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丈夫每次休假都住在队友遗孀家后。
我发现女儿开始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
老师打电话来确认。
我沉默片刻,对,很久了。
女儿班上搞父亲节手工,要给爸爸做贺卡。
她趴在桌上折了一架纸飞机,认认真真写上四个字——“天堂收”。
家长开放日,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作文《我的爸爸》。
女儿写的是:我的爸爸牺牲在一个叫“隔壁”的战场上,那里有一个阿姨一直在哭,爸爸就再也没回来。
每次女儿写完这类作文,都会偷偷把橡皮擦攥出汗。
后来,丈夫终于察觉到异样,急匆匆赶回家,带了一束花要陪女儿过生日。
门开了,茶几上一本女儿的新作文,题目叫——《如果爸爸还活着》。
……
1
“沈棠,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陆铮盯着茶几上摊开的作文本。
最上面一行铅笔字写着——《如果爸爸还活着》。
陆铮收起笑容,瞪圆双眼。
“我活得好好的,你让她在作文里写我死了?!”
他转头看我,拔高音量,顺势把手中提的蛋糕扔在茶几上。
“不是我教的。”
“是她自己写的。”
陆铮咬紧牙关,抓起作文本作势欲撕。
他盯着女儿的字迹愣了片刻,又放下本子。
他根本不知道,这早就不是念念第一次在作文里写他死了。
自从他把队友遗孀林婉母子接回本市,他这个亲爹在女儿的世界里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念念听见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睡衣,躲在我的身后。
没有以前那样扑过去喊爸爸,也没有因为陆铮的暴怒而吓的大哭。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陆铮。
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眼神比哭闹更刺痛人。
陆铮的呼吸滞了一下,满腔的怒火似乎被女儿这副冷漠的模样堵在了嗓子眼。
他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压下脾气,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一个鞋盒。
“念念,过来。”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爸爸今天路过商场,给你买了你最想要的芭蕾舞鞋。”
“你不是下个月要考级吗?”
“来,试试合不合脚。”
那是一双舞鞋,念念在橱窗前看了三个月,陆铮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买。
如果是以前,念念早就高兴的跳起来了。
可现在,念念一动不动。
陆铮见状,叹了口气,自顾自的半跪下来,打开鞋盒,想去拉女儿的脚。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念念脚踝的那一秒。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首特别设置的轻音乐铃声。
整个安保公司的人都知道,这是林婉的专属铃声。
陆铮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掏出手机接听。
“婉婉,怎么了?”
他的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焦急。
电话那头传来林婉装可怜的哭声。
“陆哥,对不起,我又打扰你了。”
“可是小远半夜哮喘发作了,他哭着喊要陆叔叔抱。”
“我一个人真的弄不动他,我好害怕。”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拙劣又熟悉的卖惨话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铮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把那双芭蕾舞鞋随手扔在地毯上,抓起玄关的车钥匙。
“沈棠,你看好孩子,小远那边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过去一趟。”
他说的理直气壮,觉得抛下亲生女儿去照顾别人的儿子是天经地义的。
砰的一声。
大门关上了。
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女儿。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念念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双芭蕾舞鞋。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鞋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妈妈。”
念念转头看我,声音轻飘飘的。
“死人是不会买鞋子的,对吧?”
我的心脏被生生撕裂了一块,疼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
“对。”
等念念睡下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张已经盖好公章的跨省调岗通知书。
我是一名骨外科主治医师,为了迁就陆铮的工作,我放弃过三次去省会三甲医院进修的机会。
但现在,我不想再留在这个烂泥潭里了。
我拿起红笔,在桌面的日历上,重重的圈出了15天后的日子。
那是调岗报到的最后期限。
十五天后,我和女儿就会离开这座城市。
就当我们生命里,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2
倒计时第10天。
我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急诊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刚出电梯,我就愣住了。
家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搬家工人的吆喝声。
我快步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倒流。
客厅被弄的一片狼藉,几个工人正从念念的书房里,把那架钢琴往外抬。
陆铮穿着便服,站在一旁指挥。
“小心点,别磕着边角,这琴贵着呢。”
那是我攒了整整三年夜班费,在念念五岁生日时买给她的施坦威钢琴。
念念每天都要擦拭一遍,把它当成最宝贝的东西。
“陆铮,你干什么?”
我冷着脸走过去,挡在工人面前。
陆铮看到我提前下班,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理直气壮掩盖。
“你别在这儿添乱。”
“婉婉那边刚租了新房子,小远因为没有爸爸,在学校被同学嘲笑,医生说学钢琴能治愈他的心理创伤。”
他顿了顿。
“婉婉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哪里买的起这么好的琴。”
“念念反正最近也不怎么弹了,先借给小远用用。”
我听着他荒谬至极的诡辩,气笑了。
用亲生女儿的心血,去填补别人儿子的创伤?
他怎么能把偏心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换作以前,我一定会冲上去跟他大吵大闹,非要把琴留下。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将工人的动作和陆铮的脸拍了下来。
“你拍什么?”
陆铮皱起眉头,上前想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留个证据。”
“这是婚内财产,你私自转移给外人,我有权记录。”
陆铮沉下脸。
“沈棠,你现在怎么变的这么冷血计较?”
“那可是秦峰的儿子!”
“秦峰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一架破琴而已,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他拿出手机,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行了,这钱算我买断的。”
“你再去给念念买个便宜点的电子琴练手不就行了。”
说完,他指挥着工人,把钢琴抬了出去。
门关上,我看着空荡荡的书房,觉得一阵窒息。
没过多久,念念放学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放钢琴的地方空了,木地板上留下了四个压痕。
念念没有哭,也没有问我钢琴去哪了。
她只是默默的走回自己的房间,翻开那本被陆铮揉皱过的作文本。
她拿起铅笔,安静的写下第四篇作文。
题目是《死去的爸爸,把我的琴也带走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眼眶酸涩发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微信,是林婉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小远坐在那架钢琴前,笑的一脸灿烂。
配文是:秦哥在天之灵保佑,小远终于有了人生第一架钢琴。
谢谢最亲爱的陆队长,给了我们母子活下去的光。
底下还有陆铮的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终于也点了个赞。
我切出微信,打开银行APP,把调岗所在地那套学区房的定金尾款,一次性付清。
刚付完款,陆铮发来微信。
【等小远情绪稳定一点,下周末我休假,带念念去迪士尼补偿她。】
【你别总教孩子记仇。】
我看着屏幕上的补偿两个字,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没有下周末了。
3
倒计时第3天。
今天是全省少儿绘画比赛的颁奖典礼。
念念穿着我新给她买的公主裙,坐在美术馆第一排。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入口的大门。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微微出汗的小手,心里一阵揪痛。
我知道那个男人不会来,但孩子总是还在期盼。
念念小声说:“妈妈,爸爸说了今天一定来看我领奖。”
我没出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颁奖典礼开始前十分钟,手机亮了。
陆铮发来信息。
【有突发任务,走不开。】
【帮我跟念念说声抱歉。】
熟悉的借口,熟悉的失约。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没有告诉念念。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可能堵车了。”
典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主持人拿起话筒:“下面,我们来揭晓本次比赛的特等奖!”
念念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指。
“获奖作品——《火光中的爸爸》!”
大屏幕亮起,出现了念念的画。
画里的陆铮穿着救援服,背对着火光。这是她画了半个月的爸爸。
倾注了她对爸爸的崇敬。
念念站了起来,回头看我:“妈妈!是我的画!”
我笑了,准备推她上台。
主持人继续说:“有请获奖者——秦远小朋友,上台领奖!
念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屏幕右下角的署名是“秦远”,不是“沈念”。
她画的画,署名被改成了林婉儿子的名字。
念念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有家长探头看过来,小声嘀咕:“这小姑娘怎么站起来了?不是叫秦远吗?”
念念听见了,她坐回椅子上,低下了头。
我攥紧拳头,径直走向家属席。
林婉正牵着小远站起来,整理着他的领结。
我拦在她面前:“林婉,你给我站住。”
林婉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收。
“哎,沈姐,你怎么也来了?”
我盯着她:“那幅画是我女儿画的,你儿子凭什么署名?”
林婉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肩膀也缩了起来。
“沈姐,你别生气,这是陆哥亲自去办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凑近我,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笑了。
“不过沈姐,画是谁画的其实不重要吧?重要的是陆哥愿意把谁捧在手心里。”
“你女儿每天熬夜画画又怎么样?陆哥还不是一句话,就把她的心血送给我们小远了?”
“这就叫爱屋及乌,你就算再气,也改变不了陆哥根本不在乎你们母女的事实啊。”
“你真不要脸!”
我看着她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林婉被打偏了头,捂着脸叫出声。
我正要拽她去找主办方,旁边冲出一个人,狠狠把我推开。
“沈棠!你发什么疯!”
我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腰撞在椅背上。
我疼得弯下了腰。
我抬起头,是陆铮。
他把林婉和小远护在身后,红着眼睛瞪我。
林婉趴在陆铮背上哭。
“陆哥,好疼……你别怪沈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小远领这个奖的,我还给她好了……”
陆铮看见林婉脸上的红印,把她搂得更紧,转头指着我骂。
“沈棠,你是不是有病!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泼妇一样!”
我扶着椅背站稳,看着他。
“陆铮,那幅画是念念画了半个月的,你把它写上秦远的名字,现在还为了这个女人推我?”
“不就是一幅画吗!”陆铮打断我,“念念以后还能画!小远从小没爹,他被同学嘲笑,他需要这种荣誉来建立自信!”
“秦峰是为了救我死的!我把一个奖给他的儿子怎么了?”
“你作为长辈,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居然还动手打婉婉,你简直不可理喻!”
泼妇。不可理喻。
我的女儿被偷走了作品,被偷走了她画的爸爸。
我去讨公道,换来的是亲生父亲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推倒在地。
我闭上了嘴。
小远被工作人员引上舞台。
他举着奖杯,站在念念的画前面,对着镜头笑。
林婉靠在陆铮怀里,嘴角勾起。
她拿起话筒,声音哽咽。
“小远能有今天,全靠他的干爹陆铮队长……”
“陆队长对我们母子比亲人还亲……”
陆铮叹了口气。
“妈妈。”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我回头,念念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举奖杯的小远,看着搂着林婉的陆铮,看着捂着腰的我。
“念念……”我想去拉她。
念念后退一步。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参赛标签。
她伸出手,把标签一点点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妈妈,我们走吧。”
女儿紧绷着小脸,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我心疼的要碎了,走过去,一言不发的抱紧女儿。
转身离开了这里。
没有再去争辩。
面对一个眼盲心瞎的男人,争辩毫无意义
回到家,念念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翻开作文本,写了一篇新的。
题目是——《爸爸把我画的他送给了别人,还为了别人打了妈妈》。
我打开订票软件,将机票改签到后天。
在这个有陆铮的城市,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多待。
4
离开的前一天。
我带念念去市中心的商场买必需品。
商场里人来人往。
念念牵着我的手,路过一家披萨店时停住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玻璃我看到了陆铮。
他正耐心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披萨,吹了吹,小心地递到小远的嘴边。
林婉坐在他旁边,笑得一脸幸福,自然地抽出纸巾,擦掉陆铮嘴角的酱汁。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看着这一幕,竟觉得有些想笑。
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突发任务。
谎言被当面撞破,滑稽又讽刺。
念念的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角,低声问:“妈妈,爸爸不是在工作吗?”
我冷笑一声,拉着念念准备离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下一秒,一楼餐饮区的后厨爆出一声巨响。
火焰伴随浓烟冲破了商场内部的玻璃幕墙。
人群尖叫着朝安全出口涌去。
“念念!”
我大喊一声,下意识抓住女儿的手。
可人流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方向。
一个壮硕的男人从侧面撞过来,我背撞的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手,空了。
“妈妈!”
等我爬起来时,浓烟已经蔓延到了二楼。
我在人群中寻找。
透过黑烟,我看到念念跌倒在一个死角柜台下。
她被掉落的广告牌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是陆铮。
他第一时间开始疏散人群。
他看见了!他看见女儿倒在死角!
另一边传来林婉的尖叫声。
“陆哥!”
“救命啊!”
“小远被架子压住了!”
陆铮的身体僵住了。
他回头,盯着近在咫尺的亲生女儿,那双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挣扎。
那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朝着念念大喊。
“念念别动!”
“爸爸把小远送出去就回来救你!”
说完,我眼睁睁看着他,决绝的转身冲向了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他抱起小远,护着林婉冲向安全通道。
在生死关头,他再一次抛下了亲生女儿。
我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破了嘴唇。
他用一句等一下,放弃了自己的女儿。
滚滚浓烟中。
念念看着陆铮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
她不哭了,也不喊了。
她只是慢慢地,放下了那只捂住口鼻的小手,任由呛人的黑烟涌进喉咙。
她眼角滑落一滴泪,嘴唇翕动。
“妈妈,爸爸去救别人了……念念今天,真的没有爸爸了。”
那句话捅穿了我最后一点理智。
我大喊出声,抄起墙角的灭火器,疯了一样砸向挡路的障碍物。
“念念!”
“妈妈在!”
“妈妈在!”
我一把抱起即将昏迷的女儿,用外套捂住她的脸往外冲。
跑出火场的那一刻,救护车刚好赶到。
我抱着缺氧的女儿冲上车。
急救室外,红灯亮起。
我瘫坐在长椅上。
我拿出手机,点开律师的对话框。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字。】
【走诉讼,彻底切断一切。】
发完之后,我打开订票软件。
将原本明天的机票,改签到了今晚最近的一班。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
陆铮,你永远失去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