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被它舔醒。
不是饿，也不是渴。它只是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我手边，轻轻地，一下又一下。黑暗中，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我，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执拗的依赖。而我，刚结束连续第三天的加班，脑子里还塞满了没做完的PPT和明天要开的会。那一瞬间，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别闹了，让我睡会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它没再动。
空气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它极轻的、退到床尾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或许不是“闹”。它只是，太久没在醒着的时候看见我了。我的白天属于通勤、同事和客户，夜晚属于疲惫和手机屏幕的蓝光。留给它的，只有我沉睡时无意识的翻身，和出门前匆匆倒满的食盆。
想起网上那句话：“你的世界很大，有朋友，有工作，有娱乐；它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你。” 当时觉得矫情，此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心里又酸又麻。我承诺过要带它去草地疯跑，新买的玩具还在柜子里没拆封，说好的每周一次“零食之夜”早就忘到了脑后。那些我随口一说、转头就忘的“下次”，是它用全部耐心和生命在等待的“这次”。
对不起啊。我的忙碌，不该成为你孤单的全部理由。
我们给的“为你好”，有时是温柔的暴力上个月，带它去做了绝育。
宠物医院里，它缩在航空箱角落，身体微微发抖。我摸着它的头，用自己都觉得虚伪的温柔语气安慰：“乖，很快就好，这是为你好。” 它抬起头看我，眼神清澈，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带它去的地方，它就得去。
手术很顺利。接它回家时，它戴着伊丽莎白圈，走路歪歪扭扭，麻药还没完全过去，眼神有点涣散。但看到我，还是努力地、笨拙地摇了摇尾巴。那一摇，差点把我的眼泪摇下来。
我们总在用人类的逻辑，为它们决定“最好”的一生。绝育是为了健康长寿，笼养是为了防止捣乱，剃毛是为了夏天凉快……有多少时候，我们问过它们是否愿意？我们笃信科学，遵循指南，却常常忽略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困惑或恐惧。我们以爱之名，行使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力”。
记得它第一次来到家里，那么小一团，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现在，它熟悉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也学会了看我的脸色。我高兴时，它蹦跳撒欢；我沉默时，它安静趴在一旁。它适应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为你好”。这种绝对的、沉默的接纳，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人愧疚。
我们给了它们一个家，却也给了它们一套我们的“规则”。这公平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看到它戴着耻辱圈，依然努力想蹭蹭我的手时，我心里那座名为“主人权威”的堡垒，塌了一角。
对不起。我的决定，或许真的没有问过你的意愿。
它的记忆很短，它的爱却很长你有没有试过，因为一件小事对它发火？
我有。因为咬坏了一根数据线，因为打翻了水碗，因为半夜吵醒我。怒火上来时，声音会拔高，眼神会变得严厉。它会立刻僵住，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迅速躲到桌子底下或房间角落。那种惊恐的、卑微的姿态，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我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心疼。
更让人难受的是，这场“冷战”从来不会持续多久。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它就会慢慢挪出来，试探性地，用头顶一下我的脚。如果我还没理它，它会趴在我脚边，发出细小的、呜呜咽咽的声音。直到我叹口气，伸手摸摸它的头——那一刻，它眼里会瞬间亮起光，仿佛之前所有的训斥和恐惧都没有发生过，快乐地摇起尾巴，舔我的手。
它忘记得那么快，原谅得那么轻易。
而我们呢？我们会把工作中的怨气带回家，会对最亲近的人失去耐心。我们记得很多不愉快，计算着付出与回报。在爱的纯粹度上，我们远远比不上那个不会说话的家庭成员。它教会我们的，本应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包容，但我们却常常用人类的复杂和冷漠来回应。
那个躲在角落的身影，成了我记忆里反复播放的慢镜头。我气的是数据线吗？或许，我气的只是那个无力掌控生活、却把压力转嫁给一个绝对弱势生命的自己。它成了我情绪的出口，这比打翻水碗本身，更不可原谅。
对不起。我的坏脾气，不该由你来承受和消化。
不是它离不开我们，是我们离不开它写到这里，我转过头。
它正趴在我脚边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爪子还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追逐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它金黄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柔光。世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它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刻，愧疚感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漫了上来。或许，养宠物的过程，就是一场不断“对不起”又不断被原谅的修行。我们注定不完美，会疏忽，会犯错，会把自己的匮乏投射到它们身上。而它们，用一生的陪伴，教会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无条件的爱，什么是活在当下。
那些“对不起”的瞬间，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自己的仓促、傲慢和脆弱。但正是这些瞬间，让我们停下来，反思，然后试着做得更好。愧疚不是终点，爱和改变才是。
所以，如果你也曾有过那样的瞬间，别沉溺在自责里。去打开那包没拆的零食，去规划一场推迟已久的出游，去在今晚回家后，放下手机，好好地、认真地抱一抱它。告诉它，也许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会一直努力，成为你更值得依赖的港湾。
因为你知道，它永远都会等你。它的爱，从你接它回家那天起，就签下了一份没有截止日期的契约。
这大概就是宠物给我们最深刻的温柔：它允许我们犯错，并永远给我们机会去弥补。在它面前，我们可以脆弱，可以愧疚，可以是不完美的大人。而它，只是用它全部的生命，爱着这个不完美的我们。
这本身，就是一种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