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档案,你看完后可能会重新认识你的妻子。”
省军区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首长将红色档案袋推到我的面前。
在此之前,我兑现了对牺牲班长的承诺,娶了那位35岁仍未婚嫁的女人。
婚后生活平静温暖,妻子贤惠体贴,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惊醒,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镇上人都说她“命硬克夫”,我只当是愚昧流言。
直到这通来自省军区的紧急电话,要求他带着结婚证前来报到。
我颤抖着拆开档案袋……
01
二零一九年五月十六日,这个日子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在陆志远的心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边境哨所的天空堆满了厚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呼啸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
陆志远那年二十八岁,是边防某部的一名班长,在这片荒凉而神圣的土地上已经守卫了七年。
陈大山是他同年入伍的战友,更是他后来的班长,两人一起在训练场上流汗,一起在冰天雪地里站岗,七年的光阴让他们结下了比亲兄弟还深厚的情谊。
那天临近黄昏,巡逻队伍像往常一样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脚下的碎石路崎岖不平,两旁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织着。
陆志远走在队伍中间,陈大山就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嘴里还小声哼着一段家乡的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谁也没想到,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会成为陈大山生命的终点。
一声沉闷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从密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子弹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朝着队伍的方向飞来。
陆志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向旁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一道浅沟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志远急忙扭头,看见陈大山直直地向后倒去,胸口的位置迅速绽开一团刺眼的鲜红,那红色飞快地洇开,染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
“班长!”
陆志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喊出来时又尖又哑,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打在周围的树干和石头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碎木和石屑四处飞溅。
其余战友立刻卧倒反击,枪声顿时响成一片,在山谷里激起连绵的回音。
陆志远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大山身边,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想把班长拖到旁边一块岩石后面去。
陈大山的身体沉重得不可思议,每拖动一寸都异常艰难,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卫生员!卫生员快过来!”
陆志远声嘶力竭地喊着,双手慌乱地按向陈大山胸前的伤口,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涌出,根本按不住。
陈大山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努力对陆志远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
“志远……我……我不行了……”
“你胡说什么!”陆志远眼睛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给我撑住!坚持住!直升机马上就来了!你一定能挺过去!”
他一边哽咽着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急救包,手指颤抖得连纱布都拿不稳。
陈大山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帮忙,可那只手臂软绵绵的,刚抬起一点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别……别费劲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闭嘴!”
陆志远把整卷纱布都用力摁在伤口上,可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淌。
他眼睁睁看着那带着体温的液体从自己指间流失,心里头一次涌起那样深刻的恐惧和绝望,那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周围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敌人被战友们击退了。
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救援。
可陈大山的身体却在陆志远怀里一点点变冷,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班长!直升机来了!你听见没有!你他妈给我睁开眼看看!”
陆志远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眼泪早就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陈大山用尽最后力气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定陆志远,忽然,他那只沾满血的手猛地攥住了陆志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榨干了生命最后的能量。
“志远……求你……帮我……办件事……”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朴素的女人,眉眼清秀,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深深的孤寂。
“这是……我妹妹……陈秀兰……三十五岁了……还没成家……”
陈大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我要是走了……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死死盯着陆志远,那眼神里混杂着泪水、恳求、不甘和一种沉重的托付,陆志远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娶她……求你……一定要娶她……”
陆志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眼泪不停地流。
“答应我!”
陈大山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三个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伤口里涌出更多的血。
陆志远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头,泪水啪嗒啪嗒落在陈大山脸上。
“我答应你!班长,我答应你!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陈大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他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了神采。
“班长!班长!”
陆志远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陈大山再也听不见了。
直升机降落在附近空地上,卫生员们冲过来把陈大山抬上担架。
陆志远跟在后头拼命跑,一直紧紧抓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不肯松开。
但他心里明白,对陈大山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追悼会上,首长站在台上,沉痛地说陈大山是英雄,是人民的好战士,是所有人学习的榜样。
陆志远站在队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照片,浑身都在发抖。
照片上的女人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陈秀兰,三十五岁,未婚。
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和陆志远紧紧绑在了一起。
三个月后,陆志远办理了退伍手续。
战友们都以为他会回老家,可他却买了一张开往西南方向的火车票。
他要去青石镇,找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
男人说话要算数,他答应过陈大山的事,就算再难也要做到。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整整五天五夜。
一路从繁华都市,到颠簸山路,再到泥泞土路,越往前走,周围景象就越荒凉。
青石镇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藏在连绵大山深处,交通不便,消息闭塞。
陆志远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破旧的街道和低矮房屋,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就是陈大山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妹妹陈秀兰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陈家的老屋在镇子最边上,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往事。
陆志远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隔壁院子探出一个老太太的脑袋,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谁啊?”
“我找陈秀兰,她是陈大山的妹妹。”陆志远礼貌地回答。
老太太眼神立刻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不屑。
“找她啊?她在镇上老孙头开的饭馆里洗碗呢,这会儿估计还没回来。”
陆志远道了谢,转身往镇子里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和旁人低声嘀咕的声音,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瞧见没?又来个找陈秀兰的。”
“估计又是来说亲的吧,哼,我看啊,肯定也待不了几天就得跑。”
“那女人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都这岁数了还想找人家,做梦呢。”
陆志远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火气,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全镇人误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镇上的饭馆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环境简陋得很。
陆志远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后厨水池边那个忙碌的身影。
陈秀兰正蹲在那里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的双手被热水泡得通红发肿。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憔悴些,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头发随便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但即便这样,她眉眼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深山里的潭水,波澜不惊。
陆志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在她身后站定。
“陈秀兰?”他轻声唤道。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陆志远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谁?找我有事?”她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陆志远,是陈大山的战友。”陆志远报上名字,语气尽量温和。
听到“陈大山”三个字,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手里的碗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饭馆老板娘听到声音骂骂咧咧地从前面走过来。
“你怎么回事?又摔碗!这个月工资全扣光都不够赔的!你就不能仔细点!”
“老板娘,对不起,这碗的钱我来赔。”陆志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递过去。
老板娘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陈秀兰,接过钱嘟囔着走开了。
陈秀兰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陆志远也跟着蹲下,帮她一起捡。
“大山他……走得安不安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志远的喉咙发紧,用力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捡瓷片,肩膀微微颤抖着。
陆志远看见有水滴落在碎瓷片上,晶莹剔透,分不清是洗碗水还是眼泪。
那天晚上,陆志远在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
第二天天刚亮,他又来到了陈家老屋。
陈秀兰正在门口的水井边打水,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还没走?”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陆志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她拎着装满水的水桶转身进了屋,陆志远默默跟在她身后。
老屋里家徒四壁,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陈大山穿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摆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朵新鲜的野花,显然是刚摘的。
陆志远站在陈大山的照片前沉默了很久,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陈秀兰。
“陈大山临死前,托付我一件事,他让我娶你。”
陈秀兰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她愣愣地看着陆志远,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答应过大山,会照顾你一辈子,所以我要娶你。”陆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坚定。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疑惑,最后定格成一种苦涩的笑。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比你大七岁。”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嘲,“你知道镇上的人都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克夫的老姑娘,命硬,谁娶我谁倒霉。你这么年轻,前途正好,何必为了一句承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来?”
02
陆志远没有丝毫退缩。
“大山是我过命的兄弟,他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必须做到。男人说话要算数,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反悔。”
陈秀兰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震惊,有感动,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吧,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说完她转身走进里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陈秀兰以为陆志远会知难而退,收拾东西离开青石镇。
可她不知道,陆志远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他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准时出现在陈家老屋门口。
她去河边洗衣服,他就默默跟在后面,帮她打水、拧衣服;她去山上砍柴,他就抢过斧头,帮她把柴劈好;她去饭馆洗碗,他就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等,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她下班出来。
镇上的人都把他当成了怪人,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当面拦住他,语气嘲讽地问:“小伙子,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女人都快四十了,名声又不好,你整天守着她图啥?”
陆志远懒得理会这些闲话,依旧坚持做自己的事。
也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的话更难听。
“这小子肯定有问题,要么傻,要么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不定是陈秀兰以前勾搭上的野男人,现在找上门了,真不要脸。”
“我看啊,那女人就不是省油的灯,不然怎么这么大岁数还嫁不出去。”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陆志远耳朵里,每次听到他都气得发抖,可一想到陈秀兰,他又忍住了。
但陈秀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每天照常干活,对陆志远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刻意保持着距离。
陆志远知道,她是在躲他,不想连累他。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走。
陈大山把她托付给他,他就必须负责到底。
况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陆志远发现陈秀兰根本不是镇上人说的那样。
她勤快、干净,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得井井有条。
她心地善良,镇上有几个孤寡老人,都是她在照顾,给他们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谁家有困难,她也总是第一个去帮忙。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女人,却被全镇的人孤立、排挤,承受着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有一天,陆志远实在忍不住了,拦住一个常在饭馆吃饭的老头,向他打听情况。
“大爷,陈秀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镇上的人都这么对她?”
老头嘬了口旱烟,斜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慢悠悠开口。
“你不知道啊?十多年前就有人来给她说亲,听说那男的是外头来的,条件挺好。结果那小子刚来镇上没两天,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连夜就跑了,走的时候脸都吓白了,像是见了鬼。”
“后来呢?后来还有人来给她说亲吗?”
“后来又来过几个,可都是一个样,待了没几天就匆匆忙忙跑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摇摇头说,“你说这女人是不是命硬?克夫克到这份上,谁敢娶她啊?”
陆志远听完老头的话,心里更加疑惑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那些追求者都吓得连夜逃跑?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多想。
不管陈秀兰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既然答应了陈大山,就不会反悔,一定要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第二十八天的时候,陆志远又一次来到了陈家老屋。
陈秀兰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那信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陆志远知道,那一定是陈大山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他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还不走?”她头也不抬地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说过了,我要娶你,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等下去。”陆志远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依旧是这句话。
“那我就等到你答应为止,不管等多久,我都不会放弃。”陆志远看着她的侧脸,认真地说道。
陈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陆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才二十八岁,正是好年纪,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我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身上?不值得。”
“因为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一辈子,这就值得。”陆志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
“就因为一句承诺?”她有些不敢相信。
“对,就因为这句承诺。”陆志远重重地点头,“陈大山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为了救我死在我面前,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这份托付,我必须完成,这是我对他的承诺,也是我的责任。”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陆志远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泪痕。
“你父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他们肯定不会接受我这样一个年纪大、名声又不好的女人做儿媳。”她轻声问道。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我会说服他们的。”陆志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比你大七岁,身体也不是很好,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你能接受吗?”她又问道,语气里带着试探。
“能,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陆志远坚定地说道。
陈秀兰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绝望的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点火苗。
“陆志远,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你真的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带着沙哑。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陆志远语气坚定。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好……我嫁给你。”
听到这句话,陆志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陆志远带着陈秀兰去镇政府领了结婚证。
没有热闹的婚宴,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有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见证着他们的婚姻。
陆志远拿着结婚证,走到陈大山的遗照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班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秀兰,让她过上幸福的日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婚后的日子,比陆志远想象中还要平淡,却也比想象中更加温馨。
他用退伍安置费在K县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五金店,虽然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维持两人的生活。
陈秀兰话不多,但为人极其贤惠,把他们那个二十多平米的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窗台上还养了几盆绿萝,绿油油的,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机。
每天早上陆志远还没起床,她就已经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热乎乎的馒头,熬得恰到好处的稀饭,还有切得细细的咸菜,每一样都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陆志远心疼她,让她多睡一会儿,不用这么早就起来忙活,可她总是笑着说自己习惯了,睡不着。
刚开始那段日子,陆志远的父母死活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极力反对。
他母亲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说:“志远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才二十八岁,正是找对象的好年纪,她都三十五岁了,比你大七岁,你们俩根本不合适啊!你到底图她什么?”
他父亲的态度更坚决,直接在电话里放狠话:“你要是敢把那个女人带回老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陆志远知道父母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陈秀兰好好过日子。
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硬着头皮,带着陈秀兰回了老家。
那场面,陆志远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母亲坐在堂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都不看陈秀兰一眼,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他父亲更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闷着头抽旱烟,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气氛十分压抑。
陈秀兰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抱怨,进门后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公婆鞠了一躬,然后就默默地走进了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她在厨房里忙碌了大半天,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虾,全都是公婆爱吃的菜。
这些都是陆志远之前偷偷告诉她的,没想到她竟然都记在了心里。
陆志远母亲看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动筷子。
倒是他父亲,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虽然没有说好吃,但那天中午,他足足吃了三碗饭。
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陈秀兰都会变着花样给公婆做好吃的,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陆志远母亲有时候会故意刁难她,让她洗衣服、擦地板、收拾院子,各种家务都让她做,可陈秀兰从来都不抱怨,二话不说就去做,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志远看不下去,想上前帮忙,却被陈秀兰拦住了。
“你坐着歇会儿吧,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爸妈心里有气,让他们发泄一下就好了。”她笑着对陆志远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怨言。
半年时间过去了,陆志远母亲对陈秀兰的态度渐渐改变了,开始主动和她说话,有时候还会在儿子面前说她的好话。
“这个陈秀兰,人其实挺不错的,勤快、懂事,就是命苦了点。”母亲感慨地说道。
陆志远知道,母亲心里的那道坎,终于慢慢过去了。
婚后的陈秀兰,和在青石镇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虽然穿的还是素净的衣裳,但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很合身。
她会在陆志远干活累了的时候,默默地给他捶肩捏背;会在他遇到烦心事、感到迷茫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倾诉,给他安慰。
不知不觉中,陆志远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
这份爱,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依赖。
可他也发现,陈秀兰身上,始终有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她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她偶尔会在夜里失眠,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志远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而已。”
有一次半夜,陆志远起来上厕所,发现她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满头大汗,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陆志远连忙走过去,轻轻拍醒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那种眼神让陆志远心里一紧。
可陆志远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她不想说的事情,陆志远也不会逼她,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愿意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
婚后第八个月,陈秀兰兴奋地告诉陆志远,她怀孕了。
陆志远当时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说什么?你怀孕了?”陆志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问道。
“嗯,我怀孕了,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两个月了。”陈秀兰捂着肚子,眼角红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03
陆志远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怀了!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那一刻,陆志远看见陈秀兰靠在他的肩头,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冰雪消融,明媚而动人。
陈秀兰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怪事。
那天下午,陆志远正在店里给客人找零钱,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而且是S省省城的区号。
陆志远心里有些疑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陆志远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语气十分正式。
“我是陆志远,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吗?”陆志远连忙问道。
“这里是S省军区政治部,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您配合,请您三天内到省城报到。”对方的声音依旧严肃。
陆志远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请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
“电话里不方便详细说明,请您务必在三天内赶到,记得带上您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对方强调道。
结婚证?
陆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更加疑惑了。
为什么让他带结婚证?这和他要配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等等,首长,您能不能再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心里也好有个底。”陆志远再次追问道。
“陆志远同志,请您务必准时报到,这是命令,具体情况到了之后会有人跟您说明。”对方没有过多解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陆志远拿着手机,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S省军区政治部?找他做什么?还要带结婚证?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琢磨着这件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难道是陈大山的抚恤金出了问题?不对,抚恤金的事情应该找陈秀兰才对。
难道是他当兵的时候有什么遗留问题?可他的退伍手续办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回到家,陈秀兰正在厨房里择菜,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动作缓慢而轻柔,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温柔和慈爱。
看到陆志远进来,她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店里的生意怎么样?累不累?”
陆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陆志远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陆志远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语气有些沉重地说,“是S省军区政治部打来的,让我三天内到省城报到,还要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陈秀兰择菜的手瞬间停住了,身体也明显绷紧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继续低头择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你就去吧,可能是关于你班长的一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可是,他们让我带结婚证,这太奇怪了,我实在想不通。”陆志远皱着眉头说道。
“志远。”陈秀兰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吧,到了那里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她没有看陆志远,只是专心致志地择着手里的菜,仿佛那几根青菜比什么都重要。
陆志远盯着她的后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一定知道什么。
陆志远敢肯定,她绝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她却不愿意告诉他。
可她不说,陆志远也没有办法逼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猜测。
三天后,陆志远按照要求,坐长途汽车来到了S省省城。
根据电话里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一座灰色的老式建筑,这座建筑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起来十分低调。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他们表情冷硬,目光锐利,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陆志远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说明了来意,被卫兵带进了建筑内部。
走进一间办公室,陆志远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
他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军官,他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身上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严肃。
“坐。”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不怒自威。
陆志远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后背绷得笔直,心跳得厉害,心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老人静静地打量着陆志远,那目光锐利得像是刀子,仿佛要把人看穿。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气氛十分压抑,过了很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陆志远,当兵七年,三等功两次,优秀士兵五次,表现很优秀。”老人缓缓说道,准确地说出了陆志远的履历。
“谢谢首长夸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陆志远连忙回答道,心里更加疑惑了。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老人话锋一转,问道。
“陈秀兰。”陆志远如实回答。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陆志远,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陆志远被老人这个问题问得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他娶的是陈秀兰啊,是他班长陈大山的亲妹妹,是那个在青石镇被人误解、独自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女人,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首长,我娶的是陈秀兰,陈大山的妹妹,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合法的夫妻。”陆志远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老人看着陆志远,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透,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档案袋,推到了陆志远面前。
“你自己打开看看吧,这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一切。”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
陆志远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