖了个包袱,全家跟着哄堂大笑。
周文远回到自己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快顶到天花板的衣柜。桌上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叠打印出来的采访笔记,上面用红蓝笔写得密密麻麻。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书。
他坐在床沿,听着门外那片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
这样的场景,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家里来客人,他就是母亲用来激励弟弟的“反面教材”。“千万别学你哥”“看你哥那没出息的样”“你要像你哥这样,我干脆跳河算了”。
父亲总说,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是为你好。
可周文远已经尽力了。他真的拼尽全力了。
高考那年他发着高烧考完,结果差七分到一本线。他复读一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第二次分数超了一本线几十分,可母亲非说学新闻没前途,逼着他填了会计专业。大学四年,他对着借贷记账法头疼欲裂,勉强混到毕业。母亲托关系把他塞进一家小银行,他干了大半年,因为一笔糊涂账被劝退——那账是行长亲戚搞砸的,他只是个背锅的临时工。
之后他考过两次公务员,一次事业单位,全倒在面试上。
再后来,他开始写作。
这是他唯一真心喜欢、并且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事情。去年,他在一个叫“墨客”的非虚构写作平台发了一组关于外来务工者的报道,意外得了些关注,每个月零零散能有一两千块稿费。钱不多,但他一分没花,悄悄存了起来,计划着攒够钱就搬出去,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半年,他白天在咖啡店兼职,晚上整理素材写作。兼职赚的钱用来交母亲定的“生活费”——每月两千。稿费则偷偷存着,那张卡里,应该有九千多了。
他本打算过完年就摊牌,要搬走。
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他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就装满了。书才是麻烦,但重要的几本可以带上,其他的……只能扔了。
他收拾得很慢,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告别。外面的热闹一阵阵传进来,弟弟周明辉正在讲单位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母亲陈秀兰的笑声最响亮,那是周文远极少听到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行李箱“咔哒”一声合上时,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带着观众倒计时迎新年。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碰杯声、祝福声炸成一团。
周文远拎起箱子,背上装着电脑和稿子的背包。他推开房门,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父亲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文远,你这是干啥?”
“我搬出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母亲陈秀兰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大过年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周文远拖着箱子往门口走,“就是觉得,该搬出去了。”
“你给我站住!”陈秀兰厉声喝道,“你能去哪儿?你兜里有几个钱?就凭你写那几个破字,离了这个家你还能活?”
周文远停下脚步,转过身,迎着母亲愤怒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活不活得下去,都是我自己的事。”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陈秀兰气得脸通红,“你走!走了好,正好少张吃闲饭的嘴!我把话撂这儿,周文远,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父亲想上前拦,被母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颓然坐下。
弟弟周明辉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轻飘飘的:“哥,妈就是脾气急,气话你也当真?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你能去哪儿?”
周文远没理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老旧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满是灰尘的楼梯。他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家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是推杯换盏的喧闹,他甚至能清楚听到母亲对别人说:“别管那个废物,饿两天自己就夹着尾巴滚回来了。”
一楼单元门外,滨海市冬夜的寒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除夕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短暂地照亮一角夜空。他拉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先去你小姨家凑合一晚,明天给你妈认个错,我再劝劝她。”
周文远没有回。
穿过两条街,他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小伙,正戴着耳机看手机。周文远买了瓶水,向他打听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过年这几天房价都翻倍了。”小伙子抬头打量他,“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得三百多一晚。你要是想长住,还不如租个房子划算。”
“这时候谁还往外租房子?”
小伙子想了想:“我们店后面那老小区,永安巷那块儿,好像有个刘婶家的阁楼要出租,听说挺便宜,一个月五百。要不我帮你问问电话?”
周文远要了号码,拨过去。电话那头的刘婶听说他除夕夜要看房,有点惊讶,但还是答应带他去看看。
那阁楼确实很小,不到八平米,斜顶低矮,站直了会碰到头。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就只剩狭窄的过道。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一扇糊着报纸的小天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电表是单独的,用水得去楼下刘婶家接。
“押一付三,一共两千。”刘婶开口,“看你大过年的也不容易,押金少算你点,下个月再交房租也行。”
周文远数了钱给她。刘婶递来一把生锈的钥匙,又从家里抱来一床半旧的棉被:“这个你先盖着,别嫌弃。”
“谢谢刘婶。”
关上那扇薄薄的木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周文远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几百条未读消息,全是红包和拜年表情。他默默设置了免打扰,然后点开银行APP查询余额:183.60元。
剩下的九千多块钱,他早就取成现金,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这笔钱,是他未来几个月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低得仿佛压着脸。他关掉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浓稠的黑暗立刻吞没了他。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个在外面过的春节。
02
大年初一天刚亮,周文远就被楼下邻居拜年的寒暄声吵醒了。
阁楼没有窗帘,冬日惨白的光线从小天窗透进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分。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信息,除了各种APP的拜年推送,还有母亲陈秀兰发来的三条。
“你爸说你走了,昨晚住哪儿了?”
“看到消息回个话。”
“赶紧给我打个电话。”
语气生硬,没半点温度。周文远坐起身,回了条信息:“找到地方住了,别担心。”
信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追了过来。
“周文远,你在哪儿?什么叫找到地方住了?安不安全?”陈秀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躁。
“一个出租屋,挺安全的。”他说,“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你马上给我回来!你爸都跟你小姨他们说好了,就说你昨晚是去见朋友了。大年初一,一家人必须在一起。”
“妈,”周文远平静地打断她,“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胡话!你身上有几个钱?能住什么好地方?听话,现在就回来,我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我真的不打算回去了。”他重复道,“妈,我二十六了,该自己过了。”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昨晚说的话?我那是为你好!你爸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念叨你……”
“我没记恨。”他说的是实话。当一个人对你反复失望八次之后,第九次,剩下的只有麻木。“我就是觉得,我早该搬出来了。你和我爸注意身体,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
没等她再开口,周文远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弟弟周明辉发来的消息:“哥,你真行,大过年的把妈气成这样。爸血压都上来了,妈眼睛都哭肿了。你就不能懂事点,回来服个软?”
周文远盯着那段文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长按,删除。
起床,去楼下公用水房洗漱,用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饼干当早餐。打开那台跟了他六年的旧笔记本电脑,继续整理采访稿。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避难所。
写到中午,房东刘婶敲了敲他那扇薄木门,手里端着个大碗:“小伙子,今天初一,吃饺子。我家自己包的,给你盛了一碗,还热乎呢。”
“谢谢刘婶,多少钱我转给您……”
“不要钱,大过年的,说什么钱。”刘婶摆摆手,目光落在他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你在写东西啊?是作家?”
“算不上,就是个写稿的。”
“那也很了不起了。”刘婶脸上露出笑容,“我闺女也喜欢写东西,不过她在报社当记者,在省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她离开后,周文远吃着那碗饺子,是三鲜馅的,有虾仁和韭菜,味道鲜美。
下午,他去附近的兴隆公园转了一圈,又去超市买了些必需品:几个衣架,一个多孔插排,一盏能夹在床头的台灯,还有一张简易折叠桌。花掉一百多块,卡里余额只剩不到三十。
晚上继续埋头工作。他正在写的这篇非虚构报道已经有八万多字,再有一两万字就能收尾。如果顺利,下个月或许能从平台拿到稿费和读者打赏,加起来可能有两三千。再加上找个兼职,应该能在滨海这座城市勉强活下去。
前提是,他得在春节期间找到一份兼职。
正月初三,他开始出门找工作。街上大部分店铺还关着门,外卖平台倒是开着,但他跑到城南的一个站点,站长告诉他,过年期间单子少,留守骑手都抢不过来,暂时不招新人。
“你等过了初十再来看看吧,那时候外地骑手还没回来,可能有空缺。”
“那这几天……”
“这几天是真没办法。”
他又在中心广场附近转悠,问了几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和快餐店,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要么人手够,要么得等正月十五之后才招工。
回到那间阴冷的阁楼,他重新盘算手里的钱。现金九千一百块,卡里剩二十多。房租一个月五百,下个月十号要交。生活费……如果一天只吃两顿,控制在二十五块以内,一个月就是七百五。再加上水电、网费、话费,一个月最少也要一千三。
这意味着,他最多能撑七个月。
如果他找不到工作,七个月后,就必须动用那笔写作启动资金。那是他的底线,是他翻身的最后希望。
正月初五,母亲陈秀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周文远,你到底还回不回来?”她的声音充满不耐烦。
“妈,我在外面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小姑都打电话问我了,说听你表妹讲,你住在一个破阁楼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你赶紧给我回来,我不告诉你爸,你偷偷回来住几天,等他气消了……”
“妈,”他再次打断她,“我真的不回去了。我有自己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你口袋里有钱吗?你找得到工作吗?周文远,你别再犯浑了,听妈一句……”
“妈,我二十六了。”他说,“让我自己闯一次,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但很快变成愤怒的斥责:“你闯?你拿什么闯?你就是个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周文远心里堵得难受,但还是强迫自己说:“妈,我要开始工作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正月初七,他终于完成了那篇报道的终稿。他把稿子上传到“墨客”平台,在作者留言区写下:“感谢各位读者陪伴,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评论区很快有了新留言。
“这就结束了?感觉人物的命运还能深挖啊!”
“作者的文字冷静又有力量,期待新作!”
“求一个后续番外篇!”
周文远看着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ID,冰冷的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至少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还有人认可他写的东西。
正月初八,他又去了趟外卖站点。这次站长松了口,说可以让他试试,但必须先租公司的电动车,押金一千八,月租四百五。
“我没那么多押金。”周文远坦白。
“那就没办法了,这是公司规定。”站长也很无奈,“要不你再到别处问问?”
从站点出来,他给之前在咖啡店兼职时的店长打了个电话。店长以前说过,如果需要工作可以找他。
电话接通了,店长很客气,但一听他想回去做兼职,立刻支支吾吾:“小周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生意太差,我都准备裁员了。要不……你过完这个月再联系我看看?”
挂掉电话,他坐在马路边的花坛上,茫然四顾。
天空是铅灰色的,湿冷的海风吹在脸上。街上行人车辆渐渐多起来,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像个被抛弃的零件,不知该去哪儿。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称呼,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父亲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在外面。”
“具体位置。”
“有事吗?”
“你妈……病了。”他说,“从昨天就说头晕,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说是急性脑梗,得住院。”
周文远心里一沉:“看过医生了?严重吗?”
“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但要住院观察。你妈不肯,说住院花钱太多。”父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你……回来一趟吧,劝劝她。”
“我……”
“文远,”父亲的声音陡然放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求,“算爸求你了,行吗?你妈她……心里是有你的。你回来看她一眼,让她安心治病。”
周文远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脑海里闪过母亲塞到他碗里的最大一只虾,想起她在他熬夜写稿时默默放在桌上的热牛奶,想起每次骂完他后,又在房门口徘徊的背影。
“在哪个医院?”
“滨海市人民医院,东院区,住院部六楼,神经内科608病房。”
“我一个小时左右到。”
他站起身,快步走向公交站。路过一家水果店,他进去买了些苹果和橙子,花掉三十多块。卡里余额,已不足十元。
到医院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他找到608病房,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果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父亲坐在床边削苹果,弟弟周明辉在一旁玩手机游戏。
看见他进来,母亲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文远……”
“妈。”他走过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有点晕,医生非小题大做让我住院,这不是浪费钱嘛……”母亲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周文远按住了她的肩膀。
父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母亲嘴边,然后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周明辉收起手机,上下打量着他:“哥,你这几天住哪儿啊?脸色差得跟鬼似的。”
“还行。”周文远敷衍道。
母亲拉住他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瘦了,这才几天,人都脱相了。文远,你跟妈说实话,你住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吃得好不好?”
“真的挺好,妈,你别操心了。”
“好什么好!”母亲情绪激动起来,“你小姑都打电话骂我了,说你住那种又小又黑的破阁楼!你从小到大我哪让你受过这种罪……”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周文远平静回应。
“你——”母亲被他一句话噎住,猛烈咳嗽起来。
父亲赶忙起身给她拍背,同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顺着她说两句?非把你妈气出个好歹?”
周文远抿紧嘴唇,不再作声。
病房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和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响。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些,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嗒嗒作响。
过了许久,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周文远怔了一下。
“我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母亲重复一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没多少了。”
“没多少是多少?”她死死盯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你写稿能挣钱吗?这大半年,你一分钱没孝敬过我,自己手里总该有点存款吧?”
周文远瞬间明白了。
他们费尽周折让他回来,不是因为父亲恳求,也不是因为母亲思念。
是因为钱。
“你爸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弟刚上班,工资也就够他自己花。”母亲声音冷硬,“现在家里账上一分钱拿不出,这次我住院,押金还是找你小姨借的。”
她看着他,那眼神周文远再熟悉不过——是算计,是评估,是权衡利弊。
“你既然搬出去了,那之前在家里白吃白住的大半年,生活费总该补上吧?我也不多算,一个月两千,半年一万二。你现在拿出来,就当给我交住院费了。”
父亲猛地抬头:“秀兰!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母亲音量陡然拔高,“他二十六了,吃家里用家里,难道不该给钱?现在家里出事,他作为长子,难道不该担责任?”
周明辉也在一旁敲边鼓:“哥,妈说得有道理。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花销不大,手里肯定有闲钱。爸的债不能再拖了,你先拿出来应应急,等家里缓过来再还你。”
周文远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
父亲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愧疚,但更多是默许。母亲理直气壮。弟弟觉得天经地义。
窗外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是轰隆雷声。
“我没钱。”他说。
“周文远!”母亲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钱。”他一字一顿清晰重复,“我这半年是挣了点稿费,但都用来交你定的生活费了。你说的那些钱,我一分不欠。我现在身上就剩一百多,刚才买水果花了三十,还剩一百二。你们要的话,我现在就全给你们。”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皱巴巴的纸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
母亲盯着那几张钞票,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你、你糊弄鬼呢?!”她嘶吼道,“你大半年就攒下这么点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
“信不信随你。”周文远说,“妈,你好好养病,我有空再来看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母亲却疯了一样从床上跳下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里。父亲在旁边焦急喊“秀兰你冷静点”,周明辉也上来拉扯,但周文远什么都听不见了。视野里只有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耳边只回响着她尖利的嘶吼:“钱呢”、“把钱给我”、“你这个不孝子”。
雨点疯狂抽打窗户,噼里啪啦像无数小锤子敲击着他的神经。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钱。”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就算有,我也一分都不会给。”
母亲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会用如此决绝的姿态反抗。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给。”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将二十六年积压的所有屈辱和愤怒都倾注在这句话里,“这二十六年,你给过我什么?除了羞辱、否定、后悔生我,你还为我做过什么?现在家里缺钱了,你们才想起我这个儿子?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儿子,还是你们的提款机?”
“你这个畜生——”母亲扬起了手。
周文远没有闪躲。
但那一巴掌最终没落下。父亲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秀兰!你疯了!要打死他吗!”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说的这叫人话吗!”母亲在他怀里疯狂挣扎,歇斯底里哭喊,“我白养他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畜生!”
周明辉也跑过来拉他:“哥,你快走吧!少说两句!”
周文远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真的笑出了声。
“爸,”他说,“照顾好妈。我走了。”
“文远!”父亲在身后无力地喊。
他没再回头,径直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关门那一瞬间,他清晰听到母亲在里面发出的诅咒:“让他滚!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医院走廊又长又白,灯光刺得人眼睛疼。他一步步向前走,身后病房里的哭喊争吵声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电梯门彻底隔绝。
走出医院大楼,雨还在下。他没伞,径直走进冰冷雨幕。
雨水迅速浸透外套,寒意刺骨。
口袋里手机震动一下,他掏出来,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他许久未用的工资卡,就在刚才,有一笔五千元的转账支出,收款人是“周建国”。
那张卡密码是父亲生日,母亲也知道。
他站在瓢泼大雨中,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迈开脚步,机械地、麻木地向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将他从头到脚浇得更透。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瘫坐在冰冷长椅上,等待一辆永远不会为他而来的车。
手机又震动了,是弟弟周明辉发来的信息。
“哥,妈刚才查了你那张卡的流水,发现你这半年每个月都有稿费进账,最多一笔有四千多。妈说你骗她,气得把爸的药都扔了。爸又被气得犯了高血压,医生说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妈让我转告你,给你三天时间,凑三万块钱回来。不然,她就去你住的那个破阁楼闹,去你发稿子的‘墨客’网站把你做的这些‘好事’全捅出去,让你彻底身败名裂。”
“哥,你别怪妈心狠,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家里债火烧眉毛,爸的身体也拖不起。你是长子,这个家,你必须扛起来。”
“三天,三万。哥,你别逼妈真的去找你,到时候场面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
他逐字逐句看着这些信息,雨水从额发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片模糊水迹。
远处,一束车灯刺破雨幕,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他站起身,摇摇晃晃招了招手。
车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投下一枚硬币,车厢里空荡荡,只有司机从后视镜投来一瞥,带着一丝诧异。
公交车缓缓开动,窗外城市在雨中化作流动光影,像一幅被泪水浸透的油画。
他把头靠在冰冷车窗玻璃上,缓缓闭上眼睛。
三天,三万。
他所有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九千出头。
他去哪里,才能弄到这三万块钱?
03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周文远被一阵急促手机铃声从噩梦中惊醒。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摸索到手机,屏幕上“父亲”两个字在不停闪烁。
他盯着那两个字,任由铃声尖叫,直到它自动停止。
几秒后,铃声固执地再次响起。
第三遍时,他终于划开接听键。
“文远……”父亲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你在哪儿?”
“在外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昨天……你妈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三万块钱,你再想想办法。爸知道你手头不宽裕,但家里现在真的……”
“爸,”周文远打断了他,“我卡里真的只剩一百多。你们转走的那五千,是我准备用来交下个季度房租的。”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沉默。
“爸对不住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你妈……她投进去的那些钱,被人骗了,一分都要不回来,整个人都快疯了。你弟弟工作也受了牵连,帮不上忙。爸这个病又……文远,你再想想办法,跟朋友借一点,行吗?等家里缓过来了,我们一定还你。”
周文远想起昨天母亲那副理直气壮、势在必得的嘴脸,想起弟弟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是你应该扛起来的”。
“我没有办法。”他冷冷回答。
“文远!”
“爸,我要出去找活干了,不然下个月就要睡大街了。”他说,“你好好养病。”
挂断电话,他坐在床边,感觉整个阁楼的空气都凝固了。排风扇发出单调嗡嗡声,搅动着室内霉味。他看一眼手机,早上八点一刻。三天,三万。这是第一天开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叫“墨客”的非虚构写作平台。他那篇报道完结后,后台读者留言还在增加,有人在催促他开新坑,有人在讨论上一篇报道的细节。他盯着那些熟悉的ID,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去年,在他发表第一篇有影响力的稿子时,曾有一位读者给他发过私信。他自称是“星辉传媒”的影视策划,说他的故事很有改编潜力,希望能保持联系。当时周文远只当他是无数骗子中的一个,礼貌地回了句“谢谢”后就没再理会。
他在私信列表里翻找了很久,终于在最底下找到那条被他忽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十一个月前。对方的ID叫“策划老李”,头像是日落时分的一片海。
他点开那个灰色头像,在对话框里犹豫许久,最终敲下一行字:“您好,我是《边缘之城》的作者周文远。不知道您是否还对这部作品有印象?”
发送之后,他立刻关掉网页,不敢抱任何期待。
洗漱,换上唯一一套还算干爽的衣服,出门。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吓人。他在楼下小摊上买了两个菜包子,一边啃着一边走向公交车站。今天,他必须找到一份能立刻拿到钱的工作。
他去了更远的城东区,中山路附近高档写字楼多,也许会有机会。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正在招聘兼职,时薪二十二,每天工作六小时。
“能做长期吗?”戴着黑框眼镜的店长问他。
“可以。”
“身份证我看一下。”
周文远把身份证递过去。店长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审视他:“你二十六了?看着倒像刚毕业。”
“长得显小。”他扯了扯嘴角。
店长笑了笑:“行吧,明天过来试工。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中午店里包一顿简餐。试工期三天,表现好就正式录用。”
“谢谢店长。”
从咖啡馆出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了点微薄的收入来源。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了琳琅满目的租房广告。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一千八一个月。
他正准备离开,中介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笔挺西装的年轻人走出来点烟。看到他站在门口,便笑着搭话:“帅哥,租房子吗?”
“不租,随便看看。”
“看看也行,说不定哪天就有需要了呢。”他熟练地递上一张名片,“我叫赵磊,有租房买房需求随时联系。”
周文远接过名片,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
“请问……你们这里,收不收房子?”
赵磊愣了一下:“收房?您是说房东委托我们挂牌出租?”
“不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急着用钱,想把房子卖掉,你们公司收吗?”
“哦,您说的是房产收购啊。”赵磊摇了摇头,“我们这种中介只做居间交易,不直接收房。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