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甘肃省博物馆展出了一件清代文物。

那是一件麻布坎肩，看上去跟普通的马甲没什么两样。可你凑近了一看，整件衣服的里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小到什么程度呢？每个字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不借助放大镜根本看不清。工作人员用高倍放大镜仔细数过，这件坎肩上总共写了大约四万多个字。

四万多个字，写在一件马甲的内衬上。

写的内容是《四书》的部分篇章和大量的八股文范文。显然，这件衣服的主人打算穿着它走进科举考场，在答题的时候偷偷翻看。

这件文物被陈列在展柜里之后，很多参观者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真可恶"，而是"这个人的字也太好了吧"。确实，你想把四万个字塞进一件马甲里，光是书法功底就得练好几年。有网友开玩笑说，有这个写字的本事，还用得着作弊吗？直接去考不就行了。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古代科举的竞争激烈程度远超今天的高考。你字写得好不代表文章写得好，文章写得好不代表能考上，能考上不代表能考上好名次。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作弊不是笨人才干的事，很多时候恰恰是聪明人在干。

而且他们想出来的办法，花样之多、手段之精，让今天的人看了都自愧不如。

科举考试从隋唐开始，一直延续到1905年清朝废除科举。前后一千三百多年，作弊这件事就跟科举本身一样古老。有考试的地方就有作弊，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但中国古代的科举作弊在技术含量上可能是全世界最高的。

原因很简单：赌注太大了。

科举是古代平民翻身的唯一正规渠道。考上了秀才，你在地方上就有了免税免役的特权。考上了举人，你就可以做官了。考上了进士，那就是鱼跃龙门，从此跻身统治阶层。一个农家子弟只要考中进士，整个家族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反过来说，考不上呢？那你这辈子就只能继续当你的农民、商人、手艺人，在社会的底层待着，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种赌注之下，铤而走险的人自然就多了。

古代科举作弊的手段大致可以分成三类：夹带、替考、买通考官。每一类里面都有让人叹为观止的操作。

先说夹带。

夹带就是把参考资料偷偷带进考场。前面提到的那件写满字的坎肩就是典型的夹带工具。可坎肩只是夹带手段里最常规的一种。古人在这方面的创造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最常见的是把小抄写在衣服上。不只是坎肩，内衣、裤子、袜子、鞋底都写过。清代查获的作弊物品里，有写在腰带内侧的，有写在帽子夹层里的，甚至有写在内裤上的。你想象一下考场里一个考生假装上厕所，蹲在角落里扒拉自己的内裤看答案，那个画面既荒唐又辛酸。

写在衣服上还算是入门级。进阶的做法是把小抄做成微型书籍。

现存的清代作弊书籍里，有一些只有火柴盒大小，甚至更小。书页用极薄的纸张制成，上面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清稗类钞·考试类》里提到过这类微型书，说有些做得极其精巧，"字如芥粒，非目力极佳者不能辨"。

还有人把小抄写在食物上。考场里允许带干粮，因为考试时间很长，有时候一考就是好几天。有人就把文章抄在馒头的切面上，趁啃馒头的时候看一眼。也有人把纸条塞在馒头或者点心里面，吃到一半掰开来偷看。

最极端的一种是把字写在身体上。直接用墨在胳膊上、大腿上、肚皮上抄满文章，进了考场假装挠痒痒的时候撩起衣服看。这种做法的缺点很明显：出了汗字就糊了。

你看看这些办法，每一种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聪明。这些人不是不用功，恰恰相反，能把四万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一件马甲上的人，本身就极其用功。只不过他们的用功方向跑偏了。与其花这么大的力气制作小抄，不如把这些时间拿来好好复习。

可话说回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是没有经历过古代科举的残酷。

夹带是个人行为，胆子大就能干。替考就复杂多了，需要团队配合。

古代的替考叫"枪替"，找人替你去考试。这个行当在古代是有产业链的。

怎么操作呢？考生花钱雇一个学问好的人，让他冒充自己去考。问题是考场门口要验身份，怎么过关？

古代没有照片，身份核验主要靠两样东西：一是"考凭"，相当于准考证，上面写着考生的姓名、籍贯、年龄和体貌特征。二是认保，就是得有人给你做担保，证明你是你。

体貌特征这一项是替考最大的障碍。考凭上会写"身高几尺、面白无须"或者"面黑有疤"之类的描述。如果替考者的长相跟考凭上的描述差太多，门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找枪手有一个基本要求：长得得跟你差不多。实在找不到长相相似的，有些人就动歪脑筋。有记载说，有人为了让枪手跟自己的体貌特征对得上，提前几个月就开始"改造"枪手。比如考凭上写的是"面有麻子"，那就想办法在枪手脸上弄出几颗麻子。考凭上写的是"左眉有疤"，那就在枪手左眉上划一道口子等它结疤。

为了作弊把别人的脸都给整了，这事做得够绝的。

认保环节也有漏洞可钻。负责认保的人叫"廪生"，就是已经有功名的秀才，由他来担保考生的身份。正常情况下廪生应该认识考生本人才能做保。可实际操作中，很多廪生根本不认识自己担保的考生，就是收了钱走个过场。

《清稗类钞》里记了一个故事。说有一次科举考试，一个考生明显不是本人，体貌特征跟考凭上写的对不上。门口的差役看出来了，拦住了他。这个考生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差役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把人放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

替考在古代之所以屡禁不止，根本原因在于利益太大了。枪手干一票的收入可能相当于普通人好几年的工钱。而找枪手的考生如果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花这点钱根本不心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双方都有强烈的动机。

最狠的一种替考不是找外人，而是找家里人。兄弟、堂兄弟，甚至父子之间互相替考的事情在科举史上都有案例。一家人长得像，过身份核验比外人容易得多。

第三种作弊方式最直接也最有效：买通考官。

这种做法在古代叫"关节"。考生和考官之间事先约好暗号，考生在答卷的某个位置写上特定的词语或者句子，考官阅卷的时候看到这个暗号，就知道这是"自己人"的卷子，直接给高分。

你可能会问，古代考试不是有"糊名"制度吗？就是把考生的名字糊住，考官看不到名字，怎么知道哪张卷子是谁的？

糊名确实增加了作弊的难度，但"关节"这种办法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糊名的。你名字糊住了没关系，我在文章的第三段第二句用上"天道酬勤"这四个字，考官看到这四个字就知道是我了。

为了防止这一招，后来又发明了"誊录"制度。就是考生交了卷子之后，由专门的抄写员把卷子重新抄一遍，考官看到的是抄本，不是原件。这样一来，考生在卷面上做的任何标记都没用了，因为抄写员会把标记抹掉。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誊录制度实行之后，有人开始买通抄写员。让抄写员在抄本上做手脚，把暗号原封不动地抄进去。

你防了考官，他就买通抄写员。你换了抄写员，他就买通监考的。你把监考的也换了，他就买通负责安排考场座位的人。只要利益链条足够长，总有一个环节可以突破。

清朝最轰动的科场舞弊案发生在顺治十四年，就是丁酉科场案。这一年的顺天乡试和江南乡试同时爆出了大规模舞弊。顺治帝震怒之下，把涉案的考官和考生全部处理了。主考官被斩，副主考被流放，涉案的考生有的被杀有的被发配宁古塔。

处理的规模有多大？《清史稿》记载，光是江南这一科就有"百余人"被追究。一次考试牵出来一百多个人，说明舞弊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作弊这么猖獗，朝廷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中国古代在反作弊方面下的功夫之大、手段之严，放在全世界的考试史上恐怕也排得上号。

最基本的反作弊措施是搜身。

考生进考场之前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脱掉外衣，里里外外翻一遍。鞋子要脱掉检查鞋底。帽子要摘下来看夹层。带的干粮要掰开看里面有没有藏纸条。砚台要翻过来检查底部。蜡烛要掰断看是不是空心的。

对，空心蜡烛。有人把蜡烛的芯子掏空，在里面塞满写了字的小纸条。等进了考场，把蜡烛掰开，纸条就出来了。这个招数被发现之后，考场要求所有考生使用统一发放的蜡烛，自带的一律没收。

搜身的严格程度在不同朝代有所不同。到了清朝中后期，搜身基本上就跟今天过机场安检差不多了，甚至比安检还细。有些地方的考场要求考生解开发髻让差役检查头发里有没有藏东西。更过分的是，有些地方甚至要求考生脱到只剩内裤，差役逐件检查衣物之后再穿回去。

《清稗类钞》记载过一次搜身的场景。说考场门口挤满了等待搜身的考生，差役一个一个地查，查到后面天都快黑了还没查完。有些考生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轮到自己，结果被查出了夹带，当场就被拖走了。旁边还在排队的考生看到这一幕，有人悄悄把藏在身上的小抄扔了，假装什么都没带。

扔掉小抄的人算是聪明的。还有些人心存侥幸，觉得差役查不到自己这里。结果被查出来之后，不只是这次考试取消资格，以后几科也不许再考了。严重的还要挨板子、戴枷号令，在考场门口站几天给所有人看看。

除了搜身之外，考场的物理设计也是反作弊的重要手段。

明清时期的科举考场叫"贡院"。南京的江南贡院是当时最大的考场，鼎盛时期有两万多间考棚。每间考棚只有一人宽、两步深，中间一块板子白天当桌子晚上当床。考生进了考棚之后，门口用木栅栏封上，考试期间不准出来。

这种设计的目的就是隔绝考生之间的联系。你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待着，左右两边都是墙，想跟别人传纸条几乎不可能。吃喝拉撒全在这一两平米的空间里解决。考试时间长的话要在里面待两三天，那个滋味可以想象。

有人在里面待到崩溃，有人在里面生了病，甚至有人在里面死了。清代的科举考场不时有考生猝死的记录。一个人在一个几乎密封的小隔间里待上三天三夜，精神压力加上身体疲劳，扛不住的人真扛不住。

你想想那个场面。几千个考生关在一排排的小格子间里，外面有士兵巡逻。白天答题，晚上就着一根蜡烛继续答。隔壁传来磨墨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你蹲在这个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手上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决定你后半辈子命运的试卷。

这不是考试，这是熬刑。

反作弊的手段这么严，能不能完全杜绝作弊呢？

当然不能。

有一个事实是所有反作弊制度都没法回避的：只要考试的结果能改变命运，就永远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清朝对科举舞弊的处罚已经够重了。考生作弊被抓，轻则取消功名、永不录用，重则枷号示众、充军发配。考官参与舞弊的下场更惨，砍头都是有可能的。丁酉科场案里被斩的主考官方犹就是前车之鉴。

可即便如此，舞弊还是层出不穷。

为什么？

因为科举制度本身制造了一种极端的供需失衡。全国每三年才开一次会试，一次录取的进士名额就那么几百个。可全国的读书人有几百万。几百万人争几百个名额，录取率低到令人发指。你一辈子可能就考那么几次，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

在这种压力下，有人选择老老实实读书考试，用正当的方式去拼那微乎其微的机会。也有人觉得正当方式太渺茫了，不如走捷径赌一把。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大不了跟现在一样。

这种心态跟今天面对升学压力的学生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你看看现在的高考考场，监控摄像头、金属探测器、信号屏蔽器，技术手段比古代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每年还是有人试图作弊。手段也在跟着时代进步，从夹带纸条升级到了无线耳机、微型摄像头、手机传答案。

工具变了，人性没变。

一千三百年前的考生把四书五经写在内裤上带进考场，今天的考生把答案存在智能手表里带进考场。做法不同，动机完全一样：都是在赌。

回过头来看，古代科举的作弊与反作弊史，本质上是一部人性博弈史。

朝廷想要公平，因为公平的考试才能选出真正有才能的人。考生想要通过，因为通过了才能改变命运。当正当途径太难走的时候，一部分人就会选择不正当的途径。朝廷发现之后加强防范，作弊者就想出更隐蔽的办法。防范再升级，办法再翻新。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场博弈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朝廷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反作弊，可舞弊从来没有被根除过。作弊的考生冒着巨大的风险铤而走险，被抓的人一辈子就毁了，没被抓的人提心吊胆过一辈子。就算靠作弊考上了，心里也不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东窗事发。

清代有一个案例特别有意思。一个考生靠舞弊考中了举人，做了好多年的官。有一天他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以为这辈子算是平安着陆了。结果退休之后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有人告发了他当年的舞弊行为。朝廷追查下来，不仅革了他的功名，还追究了刑事责任。

一辈子提心吊胆，最后还是没逃掉。

你说他图什么呢？如果当年老老实实考试，就算考不上举人，也不至于晚年落到这个下场。可话说回来，如果他当年老老实实考试，大概率就考不上，那他这辈子就是另一种不甘心。

这就是科举作弊最残酷的地方。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有代价。正当地考，代价是大概率考不上。不正当地考，代价是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现在的高考比古代科举公平多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标准化试卷、电子监控、全国统一阅卷，这些技术手段把作弊的空间压缩到了极小。可即便如此，每年还是有作弊的新闻爆出来。

区别在于，古代作弊被抓了是枷号示众、充军发配，今天作弊被抓了是取消成绩、禁考三年，外加可能面临刑事处罚。2015年之后，考试作弊正式入刑了，严重的可以判三到七年。

一千三百年了。从隋唐到今天，考试在变，技术在变，处罚在变，唯一没变的是那颗想走捷径的心。

你说人性经不经得起考验？

也许答案就写在那件作弊坎肩上。四万个蝇头小楷，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在绝望中使出的全力。他的才华是真的，他的功夫也是真的。可他把这些才华和功夫全都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最让人唏嘘的不是他作弊了，而是他明明有写出四万个小楷的耐心和能力，却没有信心靠这份耐心和能力去正面应考。

不是他不行，是他觉得自己不行。

这大概才是所有作弊行为最深层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