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羊楼洞，是因为一篇文章里说这里是中国砖茶的故乡，茶马古道的源头之一。从赤壁市区驱车半小时，穿过一片片茶园，我来到了这个藏在鄂南山里的小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老式木屋，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古镇很小，主街不过几百米，但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历史。明清时期，这里生产的青砖茶从这里出发，经汉口，北上恰克图，远销俄罗斯。我蹲下来看石板上的凹槽，当地人说是独轮车压出的痕迹。闭上眼睛想象，几百年前，满载茶砖的车队从这里启程，马蹄声、车轮声、茶商的吆喝声，该是怎样热闹的景象。

走进一家茶坊，老板正在压制茶砖。他说这是羊楼洞的传统工艺，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我看着他将晒好的青茶蒸软，装入模具，用千斤顶压制，然后放在木架上晾干。一块标准的青砖茶重两公斤，要压得非常紧实，这样才便于长途运输。他递给我一块刚压好的茶砖，还带着温度，闻起来有淡淡的发酵香。我买了一块，老板说：“越陈越香，放几年更好喝。”

晚上住在古镇的民宿，老板是茶厂退休的老茶工。他泡了一壶三十年的老青砖给我喝，茶汤红浓透亮，入口醇厚顺滑，有一种独特的陈香。他说年轻时在茶厂，每年要压制上万块茶砖，运往北方和俄罗斯。“那时候苦啊，但看到自己做的茶走那么远，心里骄傲。”他指着墙上发黄的老照片，年轻时的他和工友们在晒茶场上忙碌，背后是堆积如山的茶砖。照片里的人大多已不在，但茶还在，还在被人们喝着、传着。

第二天清晨，我沿着石板路走到镇外的茶园。晨雾还未散去，露珠挂在茶芽上，采茶人已经开始忙碌。她们背着竹篓，双手翻飞，摘下最嫩的芽尖。一个采茶大姐停下来和我聊天，她说祖辈三代都在这片茶园干活，“这茶啊，养活了镇上几代人。”我买了一包新茶带回家，冲泡后香气清高，滋味鲜爽。但总觉得不如昨晚那壶老茶有味道——那壶茶里，藏着羊楼洞三百年的岁月，藏着茶马古道的驼铃声，藏着几代茶人的心血。离开时，我在古镇入口回望，青砖黛瓦，茶香依旧。羊楼洞，这个曾经万里茶道的源头，如今安静得像个隐居的老人，用一杯茶，等待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