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林默,在上海一家名为“启航生物”的研究机构工作了整整八年。
二零二五年十月那个周二下午,我被通知不用再来了。
那天上海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刚从合作医院“宏远医院”开完一场关于新药临床试验数据的研讨会回来,身上那件为了显得专业而穿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行政助理小王就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告诉我,人力资源总监周莉正在小会议室里等着我。
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在学术圈和产业界交叉的领域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深知这种单独且临时的约见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周莉坐在会议室那张光洁的桌子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的标准笑容。
“林默,请坐。”她用手指了指她对面的那把椅子,声音平稳。
我顺从地坐下,看着她从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然后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公司近期正在进行深度的战略调整与组织架构优化。”她的语调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测量,“经过董事会和学术委员会的综合评估,你目前所在的资深研究员岗位,被列入了这一轮的优化名单之中。”
“优化?”我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上方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我去年主导研发的那个针对罕见病的特效药项目刚刚进入三期临床,数据显示前景非常好,上个季度我还刚拿了公司的‘杰出科研贡献奖’,现在这个时间点优化我?”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这是公司高层基于整体战略做出的统一决策,希望你能理解。”周莉将视线微微移向窗外,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请你放心,关于离职的经济补偿部分,我们会严格按照国家《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最高标准来执行,这一点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有许多话想问,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盯着那份通知书,上面的每一个汉字我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所传达的意思,却让我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
“李教授知道这件事吗?”我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能和他通个电话,亲自确认一下吗?”
“李教授这周都在北京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学术峰会,行程安排得非常满,恐怕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周莉说着站了起来,那个职业化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林默,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吧,工作交接的具体手续,明天会有专门的同事来跟你对接。”
当我走出那间安静的会议室时,感觉整个研发中心的氛围都变得异样起来。
实验室仪器低鸣的声音、同事们压低嗓音讨论实验数据的声音,都仿佛是从一层隔膜之外传来的,模糊而不真实。
我梦游般地走回自己的实验台兼办公桌。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是那个特效药项目的分子结构模拟图和一连串复杂的临床试验数据图表。
那些蜿蜒的化学键和密集的数据点,凝聚了我过去五年几乎全部的心血,无数个日夜我都在与这些数据打交道。
“林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周总监找你谈什么呀?”旁边实验台新来的实习研究生小张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我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属于我个人的物品。
我收拾得很慢,动作有些迟缓,每拿起一样东西,一段相关的记忆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定制咖啡杯,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重大课题取得突破性进展时,我的导师、也是公司创始人李维远在庆功宴上亲手送给我的,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林默,基础研究和转化应用这块,我就指望你了。”
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是几年前课题组一起攻关某个难题时买的,当时只是小小的一丛,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藤蔓都垂到了架子下面。
那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存储着我八年来参与过的所有研究项目的原始数据、实验记录和论文手稿,十六个精心命名的文件夹,像是一本厚重的日记,记录着我职业生涯中最宝贵的时光。
“林老师,您这是……要换办公室吗?”小张看着我默默地将一些书籍和私人物品放进纸箱,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刚刚踏入科研领域的年轻人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
02
傍晚六点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走出了位于浦东生物科技园区的那栋研发大楼。
门口值班的保安老陈看见我这副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林博士,您这是……”
“我被优化了,老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线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老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我回到位于闵行区的家中时,妻子苏晴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空气中飘散着糖醋排骨的香味。
这熟悉的味道让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苏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当她看到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大纸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被公司裁掉了。”我把纸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深深地陷进了沙发里。
“什么?!”苏晴手上还沾着水珠,她快步走到客厅,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怎么会突然裁你?你在启航生物干了八年,从研究生毕业就跟着李维远,那个特效药项目不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吗?他怎么能这么干!”
“公司的官方说法是‘组织架构优化’。”我苦笑着,感觉无比的疲惫,“大概是我这颗螺丝钉,已经不符合他们新机器的最优成本模型了。”
“这根本就是过河拆桥!”苏晴气得脸颊发红,“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找李维远,我要当面问问他,还有没有点师道尊严和契约精神!”
“别去了,晴晴。”我摆了摆手,身心俱疲,“没用的,补偿金他们会给足,现在去闹,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苏晴看着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与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一份提供收入的工作,更是我学术理想的寄托,是我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核心支撑。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在我身边轻轻坐下,语气放缓了许多。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都三十五岁了,在这个年纪被核心研发岗位‘优化’,学术圈的上升通道又那么窄,下一步能去哪?”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厨房里高压锅发出的细微“呲呲”声。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了。
看到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我的第一反应是心里一慌,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按照往常,这个时间我早该在实验室里,或者正在参加课题组的组会。
苏晴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起床洗漱,然后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茫然感将我紧紧包裹,过去八年,我的生活被一个接一个的实验、论文、项目申请填得满满当当,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如今被强行按下停止键,惯性之后是难以承受的失重。
中午,外卖送来了苏晴给我点的午餐,我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长长的名单滑过,大部分名字都是因工作关系结识的合作者、评审专家或同行。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科研和项目中,真正属于私人交往的圈子,小得可怜。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公司财务部的号码。
“喂,是林默老师吗?”电话那头是财务部一位新同事,声音很客气,“您上个季度的项目绩效奖金还没来得及走完发放流程,想请问您下周一方便来公司一趟,签个字确认一下吗?”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连上个季度的奖励都尚未结清,裁员的决定却已毫不犹豫地执行。
03
下午,我实在无法继续待在家里,决定出门走走。
换上便装,我沿着小区外的道路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公司楼下那条熟悉的商业街。
这条街我太熟悉了,过去八年,无数个因实验或赶论文而晚归的夜晚,我都是在这里随便找家小店解决晚餐。
那家日料店的老板田中先生是个日本人,早已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会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打招呼。
“林博士!好久不见!”田中隔着玻璃门朝我热情地挥手,“今天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不用做实验吗?”
“我……”我一时语塞,“今天……休息。”
“那正好,今天刚到了非常新鲜的蓝鳍金枪鱼中腹,要不要来一份尝尝?”田中笑着推荐道。
“好。”我在吧台前坐下,看着田中师傅从专业的冷藏柜中取出色泽鲜亮的鱼肉,刀工娴熟地进行处理。
刺身很快被端了上来,鱼肉纹理细腻,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刚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准备蘸取少许酱油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田中,老位置,两份特级海鲜拉面,叉烧加倍。”
我的后背瞬间僵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走进来的人正是启航生物的创始人与首席科学家李维远教授,他身边跟着的,是公司的研发副总裁,也是我名义上的直属上级,孙浩。
李维远显然也看到了我,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哟,林默,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李维远大步走过来,十分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好碰到你,省得我再打电话了。明天准备投给《自然·药物学》的那篇关于特效药最新临床数据的论文,终稿你整理好了吧?记得把我的通讯作者署名加上,期刊编辑部那边催得很紧。”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李维远教授,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明天要投稿的论文?那篇凝聚了我五年心血、记录了特效药从分子设计到临床验证全过程的文章,所有核心数据和分析都在我的私人电脑里。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启航生物的正式员工了。
我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维远的视线。
“李教授,我昨天已经被公司正式裁退了,论文的事,您还是安排其他人处理吧。”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
李维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旁边的孙浩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裁退了?谁裁的你?”李维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林默,这种关键时候不要开玩笑,那篇论文对我们课题组的声誉、对公司的下一轮融资有多重要,你比我更清楚,必须按时提交。”
“昨天下午,人力资源部的周莉总监亲自交给我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折痕的A4纸,递了过去,“您需要过目一下吗?”
李维远一把接过那张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转过头,语气严厉地看向孙浩,“这件事你知情吗?”
“我……”孙浩的眼神开始躲闪,言辞也变得吞吐,“这……这是人力资源部基于公司整体成本优化方案做出的决定,我也只是按照流程……”
“成本优化?!”李维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侧目看来,“林默负责的核心项目正在等待最后的论文发表和专利深化布局,所有原始数据和核心分析都在他那里,这时候搞成本优化?你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我当时……对项目的具体进展和论文投稿时间点,确实没有把握得那么精准。”孙浩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要不,我回去立刻找周莉详细了解下情况?”
我冷眼旁观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强烈的讽刺感。
原来,连公司的创始人和学术带头人,都对裁掉我这个项目核心骨干一事毫不知情?那么这个决定,究竟是在怎样一种背景下做出的?
“李教授,既然我已经不是启航生物的员工,那篇论文以及相关事务,恐怕需要您另请高明了。”我站起身,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钞票准备买单。
“林默,你先别急着走。”李维远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面肯定存在严重的误会,你现在就跟我回公司,我们必须当面把这件事情彻底厘清。”
“厘清什么?”我轻轻但坚定地甩开他的手,嘴角牵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白纸黑字,加盖公章,公司已经单方面决定解除与我的劳动关系,我认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厘清的了。”
“但是那篇论文,还有整个特效药项目的知识产权梳理怎么办?”李维远的语气里透出无法掩饰的急躁,“所有关键实验路径、数据验证逻辑和临床分析框架都在你脑子里和电脑里,其他人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接手完成!”
“那已经不是我职责范围内需要考虑的问题了。”我的声音冷得像深秋的夜风,“公司在决定裁掉我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人考虑过我的处境和这个项目的前途。”
说完,我将钞票压在酱油碟下面,没有再回头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日料店。
04
走出商业街,上海深秋傍晚的风迎面吹来,让我有些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苏晴打来的。
“老公,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刚才启航生物那个HR总监周莉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找你。”
“我知道了。”我简短地回应,并没有立刻给周莉回电话。
我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
刚才李维远和孙浩截然不同的反应,让我隐隐感觉到,我被裁员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比表面“优化”更复杂的缘由。
孙浩的闪烁其词,李维远的事先不知情,这些线索似乎都在暗示——这并非一次简单的组织结构调整。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的正是周莉的名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林默,非常非常抱歉,这件事是我们人力资源部门工作的重大疏忽和失误。”周莉的声音充满了刻意表现出来的歉意,“你现在方便立刻回公司一趟吗?李教授想亲自跟你面对面谈一谈。”
“谈什么?”我单刀直入地问。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当然,还有那篇至关重要的论文以及整个项目的后续推进。”周莉的语气显得很急切,“李教授明确表示,只要你愿意,公司可以立刻撤销之前那份解约决定,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
“撤销?”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充满了讽刺,“昨天你们说优化就单方面优化,今天发现项目和论文离开我无法推进,又说可以撤销。周总监,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开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实验仪器吗?”
“林默,我完全理解你现在有情绪,但这真的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我们希望能够弥补……”
“够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再听这些解释,如果没有其他实质性的内容,我挂了。”
说完,我直接结束了通话。
回到家里,苏晴正在客厅里踱步,看到我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公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急着找你?”
“没什么,还是那篇论文和项目的事。”我换上拖鞋,将自己深深埋进沙发里,“他们发现关键数据和核心分析只有我最清楚,离了我没法按时投稿,所以想让我回去继续干活。”
“那你怎么说的?”苏晴追问。
“我拒绝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已经把我像弃子一样踢出局了,凭什么还要我回去收拾残局、替他们完成最重要的临门一脚?”
苏晴看着我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但更多的还是支持。
“对,就应该这样!”她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他们想裁就裁,想让你回去就回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学术尊严和劳动者的尊严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
其实我内心的矛盾远比我表现出来的要激烈。
那篇论文和那个特效药项目,是我五年心血的结晶,从最初的文献调研、靶点选择,到分子设计合成、药理毒理试验,再到如今复杂的三期临床数据分析,每一步都浸透着我的汗水和智慧。
现在到了成果即将公开发表、接受学术界检验的最关键时刻,让我就此彻底放手,我实在心有不甘。
但是,被如此粗暴而不尊重地对待,那份屈辱感和背叛感,又让我难以咽下这口气。
“对了,我妈下午打电话来了。”苏晴换了个话题,试图缓解凝重的气氛,“她问你最近工作顺不顺利,我没敢跟她说你被裁的事。”
“先别告诉她。”我睁开眼,“妈血压高,别让她再为我们操心。”
“可是你这个情况,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苏晴叹了口气,“虽然补偿金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总不能一直闲着。你的能力和那些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不应该被这样埋没。”
“我知道。”我点点头,“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静一静。”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思绪飘回到八年前,我刚从国内一所顶尖高校的硕士毕业,面临着是继续读博还是进入产业界的选择。
那时,我的硕士导师李维远教授正在筹备将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进行转化,创立了启航生物。
他找到我,眼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对我说:“林默,跟我一起干吧,我们不止是在实验室里发论文,我们要做出真正能治病救人的药!”
那时候公司还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孵化器里,条件简陋,连李维远教授在内,不到十个人。
大家挤在开放式的空间里,白天讨论实验,晚上分析数据,为了验证一个药物靶点,可以连续熬上几个通宵。
有一次,为了赶一个重要的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答辩,我和李维远带着仅有的几个伙伴,在七十二小时内重新梳理了全部临床前数据,制作了一份让评审专家眼前一亮的报告,最终从几家资金更雄厚的老牌药企竞争中脱颖而出,拿到了启航生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启动资金。
那时候的李维远教授,和现在判若两人。
那时候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师徒和战友,是能够为了一个学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又在取得进展后击掌相庆的伙伴。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悄然改变了。
是公司引入风险投资、规模扩张之后吗?是开始更强调“投入产出比”和“研发管线估值”之后吗?还是在李维远教授越来越多地被称呼为“李总”、而我也渐渐从“小林”变成“林工”之后?
我想不明白,也不愿再费力去深究。
05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固定电话号码。
“您好,请问是林默林博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林博士您好,我是宏远医院科研中心的主任助理,我叫方薇。”对方自我介绍道,“是这样,我们医院与启航生物合作的那个关于罕见病特效药的三期临床试验,目前的数据分析报告和总结论文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们院领导以及学术委员会非常关注这个项目,想了解一下论文大概什么时候能正式投稿?”
我心里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助理,不好意思,我已经从启航生物正式离职了。”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关于论文投稿的具体事宜,您可能需要直接联系启航生物的李维远教授或者研发部的其他负责人。”
“啊?”电话那头的方薇显然非常吃惊,“离职了?可是这个项目从临床方案设计到后期的数据跟踪分析,一直都是您在深度参与和主导啊!而且我们这边的内部学术评审已经初步通过,就等着你们的最终论文成稿和联合署名确认了。”
“非常抱歉,我确实已经不在启航了。”我再次确认道。
“这……”方薇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迟疑,“林博士,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能问一下,您是已经有新的研究方向或任职单位了吗?”
“暂时还没有,刚处理好离职手续。”我如实相告。
“那……您是否有兴趣考虑一下我们宏远医院科研中心?”方薇的话锋突然一转,直接抛出了橄榄枝,“说实话,过去几年在项目合作中,我们中心的主任,包括医院的几位领导,都对您的科研严谨性、临床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印象深刻。如果您目前正在考虑新的机会,我可以立刻向我们主任汇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助理,感谢您的认可,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吗?”我最后说道。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直接工作电话,您随时可以联系我。”方薇的语气非常诚恳,“不过林博士,我也坦诚相告,我们这个项目确实关系到一批罕见病患者的治疗希望,院方希望尽快推动成果发表和后续应用,所以非常希望能与您这样真正深入理解项目的人才继续合作。期待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我的思绪更加纷乱。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机会,宏远医院作为国内顶尖的临床和科研平台,其资源和影响力远非启航生物这样的初创公司可比。
但这意味着,我将很可能站到昔日导师和公司的对立面。
更重要的是,那篇待投稿论文的全部核心数据、分析逻辑以及临床洞见,都深植于我的脑海,并存储在我的私人设备中。
如果我接受了宏远的邀请,这在法律和学术伦理的层面上,该如何界定?
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我接到了李维远教授直接打来的电话。
“林默,我现在在你家小区门口,方便下来一趟吗?我们当面谈谈。”李维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疲惫,失去了往日那种沉稳有力的感觉。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
李维远一个人站在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手里拿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到我走近,他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见到我,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李维远开门见山,“关于裁退你的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是孙浩绕过我,直接向人力资源部施压操作的。”
“孙浩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温度。
“权力,还有对资源的掌控欲。”李维远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觉得你这个核心研究员声望太高,我这个老师又对你信任有加,影响到了他在研发部门的绝对权威。正好公司这轮融资后,投资方对研发费用有所质疑,他就借‘成本优化’之名,想拔掉你这颗他眼中的‘钉子’。”
我听完,心情更加复杂。
原来不仅仅是冰冷的成本计算,还夹杂着如此不堪的内部斗争。
“所以呢?”我反问道,“您现在亲自来找我,是希望我回去,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完成论文和项目?”
“不完全是。”李维远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林默,我们认识多久了?从你读硕士算起。”
“八年。”我清晰地报出这个数字,“从您还是我导师,启航生物还只是一个概念的时候开始。”
“是啊,八年。”李维远教授的眼神似乎有些湿润,“这八年,公司能从实验室走向临床,能拿到一轮又一轮的投资,你是最关键的功臣之一。如果不是孙浩为了私心而乱来,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你。”
“但事实是,动议已经提出,决定已经执行,我也已经离开了。”我的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
“我知道,这件事是公司管理上的重大失败,是我李维远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自己学生的正当权益。”李维远的语气充满了愧疚,“所以,我今天来,首先是正式向你道歉。其次,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回来。不仅仅是为了那篇论文能顺利发表,这个项目能圆满收官,更是因为,启航生物在科学上的追求需要你,我这个老师,也需要你这个能并肩作战的学生。”
06
我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引领我进入科研殿堂、如今却显得有些苍老的导师,心里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李教授,您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些晚了吗?”我苦笑着反问,“昨天人力资源部通知我的时候,我多希望您能哪怕发一条微信过来,问问情况。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那时是真的被蒙在鼓里!”李维远的情绪有些激动,“等我从北京回来,看到孙浩提交的所谓‘优化’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一切都已经晚了!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哪怕早一个小时,我都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们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小区栽种的梧桐树下,深秋的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我们脚边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默,我理解你心里有怨气,有委屈。”李维远率先打破了沉默,“但你冷静下来想一想,这八年,我们一起攻克了多少技术难关?公司最艰难、融资差点断掉的时候,是我们一起熬夜修改商业计划书,一起去向那些精明的投资人讲述我们的科学梦想。现在,项目终于见到了曙光,难道就因为内部这些蝇营狗苟的争斗,我们就要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内部的争斗?”我抬起头,直视着李维远的眼睛,“李教授,对您而言,这可能是一次失控的管理事故,一个需要弥补的失误。但对我来说,这是对我过去五年乃至八年全部努力和付出的彻底否定。我三十五岁,在学术产出和职业发展的黄金期,以这种方式被踢出自己主导的项目,这意味着什么,您真的思考过吗?”
李维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意味着我可能被贴上‘项目失败’或‘被团队淘汰’的隐形标签,意味着我这几年积累的、最有可能产出重大成果的研究资历可能中断,意味着我在学术界和产业界的声誉会受到无形损伤。”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您知道我看到那份解约通知书时,是什么感觉吗?就像自己精心培育、眼看就要开花结果的实验苗圃,被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对不起。”李维远低下了头,声音沙哑,“真的,对不起。是我这个老师没当好,也没当好这个管理者。”
“对不起不能让时间倒流,也不能抹掉已经发生的事。”我摇了摇头,“算了,现在说这些,意义不大了。”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回来?”李维远追问道,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不是不愿意。”我顿了顿,需要整理一下汹涌的思绪,“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让我真正说服自己、迈过心里这道坎的理由。”
“那篇论文怎么办?《自然·药物学》的投稿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李维远的语气又焦急起来,“宏远医院那边也一直在催问进展,如果这篇标志性的成果论文不能按时投出,不仅影响这个项目本身的信誉,对我们课题组后续申请其他项目、对公司下一轮的融资估值,打击都是致命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比谁都清楚这篇论文和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也知道如果我不回去收拾局面,依靠孙浩和他手下那些并未深入核心研究的人,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论文终稿并达到顶刊要求。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公司在以如此不尊重的方式对待我之后,我还要回去力挽狂澜,拯救他们的项目和声誉?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李维远看出了我的挣扎,“但是林默,我们终究是师生,我们共同追求科学价值的初衷,难道真的敌不过这一次的错误吗?”
“师生?共同的科学追求?”我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自嘲,“李教授,在决定裁掉我、或者说允许别人裁掉我的时候,这些关系和价值,被放在哪个天平上衡量过呢?”
李维远被我问得再次语塞。
确实,随着公司规模膨胀,资本介入日深,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悄然变质,从单纯的师生传承、科研伙伴,逐渐掺杂了太多的利益计算和权力制衡。
“林默,你说得对。”李维远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是我变了,或者说,是我没能抵挡住环境带来的改变。这些年,我太多地关注融资、估值、管线布局这些商业层面的东西,却渐渐忽略了科研本身最需要的纯粹环境,也忽略了对团队里真正创造核心价值者的保护。”
“现在意识到这些,对我的处境而言,还有实际意义吗?”我摇了摇头。
“或许没有立竿见影的意义。”李维远坦率地承认,“但我想让你知道,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以我个人和公司的名誉担保,今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会重新梳理公司的管理架构,确保研发的独立性和科学家应有的尊严。而且,我会要求孙浩在公司管理层会议上,就此事做出正式说明和检讨。”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检讨或说明。”我说,“我只需要一个明确的保证和一个值得我继续奋斗的环境。”
“你会得到的。”李维远郑重地承诺,“我以启航生物创始人、首席科学家,以及你导师的身份,向你保证。”
我看着李维远教授,试图从他眼底分辨出,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悔悟与诚意,有多少是形势所迫下的权宜之计。
最终,我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我还是需要时间仔细考虑。”我说。
李维远点了点头,没有再施加压力。
07
我看着那份突然出现的《竞业限制协议》,手心的汗水几乎要浸湿纸张。
郑伯韬拿起协议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份协议……”郑伯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确定当初签劳动合同时,有这份附件吗?”
“我完全没印象。”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三年前续签合同时,人力资源部抱来一沓文件,说都是标准格式条款更新,我那时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实验数据,根本没仔细看就签了字。”
方薇在旁边急切地说:“郑总,启航生物那边态度很强硬,李维远教授在电话里说,如果我们坚持录用林博士,他们明天就向法院提交诉讼材料。”
“他真是这么说的?”郑伯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千真万确。”方薇点头,“语气非常强硬,还说……还说林博士带走的核心数据涉及商业机密,要一并追究法律责任。”
郑伯韬放下那份协议,慢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永远不知疲倦地闪耀着。
“林默。”郑伯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力量,“你相信我吗?”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郑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郑伯韬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我在生物医药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见过太多因为科研成果、知识产权引发的纠纷。你这种情况,我见过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知道吗?但凡用竞业协议来威胁前员工的,十有八九是心里有鬼的那一方。”
“您的意思是……”我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李维远如此着急地抛出法律武器,恰好说明他怕了。”郑伯韬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怕你真的加入宏远,怕你手中的数据和研究成果成为我们的利器。更重要的是——”
郑伯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