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全村人都看着这位县里最年轻的营长,在台上风光无限地接受检阅。
宴席上,他特意将我安排在紧靠门边的末座,面前几乎都是残羹冷炙。
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和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都在嘲笑着我。
就在这时,军车驶入了村口。
当那位上校政委快步穿过人群,在我面前骤然立正,敬出标准军礼的瞬间——
整个村庄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堂弟脸上的得意僵成了惨白,二叔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地上。
他们这才知道,我藏了15年的身份。
01
腊月十九那天,我登上了从云山县开往石溪村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把行李袋夹在腿中间。我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裤子是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双运动鞋。
“师傅,到石溪村还得多久?”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问司机。
“快了,再有三站地。”司机答道。
我看着窗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五年没回老家过年了。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走不开。部队里的工作性质特殊。这回能请下假,也是因为工作安排得妥当,上级批了十五天的假期。
手机响了起来,是我妈打来的。
“峰子,到哪儿啦?”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妈,我在车上呢,就快到了。”我笑着说。
“那就好。你爸在门口等着呢,都等了一个多钟头了。”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儿子,这么多年没回来,家里都想死你了。”
“我知道,妈。”我心里一酸,“马上就到家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三十八年前的今天,我就在这个村庄里出生。如今再回来,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车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我提着行李下了车。村子大体上还是那个样子,但变化也不小。原先的土路都修成了水泥路。不少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抄着手坐在墙根底下。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瞧见了二叔家的院子。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光荣之家”牌匾。院子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一个小孩穿着崭新的花棉袄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一挂小鞭炮。
我家就在二叔家隔壁。老房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门前的小院子里,父亲正站在那里不住地张望。他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爸!”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父亲转过身,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圈立刻就红了。他今年六十整,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瘦了,又瘦了。”
“没有,我好着呢。”我笑着说。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冰凉冰凉的。他在外头站了多久了?母亲从屋里小跑着出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看见我,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比父亲小两岁,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拉着我的手,眼泪一个劲儿地流:“儿子,你可算回来了。妈都多少年没见着你了。”
“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替她擦着眼泪。
一家三口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铁皮水壶。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洗好的苹果。墙上挂着些老相框,里头有一张是我当兵前拍的,穿着崭新的军装,那时候才刚满十八岁。
“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身子。”母亲给我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我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这个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沙发罩洗得发白了,电视机还是老式的大脑袋,墙角整齐地码着蜂窝煤。
“峰子,这回能在家待几天?”父亲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看着我。
“七天,大年初五就得走了。”我说。
“这么短?”母亲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没事没事,能回来就好。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你最爱吃这个。”
我们正说着话,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就是更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父亲的脸色暗了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母亲也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地剥着手里的花生。
“怎么了这是?”我问。
“没事儿。”父亲摆摆手,“你二叔家这些天天天都这么热闹。你堂弟去年升了营长,亲戚朋友都赶着来道贺呢。”
“国强当营长了?”我有些意外。
林国强是二叔的独生子,今年三十三了。我记得他十年前刚入伍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一晃眼,都当上营长了。
“可不是嘛。”母亲叹了口气,“你二婶这些天逢人就说,说国梁是咱们村的骄傲。前两天县里领导还专程来家里慰问了呢。”
“那是挺好的。”我说。
“好是好,但是……”父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了。”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头,“你刚回来,先歇歇脚。坐了多久的车?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炖了只老母鸡。”
我没再多问。十五年没回来,家里头的人情世故肯定有了不少变化。但不管怎么说,回家过年图的就是个团圆。
下午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转了转。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我抬头看着老屋的屋顶,有些瓦片确实该换换了。父亲说等开春天暖和了再说。
正活动着筋骨,隔壁院子的铁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人。
我定睛一看,正是国强。
他比十年前高了不少,身材挺拔,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冬季常服,肩章上那两杠一星显得格外醒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亲戚,正簇拥着他说话。
“国强,明天县里头那个活动,你可得好好表现,给咱村争光。”一个中年男人说道,那是堂舅。
“放心吧堂舅,我都准备妥当了。”林国强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十足的自信。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国强一眼就瞧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也走到了篱笆墙边上。
“峰哥?”国强看着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打量。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国强,好久不见了。”我主动打了招呼。
“是啊,得有……十好几年了吧?”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听说你一直在南方?”
“嗯,工作的地方在南方。”
“做什么工作呢?”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身后那几个亲戚也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就……普通工作。”我没有细说。
“哦。”他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的。峰哥,你也快四十了吧?成家了没?”
“还没呢。”
“还没啊。”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子优越感,“也是,在外头漂着,不容易。不过你也该抓紧了。”
旁边跟着他的几个亲戚也都看向我。堂舅咳嗽了一声,打圆场似的说:“国强,你峰哥这些年在外面,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附和道,“不过现在回来了就好,在家乡也能找个稳当的活儿干。我认识砖厂的老板,正缺人手呢。”
国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很有力,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峰哥,回来就好。过两天有空到我那儿坐坐,咱们哥俩好好唠唠。”
说完,他就带着那几个人走了。他们朝着村口的方向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国强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挺胸抬头,步伐有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峰子,进屋吧。”母亲在屋里喊我。
我转身回了屋。母亲正在案板前包饺子。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国强这孩子,变化挺大的。”我说。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是变化挺大的。”她说,然后继续擀皮,这回用力有点大,把面皮给擀破了。
“妈,咱家和二叔家……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了?”我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你二婶那人你也知道。自从国强当了营长,她就更飘了,到处说咱家不行,说你这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来。”
“就为这?”
“还有呢。”父亲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二叔前两天还念叨,说当年要不是他们家照应着,咱们家早就过不下去了。你说这叫什么话?当年明明是他们家穷,是咱家借钱给他们盖的房子,现在倒成了咱们占他们便宜了。”
我听了,心里头不太舒服。
父亲把柴火扔进炉子里。“那时候他们家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棺材钱都是咱家给垫上的。现在倒好,翻脸不认账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母亲摆摆手,“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你回来就好,让他们也瞧瞧,我儿子也不比谁差。”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在她心里,当兵是件很光荣的事,而国强已经是营长了。我呢?在外头这么多年,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父母其实都不太清楚。他们只知道我在部队里,但具体什么职务,我从来没提过。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那个必要。而且有些工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饭很丰盛。母亲炖了鸡,炒了四个热菜,还包了饺子。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饭,父亲倒了杯白酒,我也陪着他喝了一小盅。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洋洋的。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非得让我多吃点。
吃到一半,隔壁又传来喧闹声。这回是划拳的声音。父亲皱了皱眉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天天都这样?”我问。
“这几天是天天如此。”母亲说,“来道贺的人多。听说明天县里真有活动,国强要上台发言呢。”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饺子。猪肉大葱馅,是我最爱的味道。十五年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晚饭后,我帮着母亲洗碗。水很凉。洗着洗着,母亲突然开口:“峰子,你跟妈说实话,在外头这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
“好啊,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回答道。
“那你……”母亲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挨委屈?”
我笑了:“妈,我都三十八的人了,谁能欺负我啊。”
母亲不说话了,低下头用力地擦着碗。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天国强看我的眼神,想那些亲戚说的话。她是在替我难过。
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小房间里。房间很小。被子是母亲新絮的。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我记得小时候就有了。
外面很安静。我翻了个身,手碰到了床边的行李袋。硬邦邦的通讯器硌着胳膊。我坐起身,打开袋子,把那个黑色的方块拿出来。屏幕是暗的。按照规定,休假期间非紧急情况不开机。我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重新躺下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十八岁离家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母亲哭了一路。那时候的国强才十二岁,拉着我的行李袋不撒手,带着哭腔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十年后他入伍的时候,我也在部队,没能回来送他。母亲在电话里说,国强在车站哭得不行。我说新兵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又过了八年,他当上连长了,特意打电话告诉我。我说恭喜啊,好好干。他问我:“峰哥,你在部队待了那么些年,怎么还是个普通兵?”我没有解释。
现在他当上营长了。
我闭上眼睛。枕头底下的通讯器硌着后脑勺,有点疼。但我没挪开它。这种微微的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清醒,让我记得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我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新兵连,班长在扯着嗓子喊口令。我们一排新兵在雪地里站军姿,脸冻得发麻。班长说,军人就得能吃得了苦。
我站得笔直,尽管腿在不停地打颤。
班长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说:“你小子,是块当兵的好料。”
然后梦就断了。因为隔壁突然又响起了鞭炮声,把我给惊醒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呢。
腊月二十,我回家后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02
腊月二十一。早上起来。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她看我出来,说道:“峰子,今天你二叔家说有个聚会,让咱们一家也过去。”
“什么聚会?”我问。
“好像是村委会要组织个退伍军人座谈会,你二叔家先商量商量。”父亲坐在炉子边烤着火,“你二婶专门过来叫的,说让你也去,都是亲戚。”
我本来不太想去,但看到父母眼神里的期待,便点了点头。“几点过去?”
“晌午。”母亲说,“咱们提着点东西去,不能空着手。”
上午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白酒。最普通的那种。老板是我小时候的同学,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峰子,你堂弟那边……去的人多,带的都是好酒。”
“礼轻情意重嘛。”我笑了笑。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晌午时分,我们一家三口提着酒去了二叔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头热闹得很。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有二叔二婶,还有好几个亲戚。国强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身边围着七八个人,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看到我们进来,屋里的说笑声停了一下。
“哎呀,大哥大嫂,来了来了。”二叔站起来招呼,脸上堆着笑。
二婶也站了起来,但没走过来,只是打量着我们。“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呀。”她说,语气听起来挺客气,但透着股子敷衍的味道。
我把酒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我们那两瓶普普通通的白酒放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峰子也回来啦?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什么呢?”二婶问道。
“就普通工作。”我说。
“普通工作啊。”二婶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其他人,“现在在外头打工的人多了,日子也都不好过哟。”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峰子的工作挺好的。”母亲忍不住小声辩驳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二婶笑了笑,转身就往厨房走,“你们坐,我去泡茶。”
我们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了。沙发上的国强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峰哥。”
“国强。”我也点头回应。
“峰哥,咱们得有多少年没见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听说你在南方……打工?”
“算是吧。”我没有解释。
“挺好的,能养活自己就行。”他说完,又转向其他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我刚说到哪儿了?哦对,去年的那次演习。那次演习可真是让人难忘,我们营是主攻方向,任务特别重……”
他开始讲自己的“战斗经历”。说是战斗经历,其实都是演习。但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每一次演习都变得惊心动魄。
“那次我们连奉命突袭蓝军指挥部,我是尖刀班的班长。”国强说得眉飞色舞,“夜里摸过去,路上碰到三个暗哨,我带着人悄无声息就都给解决了。摸到指挥部帐篷外面,听见里头正在开会,我第一个冲了进去……”
围坐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堂舅追问。
“后来?后来旅长亲自点名表扬我,说我是全旅最优秀的班长。”国强喝了口茶,“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有带兵的潜力的。”
“国强真厉害!”一个亲戚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国强才三十三就当上营长了,咱们县就他这么一个!”另一个人附和道。
“不止咱们县,我听说整个市都没几个这么年轻的营长。”二叔骄傲地说,眼睛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二婶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当初送国强去当兵,我和他爸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她顿了顿,看向我母亲,“大嫂啊,当年你们要是也舍得花点钱,说不定峰子现在也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被母亲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觉得有点可笑。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就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
“国强,听说明天县里头有活动?”一个亲戚转移了话题。
“对,拥军爱民迎新春活动。”国强点点头,“县里和部队联合办的,会有首长来慰问。我作为本县目前唯一的营级主官,要代表全体现役军人发言。”
“那可了不得啊!”
“是啊国强,你可要好好准备,给咱们村争光!”
国强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争光谈不上。不过,这次来的首长级别确实不低,听说是集团军那边的领导。”
“集团军?”有人惊呼出声。
“所以说这次机会特别难得。”二叔接过话头,“要是首长看中咱们国强,说不定就能调到更好的单位去。”
国强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的目光扫过我,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们在二叔家待了有一个多钟头。整个过程中,国强都在讲述他的“辉煌历程”。每讲到他认为精彩的地方,他都会特意看我一眼。
离开的时候,二婶送我们到门口。
“大嫂,峰子这孩子岁数也不小了,该抓紧了。”二婶说,“成家立室这种事,拖不得。你看我们家国强,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不像有些人,条件差了,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难听了。
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拉着我的胳膊快步离开。
回到自己家里,母亲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日子往后还怎么处?”她抹着眼泪,“这还是亲兄弟吗?”
“妈,您别哭了。”我劝慰道。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母亲抽泣着说,“峰子,你跟妈说实话,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过得好不好?”
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握住她粗糙的手:“妈,我过得挺好的。真的。工作很稳定,收入也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抹了抹眼泪。
父亲坐在一边闷头抽烟。他咳嗽了几声。
“爸,少抽点吧。”我说。
父亲掐灭了烟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儿子,你别往心里去。人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火,有点瞧不上咱家,也正常。”
“爸,我没怪他们。”我说。
“可是爸这心里头不舒服。”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二叔当年起那三间大瓦房的时候,是咱家借给他的钱。现在倒好,他们翻了身,反倒说咱们占了他们的便宜。”
我听了,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晚上我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隔壁院子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
我抬头望着天。在部队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看星星。战友老高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我是不信这个的。
老高是去年没的。为了掩护我。他母亲到现在还以为儿子是出车祸走的。
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回屋的时候,看到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要不跟峰子说说,让他跟国强那边服个软?”是母亲的声音。
“服什么软!我儿子又没做错什么事!”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可是这样下去……村里人会怎么看咱们家?”
“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儿子一没偷二没抢,活得堂堂正正!”
然后就没声音了。灯也熄灭了。
我站在堂屋的黑暗里,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三,二叔专门来家里请我们一家去吃饭。
“大哥,晚上我在县城订了桌,给国强庆祝庆祝,你们一家可一定要来。”二叔站在我家门口。
“这……”父亲显得有些犹豫。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二叔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晚上五点,龙腾大酒店。我叫了车来接你们。”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这顿饭……怕是吃着不自在啊。”父亲皱着眉头说。
“去吧,不去更不好。”母亲劝道。
下午四点半,车来了。我们一家三口上了车,车里还有几个也是去吃饭的亲戚,他们看着我们,眼神都有些复杂。
龙腾大酒店是县里最好的一家酒店。我们走进酒店大堂。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
“请问您几位有预订吗?”
“有,龙凤厅。”父亲答道。
我们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二叔二婶、国强,还有七八个亲戚,都到了。
包厢很大。空调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和冒着热气的茶水。
“来了来了,都到齐了。”二叔站起来招呼。
二婶也站了起来,但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大哥大嫂,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父亲说。
国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毛呢大衣。他看到我们进来,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起身。
“峰哥,快坐吧。”他指了指靠门的两个空位。
我和父母走过去坐下。这个座位的安排是很有讲究的。国强坐主位,二叔二婶一左一右挨着他。而我们一家三口,则被安排在了靠门的位置。
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说什么。母亲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也蹿起一股火气。但我压住了,没有表现出来。
菜开始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都是硬菜。摆盘都很精致,但我没什么胃口。
“这一桌得花不少钱吧?”一个亲戚问道。
“没多少,三千来块钱。”二叔大手一挥。
“三千多!”那人惊呼出声。
“这算什么。”二婶得意地接话,“我们家国强现在一个月工资加各种补贴,能拿到一万多呢。”
“一万多!”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国强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白酒杯:“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能聚在一块儿,是缘分。这杯酒,我敬大家。”
“好!”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我也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起来。国强又开始讲他在部队里的事,这回讲得更详细了。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一个营四百多号人,管理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国强说,“我的办法是恩威并施。”
“国强这管理能力真是没得说!”堂舅竖起了大拇指。
聊了一会儿,国强端着酒杯走到了我面前。
“峰哥,来,咱哥俩单独喝一个。”他说。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峰哥,你也快四十了吧?”国强看着我问道。
“三十八了。”我如实回答。
“三十八啊。”他点了点头,“成家了吗?”
“还没。”
“还没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然后很快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可得抓紧了。男人过了四十这道坎,再想找合适的可就不容易喽。”
“谢谢关心。”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峰哥,你在外头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他又问道。
“还行,够自己花。”我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
“够花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该有个长远打算了。总这么一个人在外头漂着,终究不是个办法。”
“怎么说?”我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找个稳当点的工作,安定下来了。”国强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说,“你看我,有编制,有保障。你在外头打工,今天有活儿干,明天万一没活儿了怎么办?”
“我的工作还算稳定。”我重申道。
“稳定?”他笑了,“峰哥,咱们是自家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外头再稳定,也比不上体制内。要不这样吧,我托托关系,在县城给你找个工作,物业保安或者单位门卫什么的,一个月也能有三千来块钱。”
说完,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二婶在旁边插嘴道:“国强这可是为你好啊,峰子。你看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没成家,再这么晃荡下去可怎么办?”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我看着国强脸上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心里觉得既荒谬又可笑。
“谢谢你的好意。”我平静地说,“不过我现在的工作还可以,暂时还不需要换。”
“峰哥,你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国强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不是不领情,是真的不需要。”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算了算了。”国强摆摆手,转身往主位走,“你愿意在外头漂着就漂着吧。”
说完,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顿饭吃了足足有两个多钟头。我吃得很少。父母更是基本没怎么动筷子。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出租车里,父亲一直扭着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母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屋里冷得很,炉子早就灭了。我让父母先去里屋歇着,自己蹲在炉子前点报纸。
就在这时,我听见母亲在里屋压抑的哭泣声。父亲在低声安慰她,但声音也是哽咽的。
我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炉子终于生着了。我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从行李袋最底层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勋章,还有一张合影照片。我拿起那张照片。最左边那个咧着嘴笑的,就是老高。他老说,等退伍了,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
老高没等到退伍那天。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盖上了盖子。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快过年了。但我却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隔壁院子还亮着灯,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点了根烟。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掉落在雪地上。
在院子里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烟燃尽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彻底碾灭。
回屋,睡觉。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了。离过年,还有五天。
03
腊月二十七。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半大孩子在大街上放鞭炮。
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工人们正在搭建一个临时的舞台。钢管和木板堆了一地。
国强一大早就到了现场。他穿着笔挺的冬常服,站在舞台前指挥着。村支书陪在他身边,不住地点头哈腰。
“这个横幅一定要挂正了!”国强的声音洪亮,“还有那个音响,多调试几遍!”
“林营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村支书连连保证。
我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几个村民正在搬那种红色的塑料椅子。我走上前,帮他们抬起了两摞。
“峰子?不用不用,我们来就行。”说话的是村里的老赵。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我们抬着椅子走。老赵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一段路,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道:“峰子,你堂弟那边……你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我淡淡地笑了笑。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舞台很快就搭得有模有样了。国强看见了我,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
“峰哥,你也来帮忙了?”他问道。
“村里的活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说。
“那倒也是。”他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你注意着点,别碰坏了这些设备。这都是专业的音响,贵着呢。”
我没接话,继续转身去搬椅子。
国强看着我搬椅子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说道:“峰哥,明天的活动你也一定要来参加啊。正好让你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场面。”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这辈子,应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首长吧?”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明天来的可是集团军的领导。”
“那挺好的。”我平静地说。
“挺好的?”他愣了一下,“峰哥,你知道集团军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也当过兵,这些基本的编制我都懂。”
“哦,对,你也当过兵。”国强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不过你那时候当的是什么兵?普通列兵吧?服役了几年?”
“两年义务兵。”我随口回了一句。
“两年啊。”他的语气里那丝轻视更明显了,“那你确实不太懂。两年义务兵,跟我这种长期在部队服役的,真是没法比。”
说完,他转身就走。
老赵又凑了过来:“峰子,你这脾气也太好了。”
“不然呢?跟他吵一架?”我反问道。
老赵再次摇摇头,走开了。
到了下午,舞台算是彻底搭好了。村支书拿着一张写满了流程的纸,凑在国强身边做最后的确认。
“明天上午十点整,活动准时开始。”村支书指着流程单说。
“退伍军人代表定了谁?”国强问。
“还没完全定下来。”村支书挠了挠头,“要不……就随便找个人上台意思意思?”
“也行。”国强点点头,“反正重头戏是我的发言和首长的讲话。”
他拿出自己的发言稿,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国强,你这发言稿写得真有水平。”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那当然。”国强合上发言稿,“明天要是首长听得满意了,说不定我就能调到军部去了。”
“真的?”二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有可能。”国强说,“这次来的首长级别很高。”
母子俩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旁边有位大娘感慨地说:“国强这娃真是有出息。”
国强笑了笑,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又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
我转身离开了那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母都没怎么说话。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父亲闷头喝了两杯白酒。
“明天那个活动……”母亲开口,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明天我去。”我说。
“要不……就别去了吧。”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去。”我放下筷子,语气很肯定,“为什么不去?”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饭后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行李袋最底层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加密通讯器。我开机,输入密码。有几条加密信息。我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然后便关了机。
关机前,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一分。
我把通讯器放回行李袋底层。然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隔壁院子依旧灯火通明。
我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腊月二十八,活动当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纸。我摸过手机看了看,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母亲给我找了件新毛衣。我接了过来,但最后还是套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就……就穿这个?”母亲看着我,有些迟疑地问。
“这个穿着舒服。”我说。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坚持。
九点钟,我们一家三口出了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正往村委会方向走去。
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我和父母在中间偏后一些的位置找了三个空位坐下。周围坐的大多是村里的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属。我认出几个熟面孔。
九点半左右,县里的领导到了。国强也到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冬常服,胸前挂着好几枚明晃晃的奖章。他走上主席台,先跟县长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坐在了县长旁边的位置上。
二叔二婶坐在观众席最前排。二婶今天特意穿了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她不停地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十点整,活动准时开始。
村支书走到立式话筒前:“各位父老乡亲,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石溪村在这里隆重举行活动……”
他念了一大段开场白,然后介绍了台上的县领导和林国强营长。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长为我们讲话!”
县长站起身,讲了大概有十五分钟。台下的人们听得很认真。
县长讲完后,负责主持活动的乡武装部长走到话筒前:“下面,有请我们石溪村的骄傲,某集团军装甲旅营长林国强同志,作为现役军人代表发言!”
掌声立刻如潮水般响了起来。
林国强站起身,走到话筒前。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视过台下。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我是林国强。今天能够站在家乡的舞台上,代表全体现役军人发言,我的心情无比激动……”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军旅生涯。从十年前参军入伍讲起。每一个环节都被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台下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
“这些年来,我先后参加过三次战区级的大型联合军事演习。”林国强继续用铿锵有力的语调说着,“在去年的全旅年度军事训练比武中,我带领全营官兵荣获综合成绩第一名,因此得到了上级首长的高度认可。”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国强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双手微微下压。
“在这里,我想跟在座的各位,尤其是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们,分享一些我个人的感悟。”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人生的道路有千万条,但只有脚踏实地、努力奋斗、坚持不懈,才能最终走向成功。”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刻意地扫向台下,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村里,也有一些年轻人,在外奔波多年,但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找到明确的方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我想对他们说,不要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真正有本事、有决心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这话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了。
台下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后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我。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有轻蔑。母亲坐在旁边,她的手猛地伸过来,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父亲则深深地低下了头。
林国强还在继续:“我希望那些至今仍在迷茫的乡亲们,能够早日认清现实。不要再让年迈的父母为你们日夜操心。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林国强面带微笑,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在掌声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经过我们这一排的时候,眼角余光分明瞟了我一眼。
主持人再次走到话筒前:“非常感谢林营长的精彩发言!下面,是退伍军人代表发言环节……”
他正要低头念名单,这时村支书匆匆走到台边,凑到主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主持人脸上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随即点了点头。
“刚才村支书提醒我,咱们石溪村还有一位退伍军人,林峰同志,今天也在现场。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林峰同志上台!”
台下响起了有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愣了一下。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点名上台。
父亲在旁边轻轻推了推我:“峰子,叫你呢,上去吧。”
母亲也看着我:“去吧,儿子。”
我站了起来。夹克的拉链有点卡住了,我用力拉了一下。然后从座位之间的空隙侧身走出去,走向舞台。
走上舞台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走到立式话筒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能看清前排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二叔二婶在笑。国强坐在主席台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眼神里的轻蔑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我拿起话筒,凑到嘴边。
“大家好,我是林峰。”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显得有些平淡,“很多年前,我也穿过军装,在部队里服过役。今天能回到家乡过年,看到乡亲们,我心里挺高兴的。”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我就说这些吧。谢谢大家。”
说完,我放下话筒,转身就准备走下舞台。
台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秒钟后,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林国强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侧过头,跟身边县里的一位干部低声交谈。二婶在台下更是直接捂嘴笑了起来。
父亲深深地低着头。母亲眼眶通红。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下舞台台阶的那一刻,会场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只见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正从村口的方向缓缓驶来。车子开到了会场旁边的空地上,稳稳停住。
主持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了!集团军首长到了!大家热烈欢迎!”
全场所有人“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
县长带着几位县领导快步走向会场入口。林国强也立刻站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挺直腰板。
我也停下了下台的脚步,站在舞台边缘,静静地看着。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身着常服的年轻军官。随后,三位肩章闪亮的军人走了下来。
我看得很清楚。
走在稍前侧的是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刘振华,上校军衔。我认识他。
走在中间那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是赵志军。
林国强所在装甲旅的政治委员,同样是上校军衔。我多年的老部下。
我下意识地就想立刻转身下台。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赵政委在县长的陪同下步入会场,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他先看到了县长,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向前移动——
当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定格在站在舞台边缘、穿着那件旧夹克的我身上时,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住了。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他看看我,又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然后,在县长疑惑的目光中,在全县各级领导、全村数百乡亲惊愕的注视下,赵政委突然迈开大步,径直朝着舞台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几步就跨到了舞台前方,站定。
站在台下,他仰起头,看着台上的我。
下一秒,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赵政委的身体猛然绷直,右臂抬起,五指并拢,向我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首长好!”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露天会场,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林国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地盯着赵政委那敬礼的挺拔身影,又猛地转向台上的我,瞳孔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与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