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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文帝纪》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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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原文:【乙卯,册诏魏王禅代天下曰:"惟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曰,咨尔魏王:夫命运否泰,依德升降,三代卜年,著于春秋,是以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由来尚矣。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安、顺已降,世失其序,冲、质短祚,三世无嗣,皇纲肇亏,帝典颓沮。暨于朕躬,天降之灾,遭无妄厄运之会,值炎精幽昧之期。变兴辇毂,祸由阉宦。董卓乘衅,恶甚浇、豷,劫迁省御,【太仆】火扑宫庙,遂使九州幅裂,强敌虎争,华夏鼎沸,蝮蛇塞路。当斯之时,尺土非复汉有,一夫岂复朕民?幸赖武王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夷凶暴,清定区夏,保乂皇家。今王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御衡不迷,布德优远,声教被四海,仁风扇鬼区,是以四方效珍,人神响应,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祇,绍天明命,釐降二女,以嫔于魏。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事太常音,奉皇帝玺绶,王其永君万国,敬御天威,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敬之哉?"

於是尚书令桓阶等奏曰:"汉氏以天子位禅之陛下,陛下以圣明之德,历数之序,承汉之禅,允当天心。夫天命弗可得辞,兆民之望弗可得违,臣请会列侯诸将、群臣陪隶,发玺书,顺天命,具礼仪列奏。"

令曰:"当议孤终不当承之意而已。犹猎,还方有令。"尚书令等又奏曰:"昔尧、舜禅於文祖,至汉氏,以师征受命,畏天之威,不敢怠遑,便即位行在所之地。今当受禅代之命,宜会百寮群司,六军之士,皆在行位,使咸睹天命。营中促狭,可於平敞之处设坛场,奉答休命。臣辄与侍中常侍会议礼仪,太史官择吉日讫,复奏。"令曰:"吾殊不敢当之,外亦何豫事也!"】

译文:十月十三日,汉献帝发布的其禅让皇帝位于曹丕的诏令说:“延康元年的十月十三日(公元220年11月25日),皇帝昭告天下,魏王:天命运数的盛衰,是依照帝王德行的多寡而升降的,夏、商、周三个朝代所占卜的各自国运的年数,都记载在《春秋》上,所以天命不会长期只眷顾于一个家族,帝王的宝座亦不会由一个姓氏所长期占有,这个规律由来已久。汉室的衰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汉安帝、汉顺帝以来,皇位继承的次序就乱套了,汉冲帝、汉质帝在位时间很短,以至于三代没有子嗣(能继承皇位),朝廷的纲纪由此开始损毁,帝王的法规也跟着颓败。到朕即位的时候,上天降下灾祸,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厄运,当时正值(代表汉的)火德处在昏暗不明的时期。京师发生变乱,灾祸由宦官们引发。董卓趁这个空隙,做出了比浇、豷(寒浇ào、寒豷yì,分别是夏朝时期的篡位君主寒浞的长子和次子)还更为恶劣的行径,他劫持朕和文武百官,把朝廷迁至长安,放火烧了洛阳的宫殿和宗庙,致使国家如同布幅被撕裂一般分崩离析,豪强敌寇像恶虎般地激烈争斗,华夏大地如同沸水一般在不断翻腾,以至于像蝮蛇一般歹毒的人充塞了道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一尺的土地都不再属于汉廷所有,天下还有哪一个百姓是朕的子民呢?所幸有赖于魏武王(曹操)德操高尚且拥有承受天命的符兆,他有力地显扬了朝廷的神武威名,铲除凶狠暴虐之徒,平定中原,安定皇室。如今魏王继承先祖的功业,其盛德彰明显扬于天下,治理国家不迷惘,施行的恩德到达了远方,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仁爱之风传播到边远地区,所以四方进献珍宝,人神响应,奉天承运的历数确实是落到魏王你身上了。昔日虞舜有大功二十件,故而放勋(尧)把天下禅让给了他;大禹有疏通河道,治理水患的功绩,故而重华(舜)把帝位禅让给了他。汉朝承袭尧帝的运数,有传位于圣人的义理,加之魏王顺应神灵的意旨,理应承受天命继承大统,朕要仿效尧帝嫁女的事迹,把两个女儿下嫁到魏国,成为魏王的妃嫔。现派遣使持节兼任御史大夫事务的太常张音,奉上皇帝的玉玺印绶,让魏王成为天下的君主统领这万邦之国,希望您能谨敬地使用帝王的权威,真诚地奉行中正之道,让上天赐予你的福禄能够长久,要恭敬地承受天命啊!”

于是尚书令桓阶等人上奏说:“汉家把天子之位禅让给陛下,陛下您凭借圣明的德行,顺应帝王传继的次序,接受汉朝皇帝的禅让,这是符合天意的。上天的旨意不可以推辞,民众的期望不可以违背,臣等请求陛下您召集诸侯、众将、群臣及其僚属,发布登基称帝的诏书,顺应天命,依照禅让的典礼仪式向上苍奏告此事。”曹丕下令说:“你们应当讨论的是孤不应该接受禅让这件事而已。如若还追求此事的话,孤还是会下达同样的指令。” 尚书令等人又上奏说:“昔日尧、舜二帝在文祖庙举行禅让仪式,到了汉朝,因率军征伐而受命于天,汉高祖畏惧上天的威严,不敢有任何懈怠,便在当时行军的所在地即皇帝位。如今陛下您应当接受帝位禅让的天命,应该召集百官群臣、六军将士,把他们都安排入禅让典礼的队伍中,让他们都亲眼目睹到陛下您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因军营中地方狭小,可以在宽阔平坦的地方设置坛场,以此来顺应上天所降达的美好旨意。臣等立即与侍中、常侍们一同商议相关的礼节和仪式,等太史官选择好吉日后,再向您奏报。”曹丕回令道:“我实在是不敢当啊,外廷怎么也参与谋划此事了呢?”

原文:【侍中刘廙、常侍卫臻等奏议曰:"汉氏遵唐尧公天下之议,陛下以圣德膺历数之运,天人同欢,靡不得所,宜顺灵符,速践皇阼。问太史丞许芝,今月十七日己未直成,可受禅命,辄治坛场之处,所当施行别奏。"令曰;"属出见外,便设坛场,斯何谓乎?今当辞让不受诏也。但於帐前发玺书,威仪如常,且天寒,罢作坛士使归。"既发玺书,王令曰:"当奉还玺绶为让章。吾岂奉此诏承此贶邪?昔尧让天下於许由、子州支甫,舜亦让于善卷、石户之农、北人无择,或退而耕颍之阳,或辞以幽忧之疾,或远入山林,莫知其处,或携子入海,终身不反,或以为辱,自投深渊;且颜斶惧太朴之不完,守知足之明分,王子搜乐丹穴之潜处,被熏而不出,柳下惠不以三公之贵易其介,曾参不以晋、楚之富易其仁:斯九士者,咸高节而尚义,轻富而贱贵,故书名千载,于今称焉。求仁得仁,仁岂在远?孤独何为不如哉?义有蹈东海而逝,不奉汉朝之诏也。亟为上章还玺绶,宣之天下,使咸闻焉。"己未,宣告群僚,下魏,又下天下。】

译文:侍中刘廙、常侍卫臻等人上书言事道:“汉朝遵循唐尧‘公天下’的制度,陛下您凭借圣明至德承受帝王继承次第的天命,这是上天与下民共同欢乐的事情,没有不得其所的地方,您应当顺应上天的符命,迅速即皇帝位。臣等询问太史丞许芝,这个月十七日为己未日,正是执行典礼的好日子,可以接受禅让的天命,即刻命人找一处地方修筑坛场,至于该如何施工规划,臣等会另行上奏。曹丕下令说:“我的告令还发布在外,你们便要设立坛场,这是什么意思呢?今日我理应辞让不接受汉帝的诏令。仅在帐前发出泥封加印的文书,其他礼节仪式和往常一样,况且天气寒冷,解散负责修筑坛场的士卒,让他们回去。”

等发出泥封加印的文书后,曹丕又下令说:“我理当归还玉玺印绶,并写好辞让的奏章。我怎么能遵奉这个诏令接受这种馈赠呢?昔日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子州支甫,舜也曾让位于善卷、石户之农、北人无择,他们中有的隐退农耕于颍河之北;有的以自己患有忧劳的病症来推辞;有的躲进偏远的山林之中,不知去向;有的带着自己孩子远洋出海,终身不再回来;还有的以此为辱,跳入深渊自杀了。再有颜斶担心原始质朴的大道不能完全保留下来,故而其恪守本分,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王子搜乐于躲进山里的洞穴中过着隐居的生活,即使被烟熏也不愿出来;柳下惠不因三公的地位高贵就改变自己的操守;曾参不因晋、楚两国富有而改变自己的仁德之心。这九位贤士,都是有高尚节操且崇尚道义之人,他们轻视财富而又鄙夷权贵,所以他们的名字被记载了下来,至今千年,依旧被人们所称颂。正所谓追求仁德就能得到仁德,仁德哪里会在遥远的地方呢?孤怎么就单单比不上他们呢?孤对道义的坚守就像那奔流不息的东海,所以不会遵奉汉朝的禅位诏书行事。赶快把孤的奏章呈上并返还玉玺印绶,再宣告天下,让大家都闻知此事。”十月十七日,曹丕的令书先宣告给群臣,再下达至魏国,之后又下传至天下。

原文:【辅国将军清苑侯刘若等百二十人上书曰:"伏读令书,深执克让,圣意恳恻,至诚外昭,臣等有所不安。何者?石户、北人,匹夫狂狷,行不合义,事不经见者,是以史迁谓之不然,诚非圣明所当希慕。且有虞不逆放勋之禅,夏禹亦无辞位之语,故传曰:'舜陟帝位,若固有之。'斯诚圣人知天命不可逆,历数弗可辞也。伏惟陛下应乾符运,至德发闻,升昭于天,是三灵降瑞,人神以和,休徵杂沓,万国响应,虽欲勿用,将焉避之?而固执谦虚,违天逆众,慕匹夫之微分,背上圣之所蹈,违经谶之明文,信百氏之穿凿,非所以奉答天命,光慰众望也。臣等昧死以请,辄整顿坛场,至吉日受命,如前奏,分别写令宣下。"王令曰:"昔柏成子高辞夏禹而匿野,颜阖辞鲁币而远迹,夫以王者之重,诸侯之贵,而二子忽之,何则?其节高也。故烈士徇荣名,义夫高贞介,虽蔬食瓢饮,乐在其中。是以仲尼师王骀,而子产嘉申徒。今诸卿皆孤股肱腹心,足以明孤,而今咸若斯,则诸卿游于形骸之内,而孤求为形骸之外,其不相知,未足多怪。亟为上章还玺绶,勿复纷纷也。"】

译文:辅国将军清苑侯刘若等一百二十人上书说:“臣等恭敬地阅读了您的令书,感知您坚定的谦让之心,您的想法是那么恳切,至诚之心显扬于外,但这让臣等有所不安。为什么会这样呢?石户、北人,这些平凡之人过于拘谨自守,他们的行为不符合道义,他们的事迹在儒家经传中没有记载,所以司马迁不认同他们,这实在不是圣明的君主所该仰慕的对象。况且有虞舜不拒绝放勋禅让帝位的事例,夏禹也没有推辞即位的话语,所以《左传》说:‘舜登上帝位,好像本来就是他的位子一样。’这是圣人诚知天命不可以违背,帝位顺承的次序是不可以推辞的。臣等恭请陛下理应顺接天运,让您的盛德传播于四方,直至美名升闻传达至上天。如今这天地间的神灵都降下祥瑞,人神之间相呼应和,吉祥的征兆纷至沓来,天下响应,即使您不想有所作为,又将如何躲避得了呢?倘若您还固执己见,过分谦虚的话,有违天理和民心,仰慕平凡人那微不足道的名分,背弃先代圣贤所遵循的礼法,违反经书图谶上明确的文字记载,去相信诸子百家的穿凿附会之言,这不是能遵奉上天旨意,光大满足众人期望的做法。臣等冒死请求陛下,立即整顿坛场,到吉日接受天命,依照先前侍中刘廙等人所上的奏章行事,再分别写好告令向下级宣布。”

曹丕下令说:“昔日柏成子高辞谢夏禹从而隐匿于山野之中,颜阖辞退鲁国国君的赠金进而远离尘世,面对像王者这样尊贵,诸侯这样显贵的人,这二人却都忽视了他们,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的节操高尚啊!所以说有壮烈志向的人谋求美名,坚守道义的人为了贞洁不会攀附权贵,就算是吃着粗食,用瓢勺饮水,过着清贫的生活,也会乐在其中。故而仲尼以王骀为师,而子产赞美申徒嘉。如今诸卿都是孤倚仗的心腹重臣,足够明白孤的志向,而现在都这般劝进,那么诸卿岂不是游走于俗世之中,而孤所追求的是俗世之外的超然洒脱,这是彼此不能相互理解,不足为怪。赶快把孤的奏章呈上并返还玉玺印绶,不要再这般纷扰忙乱了。”

原文:【辅国将军等一百二十人又奏曰:"臣闻符命不虚见,众心不可违,故孔子曰:'周公其为不圣乎?以天下让。是天地日月轻去万物也。'是以舜向天下,不拜而受命。今火德气尽,炎上数终,帝迁明德,祚隆大魏。符瑞昭晳,受命既固,光天之下,神人同应,虽有虞仪凤,成周跃鱼,方今之事,未足以喻。而陛下违天命以饰小行,逆人心以守私志,上忤皇穹眷命之旨,中忘圣人达节之数,下孤人臣翘首之望,非所以扬圣道之高衢,乘无穷之懿勋也。臣等闻事君有献可替否之道,奉上有逆鳞固争之义,臣等敢以死请。"令曰:"夫古圣王之治也,至德合乾坤,惠泽均造化,礼教优乎昆虫,仁恩洽乎草木,日月所照,戴天履地含气有生之类,靡不被服清风,沐浴玄德;是以金革不起,苛慝不作,风雨应节,祯祥触类而见。今百姓寒者未暖,饥者未饱,鳏者未室,寡者未嫁;权、备尚存,未可舞以干戚,方将整以齐斧;戎役未息於外,士民未安於内,耳未闻康哉之歌,目未睹击壤之戏,婴儿未可讬於高巢,馀粮未可以宿於田亩:人事未备,至於此也。夜未曜景星,治未通真人,河未出龙马,山未出象车,蓂荚未植阶庭,萐莆未生庖厨,王母未献白环,渠搜未见珍裘:灵瑞未效,又如彼也。昔东户季子、容成、大庭、轩辕、赫胥之君,咸得以此就功勒名。今诸卿独不可少假孤精心竭虑,以和天人,以格至理,使彼众事备,群瑞效,然后安乃议此乎,何遽相愧相迫之如是也?速为让章,上还玺绶,无重吾不德也。"】

译文:辅国将军刘若等一百二十人又上奏说:“臣等听闻帝王受命于天的符兆不是凭空出现的,众生的心愿不可违背,所以孔子说:‘周公他的所作所为也许还不够圣明吧!把天下让给了周成王。这好比天地日月轻易地抛弃了万物啊!’所以舜面对天下,没有行受拜之礼就接受了天命。当今火德气数已尽,汉朝的命数已经终结,皇帝的大位将移交给才德兼备之人,福运将在大魏兴隆。符瑞的征兆十分明显,受命于天的人选已经确定,普天之下,神明与人民一同应和,就算是虞舜时期的凤凰来仪,成周时期的鱼跃入船,再对比当今出现的众多祥瑞之兆,都不足以和现在的盛况相提并论啊!然而陛下违背天命而修饰小的德行,违逆人心来坚守个人的志节,对上违背了皇天眷顾并赋予重任的意旨,对中忘却了圣人明达世情的礼数,对下辜负了臣子们翘首以盼的期望,这不是弘扬圣贤之道的重要路径,也不能凭借其建立无穷的功勋。臣等听闻侍奉君主时臣下有对主上进谏规劝的道义,服侍主上时即使触犯人主之怒也有坚持己见进行争辩的义务,故而臣等敢于冒死请命!”

魏王下令说:“古代圣明的君王之所以能治理天下,是因为他们至高的才德与天地相匹配,所给予的恩惠均衡地遍及于自然界的万物之中,所制定的礼教完备到连怎么对待昆虫都考量了进来,所施展的仁爱恩德连草木都会被润泽,凡是日月所能照射到的,天地间含有气息的各类生物,无不蒙受到上古圣王们那清惠的风化,沐浴到那上天降下的恩德;所以那个时候没有兴起战争,没有人行暴虐邪恶之事,刮风下雨的日子对应节令,吉祥的征兆遇事便会显现。如今百姓中受冻的穿不暖,挨饿的吃不饱,无妻的成不了家,丧夫的还守着寡;孙权、刘备还割据一方,军队不可只用来演练,还需好好整顿时刻准备战斗;对外战争也没有停止,内地的士民们没有得到安宁,耳朵既没听见有人唱康哉之歌,眼睛又没看见有人玩击壤游戏(击壤,一般认为是古代的一种投掷类游戏,相传远在帝尧时代已经出现,被认为是出现太平盛世的象征),婴儿未能托寄在安全的家园里,余粮也没有预留在乡间百姓的家中:正是因为人事工作处理得不够完备,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状况。夜晚没有出现景星(景星,又叫大星,德星,瑞星,为吉祥的征兆),治理国家的人不能和天上的得道真人进行沟通,黄河中没有出现龙马,山中没有出现象车,蓂荚(蓂荚,古代传说中可以计算日期的瑞草,又名“历荚”)没生长在台阶前的庭园中,萐莆(shà pú,亦作“萐脯”,是古代传侻中一种表示吉祥的神异的草)没有生长在厨房中,西王母没有敬献白玉环,渠搜国没有献出珍贵的皮衣:灵验的瑞兆没有显现,又如同前面提到的那样。昔日东户季子、容成、大庭、轩辕、赫胥(传说中的帝王名)这样的君子,都以此成就功业,在史书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如今诸卿难道不能稍稍替孤用心分忧,以此调和天地与人间的平衡,从而推究出真理,让众多事项完备就绪,诸多祥瑞应验呈现,然后方可讨论此事,现在何必要急切地逼迫孤到如此地步呢?你们赶快写好辞让的奏章,向上交还玉玺印绶,不要加重我的失德。”

原文:【侍中刘廙等奏曰:"伏惟陛下以大圣之纯懿,当天命之历数,观天象则符瑞著明,考图纬则文义焕炳,察人事则四海齐心,稽前代则异世同归;而固拒禅命,未践尊位,圣意恳恻,臣等敢不奉诏?辄具章遣使者。"奉令曰:"泰伯三以天下让,人无得而称焉,仲尼叹其至德,孤独何人?" 庚申,魏王上书曰:"皇帝陛下:奉被今月乙卯玺书,伏听册命,五内惊震,精爽散越,不知所处。臣前上还相位,退守藩国,圣恩听许。臣虽无古人量德度身自定之志,保己存性,实其私愿。不寤陛下猥损过谬之命,发不世之诏,以加无德之臣。且闻尧禅重华,举其克谐之德,舜授文命,采其齐圣之美,犹下咨四岳,上观璿玑。今臣德非虞、夏,行非二君,而承历数之谘,应选授之命,内自揆抚,无德以称。且许由匹夫,犹拒帝位,善卷布衣,而逆虞诏。臣虽鄙蔽,敢忘守节以当大命,不胜至愿。谨拜章陈情,使行相国永寿少府粪土臣毛宗奏,并上玺绶。"

译文:侍中刘廙等人上奏说:“臣等恭敬地认为陛下您的圣德是如此高尚完美,理当接受上天赋予您继承大统的命数,观测天象则符兆、祥瑞显明,考察图谶、纬书则文意昭彰,探察人事则四海一心,考核前代旧事,虽世道不同但也殊途同归;然而您还固执地拒绝禅让之命,不登尊位,既然圣意如此诚恳痛切,臣等又怎敢不奉诏行事呢?马上准备好奏章遣使者过来领命。”

曹丕接受奏章后下令道:“泰伯几次把天下让位于季历,人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称赞他,仲尼感叹其至高的品德,我又算是什么样的人呢?”十月十八日,曹丕上书说:“皇帝陛下:臣接到本月十三日您发布的诏书,当臣恭伏在地上听到册立臣继承大统的命令后,臣的内心是既惊恐又震惊,甚至是魂飞魄散,不知所措。臣先前向上交还丞相之位,退身回到自己的藩国,圣上您听从了臣的请求。臣虽然没有古人那种通过衡量自己的德性以此来确定志向的本领,但是保全自己且存养本性,确实是臣的心愿。没有想到陛下您过于看轻自己所授的天命,发布出世所罕见的诏命,强加于臣这种没有德行的人身上。而且臣听闻尧禅位于重华,是推举其具有完美的品德;舜授位于文命(文命,传说为夏禹之名),是采取其聪明圣哲的优点,即使如此还要向下询问四岳的意见,向上观测北斗四星的方位。如今臣的品德比不上虞舜、夏禹,品行也不如这两位君主,然而现在商议让臣来承接帝王继位的次第,接受经过铨选授予帝王的任命,臣从内心进行省察,确实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况且许由这种普通人,犹能拒绝帝位;善卷这样的平民百姓,也能违逆虞舜的诏命。臣虽然迂拙固执,但又怎敢忘却坚守节操来承接陛下您发布的这个重大诏命呢?实在是承受不起这恳切的愿望啊!臣谨上奏章陈述衷情,派代理相国永寿少府的微臣毛宗上奏,并上还玉玺印绶。”

原文:【辛酉,给事中博士苏林、董巴上表曰:"天有十二次以为分野,王公之国,各有所属,周在鹑火,魏在大梁。岁星行历十二次国,天子受命,诸侯以封。周文王始受命,岁在鹑火,至武王伐纣十三年,岁星复在鹑火,故春秋传曰:'武王伐纣,岁在鹑火;岁之所在,即我有周之分野也。'昔光和七年,岁在大梁,武王始受命,【为】於时将讨黄巾。是岁改年为中平元年。建安元年,岁复在大梁,始拜大将军。十三年复在大梁,始拜丞相。今二十五年,岁复在大梁,陛下受命。此魏得岁与周文王受命相应。今年青龙在庚子,诗推度灾曰:'庚者更也,子者滋也,圣命天下治。'又曰:'王者布德於子,治成於丑。'此言今年天更命圣人制治天下,布德於民也。魏以改制天下,与【时】诗协矣。颛顼受命,岁在豕韦,卫居其地,亦在豕韦,故春秋传曰:'卫,颛顼之墟也。'今十月斗之建,则颛顼受命之分也,始魏以十月受禅,此同符始祖受命之验也。魏之氏族,出自颛顼,与舜同祖,见于春秋世家。舜以土德承尧之火,今魏亦以土德承汉之火,於行运,会于尧舜授受之次。臣闻天之去就,固有常分,圣人当之,昭然不疑,故尧捐骨肉而禅有虞,终无吝色,舜发陇亩而君天下,若固有之,其相受授,间不替漏;天下已传矣,所以急天命,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今汉期运已终,妖异绝之已审,陛下受天之命,符瑞告徵,丁宁详悉,反覆备至,虽言语相喻,无以代此。今既发诏书,玺绶未御,固执谦让,上逆天命,下违民望。臣谨案古之典籍,参以图纬,魏之行运及天道所在,即尊之验,在于今年此月,昭晰分明。唯陛下迁思易虑,以时即位,显告天帝而告天下,然后改正朔,易服色,正大号,天下幸甚。"令曰:"凡斯皆宜圣德,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天瑞虽彰,须德而光;吾德薄之人,胡足以当之?今让,冀见听许,外内咸使闻知。"

译文:十月十九日,给事中博士苏林、董巴上奏表说:“天上十二星辰的方位与地上郡国的位置相互对应,王、公的封国,各有所属,周朝的分野对应鹑火星次(黄道十二星次依次为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其与二十四节气、十二地支,十天干,四象,五行,二十八星宿一起组建了中国古代的天文占星学),魏国的分野对应大梁星次。当岁星绕国行径十二次(岁星即木星),将有天子接受上天任命,诸侯接受分封。周文王开始接受天命时,岁星在鹑火星次的方位,等到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第十三年的时候,岁星又到达鹑火星次的方位,所以《春秋传》中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岁星在鹑火星次;岁星所在的方位,就是对应我们周所在的地域。’以前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岁星在大梁星次,魏武王(曹操)开始受命,当时将要讨伐作乱的黄巾贼。这一年改年号为中平元年。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岁星又在大梁星次,武王从这时被拜为大将军。十三年(公元208年),岁星又一次在大梁星次,武王开始被拜为丞相。如今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岁星再次到了大梁星次,陛下要接受天命了。这是魏国得到了岁星的眷顾,这与周文王接受天命时的星象相应合。

今年青龙在庚子年,《诗纬推度灾》中说:‘庚就是更改的意思,子就是滋益的意思,圣人号令天下大治。’又说:‘王者(指曹操)所广施的恩德会传于其子,天下大治的重任会经由第二代人来完成。’这是说今年上天要更改天命,让圣人来治理天下,来向老百姓广施恩德啊!魏国以此改变治理天下的制度,这与《诗纬推度灾》上的记载相符合。颛顼受天命时,岁星出现在豕韦星宿的位置上,卫所处的地域,也在豕韦星宿的方位上,所以《春秋传》说:‘卫,是颛顼所在的故地。’现今十月正是北斗星所指之建,就是当年颛顼接受天命的时分,魏以此为开端,在十月接受禅位的话,这就与始祖接受天命的征兆相合应验了。魏的氏族(指曹姓),出自颛顼,与舜帝是同一个先祖,可见于《春秋》对世家的记载中。舜以土德承替尧的火德,如今魏也以土德承替汉的火德,从行运的角度上来说,这应合于尧、舜交接的次序。

臣听闻上天对人间统治者的取舍,本就有定分,圣人当受天命,这是显而易见且不用疑虑的,所以尧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把君主之位禅让给虞舜,且脸上始终没有吝惜的神色,舜出生于田野而君临天下,好像原本就该拥有这一切,他们互相交接,期间没有缺漏。天下已经传替了,臣等之所以急切希望陛下接受天命,是因为天下没有君主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有啊!现今汉朝的机运已经终结,已经明确那些反常怪异的现象都绝迹了,陛下承受天命,符瑞的征兆都一一应验,嘱告详细周到,完备全面,即使再用言语对您进行劝喻,也不能代替之前所陈述的这些内容。如今汉帝已经发布了禅位诏书,陛下还不愿执掌玉玺印绶,固执己见,一味地谦让推辞,这对上违逆天命之所归,对下违背民心之所望。臣谨慎地考据古代的典籍,再参照图谶纬书,表明魏的行运以及天道所在,都预示着陛下即将荣登尊位,且就在今年的这个月份,这一切都昭示得明白清楚。希望您能改变原来的想法,及时即位,明告天地进而宣告天下,然后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修正国号,如此天下将会欣幸之至。”

魏王下令说:“你们所说的这些都是圣德之人才配享有的,因此《易经》中说:‘如果不是那样具有圣德的人,天道便也不会降临到他身上。’上天降下的祥瑞虽然显明,也须要与之相匹配的德行才能让其光耀。我是德行浅薄之人,怎么能够担此重任呢?如今我辞让,希望可以被大家允许,让外部和内部的人都闻知此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