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的工作调动,我不得不把从小养大的土狗送走。
临走前它紧紧咬住我的裤脚,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5年过去了,我和妻子在海州安定下来,却再也没养过宠物。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也努力告诉自己它在新家过得很好。
直到那个周末,我陪亲戚去宠物医院。
在住院区最角落的笼子里,我瞥见了一只蜷缩着的狗。
01
叶文舟推开出租屋的门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一起涌了过来。
他从省城毕业,来到这座叫做临江的南方城市,已经快两个月了。
工作是在一家货运代理公司做单证员,每天对着闪烁的屏幕和冗长的货单,眼睛常常干涩发疼。
夜晚回到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间,陪伴他的只有一盏旧台灯和窗外永不止息的市声。
他以为这就是成年世界的全部面貌,忙碌而沉默,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那天他实在闷得慌,揣了瓶水,骑着共享单车就往城西去。
一位年长的同事提过,西郊的江岸有大片的芦苇,景致开阔,是散心的好去处。
骑了将近一小时,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他终于看到那片在午后的风里摇成一片青灰色波浪的芦苇荡。
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慢地流着,远处有货轮拉响汽笛,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
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放松,心里反而更空了,像这江面一样,看似饱满,实则空荡无物。
回去时他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区域。
推土机碾过的废墟旁堆着建筑垃圾和破旧的编织袋,就在一堆灰色的水泥袋旁边,他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呜咽,像小猫的叫声,又更沙哑一些。
他停下脚步,拨开半人高的荒草。
一只小狗蜷缩在一个破烂的蛇皮袋里,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棕黄色的绒毛被泥水粘成一绺一绺,沾着草屑,瘦得肋骨清晰可见。
叶文舟蹲下身,小狗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充满了警惕,尾巴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没拆封的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慢慢递过去。
小狗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近,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飞快地舔食起来,吃得急了还噎了一下。
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叶文舟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去。
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它脏兮兮的小脑袋,这次它没有躲开。
他把它裹进自己脱下的薄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回程的路上,小狗在他怀里很安静,只是偶尔会轻轻哆嗦一下。
傍晚时分,他抱着这个小生命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他用一个装打印纸的硬纸箱,垫上几件不穿的旧T恤,给它做了一个简易的窝。
放它进去时,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触感温温的,软软的。
第二天是周日,他抱着纸箱去了最近的一家宠物诊所。
穿着淡蓝色工作服的医生检查过后,告诉他这是只本地常见的小土狗,大约一个半月大,有些营养不良和轻微的寄生虫,但没有大病。
医生给它做了驱虫,又开了一点营养补充剂。
“别给它吃人的食物,盐分太高,买点幼犬粮和羊奶粉就好。”
离开诊所,叶文舟去超市买了最小包装的羊奶粉和幼犬粮。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看着纸箱里安睡的小家伙,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狗来是福。
“以后,你就叫‘阿福’吧。”
纸箱里的小狗适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算是回应。
最初的几个晚上,阿福总会半夜醒来,发出不安的哼唧。
叶文舟便把纸箱搬到床边地上,只要听到声音,就伸手下去轻轻拍抚。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他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睁开眼,发现阿福正用前爪扒着床单,努力地想往上爬,小短腿蹬得费力。
他笑着把它捞上来,放在枕头旁边。
阿福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紧挨着他的颈窝,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叶文舟第一次觉得,这间冰冷陌生的屋子,有了家的气息。
02
阿福长得很快,半年时间,就从巴掌大变成了一只精神抖擞的半大狗。
它的毛色是干净的浅棕色,胸前和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像戴了白手套、穿了白围兜。
它不像有些宠物狗那样爱叫爱闹,显得格外懂事。
叶文舟早上赖床时,它会跳上床,用湿凉的鼻子蹭他的脸;他下班回来一脸疲惫时,它会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
最让叶文舟感动的是,无论他加班到多晚,走到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下时,楼道的声控灯总是亮着的。
那是阿福的功劳。
它似乎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每次听到他走上楼梯,就会在门内叫一声,灯光应声而亮,照亮他最后几级台阶。
有一回公司聚餐,他提前了些回家。
远远地,就看到阿福正蹲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脸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阿福!”他朝楼上挥手。
窗台上的小狗立刻站了起来,尾巴疯狂摇晃,爪子拍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轻响。
那是个暴雨的秋夜,叶文舟加班到十一点多。
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时,透过密集的雨帘,他看到门卫室屋檐下蹲着一个黄白相间的身影。
是阿福。
它浑身湿透,毛都贴在身上,看到他出现,像一颗小炮弹般冲进雨里扑向他,泥水溅了他一身。
他赶紧把它抱起来,才发现它的一只前爪垫不知被什么划破了,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在它白色的爪子上晕开淡红的痕迹。
门卫大叔说,看到他早上出门时阳台门没关严,小狗大概是钻出来,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已经在雨里等了两个多钟头,怎么叫都不肯进去躲雨。
叶文舟用外套裹住它,在暴雨中跑回家。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热又涩,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里涨满了酸楚又温暖的情绪——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是怕他不回来了吗?
周末,叶文舟常带阿福去江边散步。
阿福从不乱跑,总是跟在他脚边,走走停停。
遇到其他遛狗的人,它会礼貌地闻闻对方,遇到好奇的孩子想摸它,它会温顺地站住。
但叶文舟知道,阿福也有凶猛的一面。
一个周六下午,他带阿福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一只没栓绳的罗威纳犬突然冲过来,对着叶文舟狂吠,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叶文舟吓得后退一步,阿福却瞬间冲到他身前,背毛炸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
那只罗威纳体型比阿福大了一倍不止。
可阿福半步不退,反而向前逼近,龇着尚且不算尖利的牙。
狗主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把大狗拉走,叶文舟抱起阿福,发现它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还在努力扭过头,舔了舔他冰凉的手背。
那天晚上,叶文舟给阿福开了一个它最喜欢的鸡肉罐头。
看着它埋头吃得香甜,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叶文舟觉得,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03
阿福三岁那年冬天,临江城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叶文舟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下班回家,远远就看到一个黄白的小点蹲在单元门口。
看到他,那“小雪团”立刻活泼起来,飞奔过来,在他裤腿上印下一串梅花状的泥雪印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等了多久?冷不冷?”
他抱起它,拂去它脑门和耳朵上的雪沫。
阿福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冰凉又亲昵的触感。
那时叶文舟已经跳槽到一家规模不小的商贸公司做市场专员,收入改善了不少,也从那个不见阳光的出租屋搬到了一楼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不大,用矮篱笆围着,但足够阿福自由活动。
它最喜欢在院子的角落挖坑,或者追逐被风吹动的落叶,自得其乐。
搬进新家后不久,公司组织年终聚餐,地点在郊区一个生态农庄。
叶文舟不太擅长这种热闹场合,独自在烧烤架前翻弄着鸡翅。
“你这个火候掌握得真好,外面焦香,里面肯定还嫩。”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的烤翅。
她是公司新来的平面设计师,叫苏云。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各自的老家风味,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发现彼此竟有不少共同话题。
聚餐结束时,苏云很自然地说:“下次有空,我请你尝尝我老家寄来的茶叶,据说是山上野生的,味道很特别。”
叶文舟第一次带苏云回家时,心里有些忐忑。
阿福正趴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下打盹,听到动静立刻警醒地站起来,望着陌生的来客。
“阿福,坐好。”
叶文舟轻声命令。
苏云却一点也不介意,她蹲下身,平视着阿福,伸出手心让它嗅闻。
“你就是阿福呀?常听文舟提起你,果然很帅。”
阿福仔细地闻了闻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叶文舟,忽然转身跑进屋里,叼着它最喜欢的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绿色橡胶骨头玩具,放在苏云脚边,然后坐得端端正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那一刻,叶文舟心里像被阳光照亮的角落,温暖而明亮。
从那以后,苏云成了家里的常客。
她说阿福的毛该修剪了,特意买了一套宠物梳毛工具,周末有空就坐在小院子的藤椅上,一边给阿福梳毛,一边和叶文舟闲聊。
阿福也迅速喜欢上了苏云,有时甚至会“抛弃”叶文舟,赖在苏云脚边求抚摸。
有一次,叶文舟因为一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一周,忘记了答应陪苏云去看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展览。
当他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时,苏云正坐在沙发上,眼圈有些发红。
“对不起,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我……”
他试图解释。
苏云站起身,拿起包就要走。
就在这时,阿福突然从它的小窝里窜出来,跑到门口,挡在苏云面前,仰头看着她,发出短促而焦急的“汪汪”声,然后又跑回叶文舟身边,用头拱他的手,再跑向苏云,来回几次,最后叼起那个绿色橡胶骨头,放到苏云鞋子上。
苏云看着阿福忙碌又着急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眼里还有水光。
“好啦好啦,看在阿福的面子上。”
叶文舟松了口气,连忙保证下周末一定补上。
阿福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跳上沙发,把头枕在苏云腿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苏云常说,阿福是他们之间的“最佳调解员”。
那时的叶文舟,看着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阿福,和身边笑意温婉的苏云,觉得日子就像初夏的阳光,明媚而悠长,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甚至开始留意一些房产信息,幻想着将来能换一个带更大院子的房子,让阿福有更多奔跑的空间。
然而,生活的转折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二零二零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全球疫情改变了许多事情。
叶文舟所在的商贸公司受到严重冲击,订单锐减,资金流紧张。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小道消息不断。
裁员通知正式下达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叶文舟路过菜市场,看到有摊主在处理新鲜的猪棒骨,价格很便宜。
他下意识地想买两根回去给阿福熬汤,手摸到钱包时,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稳定的收入了。
推开院门,阿福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扑上来。
苏云也在,她正用小梳子给阿福梳理后背的毛。
看到叶文舟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放下梳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扛过去。”
她的声音很坚定。
04
失业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而焦虑。
叶文舟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但不再是去上班,而是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招聘网站,投递一份份简历,然后陷入漫长的等待。
以前总觉得周末太短,现在却觉得每一天都长得看不到尽头。
苏云每天下班后会过来,带着从超市买的特价菜蔬,在厨房里忙碌。
她会特意给阿福也准备一份没有调料的鸡肉或鱼肉。
看着阿福吃得香甜,叶文舟心里却感到一阵阵刺痛和无力——他连让它维持以前的生活水平都做不到了。
为了节省开支,他给阿福换了更便宜的狗粮,曾经每周一次的加餐罐头也取消了。
有一次,他躲在厨房里吃泡面当午餐,阿福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
他夹起一小撮面条想喂它,阿福却把头扭开,走回自己的食盆边,大口吃起里面的狗粮,嚼得嘎嘣响,仿佛在证明那也很好吃。
“傻狗。”
叶文舟走过去揉它的耳朵,眼眶发热。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家公司通知面试,不是觉得他薪资要求高,就是岗位匹配度不够。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时,七月的一个闷热下午,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沿海城市海州市的电子邮件。
一家他心仪已久的品牌营销公司,给了他一个资深专员的面试机会,薪资待遇比他之前的工作高出将近一半,而且对方表现出了强烈的录用意向。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是,对方要求尽快到岗,最迟不能超过两周。
“这是好事啊!”苏云得知后,由衷地为他高兴。
“海州那边机会更多,发展平台也更好,你应该去。”
叶文舟却高兴不起来。
他仔细研究了对方发来的入职材料和福利说明,公司提供为期半年的过渡性宿舍,但白纸黑字明确规定:宿舍内严禁饲养任何宠物。
他抱着微弱的希望给那边的人事部门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通融。
“非常抱歉,叶先生,这是公司的统一规定,也是为了保障所有住宿员工的休息环境和安全卫生,绝对不能例外。”
对方礼貌而冰冷的回答,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晚上,他和苏云商量。
“我再在临江找找看,说不定很快就有其他机会。”
“别说傻话。”苏云打断他。
“这个机会多难得,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我也一直有去南方发展的想法,只是暂时走不开。至于阿福……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一定能有办法的。”
他们开始尝试各种可能性。
叶文舟在海州的租房网站上仔细搜寻,允许养宠物的房源要么地处极其偏远的郊区,通勤需要两三个小时;要么租金高昂得令人咋舌,远超他的预算。
苏云询问了自己公司的外派或调动可能,但短期内并无机会,而且她的公司宿舍同样禁养宠物。
“要不,先把阿福送到我爸妈那儿?”苏云迟疑着提出。
“他们在县城,房子带个小院子,应该能养。”
叶文舟摇了摇头。
苏云的家乡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省,长途运输对狗来说是一种折磨,而且她的父母年纪大了,对养狗并无经验,也未必有足够的精力照顾。
那段时间,叶文舟经常失眠。
半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或者走到小院子里。
月光清冷地洒在阿福的狗屋上,它睡得正香,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叶文舟看着它,想起几年前在城西废墟边捡到它时,它那瑟瑟发抖、命悬一线的模样;想起它第一次爬上他的床,蜷在他颈边时的温暖依赖;想起它在暴雨中固执等待,弄伤爪子也毫不在意的傻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阿福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焦虑,变得比以往更加黏人。
叶文舟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黑眼睛望向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苏云不忍看他如此煎熬,私下联系了几家宠物寄养中心。
他们抽空去看了其中评价最好的一家。
寄养中心环境还算干净,但一排排的铁笼子冷冰冰的,里面关着的狗大多无精打采,有一只拉布拉多看到有人来,开始疯狂地撞击笼门,发出令人心焦的吠叫。
阿福紧紧贴着叶文舟的小腿,尾巴夹在肚皮下面,身体微微发抖。
“不寄养,我们回家。”
叶文舟立刻拉起苏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他做不到把阿福关进那样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归期。
05
做出送养决定的那天晚上,叶文舟在电脑前坐到了凌晨。
文档打开着,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却久久打不出一个字。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摩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一切重归寂静。
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修改措辞,试图在简短的文字里,勾勒出阿福全部的好,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过于沉重的情感,怕吓退真正合适的领养人。
最终,他在本地的宠物论坛和同城信息平台上,发布了这样一条消息:
“因本人工作变动即将离开临江,无法继续照顾,现为爱犬寻找一个有爱心、负责任的新家庭。
狗狗名叫阿福,雄性,已绝育,约四岁半,是一只健康温顺的中华田园犬(土狗),棕黄与白色相间毛发,体型中等。
它性格安静沉稳,非常聪明懂事,已学会定点排便,从不拆家破坏物品,生活习惯良好。
阿福很亲人,懂得察言观色,会在你开心时分享快乐,在你低落时默默陪伴。
它对食物不挑剔,但希望新家庭能科学喂养,保证其健康。
领养无任何费用,只求您能真心待它如家人,提供稳定的居住环境,承诺不弃养,生病及时就医,定期驱虫免疫。
若您符合条件并有诚意给它一个永远的家,请详细私信联系,非诚勿扰。”
鼠标点击“发布”按钮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虚空,仿佛亲手切断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连接。
信息发出后,陆续有人联系他。
有人直截了当问“能不能送给我厂里看仓库,地方大,吃得也好”,有人是大学生,说“宿舍不让养,想先找个地方寄养一段时间”,还有人以为是卖狗的,问“多少钱,孩子吵着要”。
叶文舟疲惫地一一回绝。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看守、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或者一件玩具。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够承接阿福全部信任与依赖的、真正的家人。
消息发布大约一周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位声音温和的女士,自称姓徐。
“叶先生你好,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发的领养信息,想了解一下阿福的情况。”
叶文舟打起精神,详细介绍了阿福的年龄、习性、健康状况,甚至它喜欢绿色橡胶骨头、早上喜欢蹭人起床这些小细节。
徐阿姨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些具体的问题,比如“它平时运动量大吗?”“和别的狗相处怎么样?”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狗,是只西施犬,陪了我整整十五年,去年冬天老死了。”徐阿姨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的怅然。
“儿子在国外定居,老伴前年也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总觉得太安静了,少了点生气。”
他们约在周末见面。
徐阿姨准时到了,是一位衣着朴素、头发花白却打理得整齐的妇人,手里提着一个无纺布袋。
她看到叶文舟,温和地笑了笑,从袋子里拿出一小包宠物零食和一个崭新的毛绒玩具。
“不知道阿福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小东西。”
阿福正趴在院子的阳光下,看到陌生人进来,站起身,但没有叫,只是好奇地张望。
徐阿姨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几步外,轻声叫它的名字:“阿福?”
阿福耳朵动了动,慢慢走过来,围着徐阿姨走了一圈,仔细嗅了嗅她的裤脚和手。
徐阿姨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掌。
阿福嗅了嗅她的手,片刻后,竟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转身,小跑着去把自己的绿色橡胶骨头叼了过来,放在徐阿姨面前的地上。
“好孩子。”徐阿姨笑了,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她伸手轻轻抚摸阿福的头颈,动作自然而熟练。
阿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徐阿姨说她住在老城区一个单位的旧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但有个几十平米的院子,邻居也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同事,环境单纯。
她说她会每天给阿福做新鲜的饭菜,少盐少油,搭配狗粮,绝不会图便宜买劣质的产品。
“你放心,我虽然退休了,但身体还行,有时间也有耐心。我会把它当自己孩子一样疼,绝对不会亏待它。”
叶文舟看着徐阿姨温柔地给阿福梳理毛发,看着阿福顺从地仰起头,露出舒服的表情。
或许,这真的是眼下对阿福最好的安排了。
“阿福,以后要听徐阿姨的话,好好吃饭,乖乖的。”
叶文舟最后一次抚摸着阿福光滑的脊背,声音有些哽。
阿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凑过来舔了舔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依恋的呜咽。
他把阿福的食盆、水碗、玩具、常睡的垫子,还有没吃完的狗粮、驱虫药,一样样收进一个纸箱。
徐阿姨带来了一个宽敞的航空箱,里面铺了柔软的旧毛巾。
叶文舟抱着阿福,最后一次亲了亲它的额头和鼻子。
“阿福,再见。”
他狠下心,把它放进航空箱。
就在他准备关上箱门的那一刻,阿福突然伸出前爪,死死地扒住了箱门边缘,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依赖。
“乖,进去,阿福,进去……”叶文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轻轻掰开阿福的爪子,迅速关上门,扣好锁扣。
徐阿姨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
“叶先生,你放心,我会常给你发照片的。”
徐阿姨提起航空箱,向门口走去。
箱子里的阿福开始不安地转动,用爪子抓挠箱壁,发出“刺啦”的声音。
当徐阿姨提着箱子走出院门,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时,阿福的抓挠变成了急促的拍打和呜咽。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透过航空箱侧面的透气孔,叶文舟看到阿福的脸一直朝着他的方向,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站在原地,夏日傍晚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吹过他满是泪痕的脸,却带不定心口那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钝痛。
那天夜里,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阿福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食盆和水碗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它常趴着打盹的那块地方,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那个会欢快地扑向他、会安静地陪着他、会用湿漉漉鼻子蹭醒他的小土狗了。
06
离开临江,奔赴海州,开启新的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却又恍如隔世。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快节奏的工作,迅速填满了叶文舟的时间表。
他努力让自己适应,甚至表现得比以往更投入。
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徐阿姨发信息。
“徐阿姨,阿福今天适应吗?吃饭香不香?”
“它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吵到您?”
“带它出去散步了吗?”
徐阿姨总是很快回复,有时是文字,有时是照片。
照片里,阿福趴在一个陌生的沙发上,眼神有些茫然;或是在一个开满月季花的小院子里,安静地坐着;徐阿姨给它梳毛,它就乖乖地站着,表情温顺,却少了些过去的灵动。
“它刚来的头几天,晚上总是不肯睡在给它准备的窝里,非要趴在防盗门后面。我把你给的它那个旧垫子放在我床边,它才肯趴上去。”
“今天带它去早市,它看到有个背影有点像你的年轻人,跟了好长一段路,我叫它名字叫了好几声,它才回头跑回来。”
看着这些文字,叶文舟坐在公司宿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胸口堵得发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它还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他既心酸难抑,又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
大约三个月后,徐阿姨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阿福在公园的草地上小跑着,徐阿姨跟在后面,镜头有些晃动,能听到徐阿姨带着笑意的声音:“阿福,慢点跑……看,它现在可活泼了,每天早上准时叫我起床,陪我逛公园买菜,我们这栋楼的老姐妹们都认识它了,可喜欢它了。”
叶文舟反复看着那段短短的视讯。
阿福看起来确实不错,毛色光亮,体型匀称,跑步的姿势也很有力。
它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依靠和节奏。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仿佛轻轻落了地,但落下的瞬间,激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落落的失重感。
它好像……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从那时起,叶文舟主动减少了和徐阿姨的联系频率。
不是不想念,而是害怕自己的频繁问候,反而会打扰阿福已然平静的新生活,也怕那些关于阿福的消息,会不断撕开自己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需要向前看。
二零二一年秋天,叶文舟和苏云在海州结婚了。
婚礼简单而温馨,只邀请了少数亲友。
苏云最终还是想办法调到了海州的分公司,虽然职位略有调整,但两人终于结束了异地。
二零二三年初,他们用这几年的积蓄和双方父母的一些支持,在海州新区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也没有院子,但有一个还算宽敞的阳台。
搬家收拾东西时,苏云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阿福那个绿色的橡胶骨头玩具,已经磨损得很旧了。
她擦干净玩具,放在新家的阳台上,看了看正在整理书籍的叶文舟,轻声问:“现在稳定下来了,我们要不要再养一只狗?或者一只猫?”
叶文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阳台,拿起那个橡胶骨头,旧物的触感瞬间唤醒了无数清晰的回忆。
最终,他摇了摇头,把玩具放回了箱子深处。
“算了。”
有些位置,一旦空出来了,就再也无法被替代。
有些陪伴,经历过,就烙印在了生命里,无法复制,也难以覆盖。
转眼,已是叶文舟送走阿福的第五个年头。
他和苏云的生活逐渐在海州这座城市扎根,工作稳定,交际圈慢慢扩大,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某个角落始终空缺着一块,平时不会被触及,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看到别人遛狗,比如路过宠物店,比如听到某些类似犬吠的声音——那个角落就会隐隐作痛。
他以为时间已经让那份伤痛结痂,变成了心底一块安静的印记。
直到那个寻常的周末下午,那块自以为愈合的旧伤,被一次毫无预兆的相遇,猛地撕裂开来。
那天,苏云的表妹沈静养的一只英国短毛猫食欲不振,还伴有呕吐,沈静急得不行,打电话向苏云求助。
苏云和叶文舟便陪着她,去了海州市中心一家评价不错的宠物医院。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宠物的叫声和主人的低声安抚,显得有些嘈杂。
沈静抱着猫去了诊室,叶文舟和苏云坐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等待。
“文舟,你看那边……”
苏云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走廊另一头通向住院观察区的玻璃门。
叶文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明净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不锈钢笼舍,有些空着,有些关着正在输液或观察的猫狗。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忽然,在靠墙的一个下层笼子里,定住了。
一只棕黄与白色相间的狗,正侧卧在笼内的垫子上,背对着外面。
它的体型,毛色分布……那熟悉的轮廓,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叶文舟的胸口。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撞到了长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冲到那扇玻璃门前,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笼子。
狗似乎被门口的动静惊动,缓缓转过了头。
当它的脸完全转过来,清晰地映入叶文舟的眼帘时——那黑色的鼻头,那带着几分倦意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那耳廓的弧度……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叶文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震惊和汹涌而至的复杂情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间,挤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却已五年未曾唤出口的名字。
“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