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妻子去航空局就职的路上,火车被大雨冲断翻下大桥。
我死扯着妻子和儿子的衣服拉他们上岸。
结果转头,妻子便把我扔下,抱住了因为溺水而脸色发白的姐夫。
姐夫泪流满面的回应妻子:
"秋娘,这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先遇着你,下辈子,你抢在你姐前头好不好?"
妻子生气地封住男人的嘴巴。
我看的心间一刺,上前去和妻子掰扯,却反遭她一个白眼。
"建军已经吃了半辈子的苦头了,你别想再伤害他。"
"我和你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剩下的,我该给建军了。"
儿子也生气地推了我一把,让我不要打扰他妈和建军姑父。
回到家后,我心如死灰地给远在北方的青梅发了份电报。
"和她离婚可以,但你必须马上和我领证。"
1
身后灌木丛的动静响了一整夜。
我已经从最初的心痛变得麻木。
李建军抱着陈秋娘出来。
直到两人整理好身上,我才挪开了在儿子耳朵上捂了一夜的手。
他兴奋地冲到满脸娇羞的老婆面前,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妈!这里是不是已经装上小宝宝了!”
“我是不是快要有妹妹了!”
陈秋娘害羞地撩起垂在耳侧的碎发。
李建军好笑地戳了戳儿子的脑袋。
“臭小子,哪有这么快,你妈昨晚累着了,你快别缠着她问东问西的了。”
三人亲密无间,仿若我才是那个插入他们美好生活的第三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记冷哼。
舅舅飞快地下了急救艇朝我们这边走来,一脸气愤。
“累着?”
“我看你们是要快活死了吧!”
见我满脸憔悴,舅舅心疼地将我护在身后。
“陈秋娘,我原以为读过书的人至少还知道礼义廉耻,你嫁给了我的侄女子,还和自己的姐夫苟且,我看你这脑子里装的也是一盆浆糊!等回去你就给我和常青离婚!”
“我宋家的儿子,多得人是要,不缺你这一个!”
听到离婚二字,陈秋娘神情一僵。
宋家是北平有名的红色资本家。
开国后更是为推动民族经济做出了不少贡献。
当初如果不是我劝了家里许久娶了她,她如今的仕途又怎么会走得如此顺利。
可那时的她,看向我的眼底只有纯粹的爱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向我的眼神里不再纯澈了......
“常青!”
陈秋娘一个大喊,叫住了刚要上船的我。
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
“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陈家,大姐走的早,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绝了户吧!”
“常青,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平静的海面突然刮来了一阵凉风。
陈秋娘拿起一旁已经干透的外套罩在了我身上。
“你身子骨弱,别着凉了。”
我冷笑着爬上了船。
昨夜我吹了一整晚的凉风时,不见她有什么动作。
如今倒是关心起来了。
李建军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
一大一小忙迎上去将他面前的风口挡了个严实。
“建军,你再往我身后躲着点,等回去我就给你热锅姜汤。”
船上来救援的人不少。
自然刚才也没少看戏。
看着这情形,眼里都多了几分意味犹深。
“不是说陈同志最喜欢宋同志的吗?”
“怎么看着对这个姐夫,好像更放在心上些?”
“这宋家门户高的,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这媳妇儿上赶着给姐夫送温暖,这宋常青的面子怕是挂不住了吧...?”
见我走近,两人忙悻悻地收了声,拉紧了身上的绿棉衣。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秋娘啊陈秋娘啊。
到头来,你还是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2
陈秋娘干的这些事自然没有瞒过家里。
再加上舅舅添油加醋说上那么几分,父亲大发一通怒火,连夜联系军区的好友让人把陈秋娘撵了回来。
丈母娘知道后,也急急吼吼地坐了一夜的大巴赶来了北平。
“我的好常青哦,你受委屈了哟!”
“妈在这给你赔个不是成不?秋娘那孩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做起事来没个轻重你也是晓得的嘞,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别再把离婚这茬子事儿挂嘴边上好不好?”
“你是妈的好女婿,你有多能干,妈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呀!”
来到陈家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我这丈母娘这么激动。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她握住的手。
“您言重了。”
“我不过是个吃惯了资家饭的公子哥,哪儿能和建军姐夫比,我瞧姐夫和秋娘也是一脸相配样,倒不如成全他们好些。”
和陈秋娘在一起这几年,丈母娘总是看不惯我的出身,总觉得我身上带了资本主义的做派,照顾不好她的宝贝女儿。
舅舅一脸要给我撑腰地走到我旁边。
“你这宝贝女儿我们宋家的孩子吃不消,既然你们自家也有人能同她搭伙过日子,我们常青就不跟你们凑这个热闹了。”
“民政局五点下班,一会儿我们就去把这两孩子的事办了。”
话都说绝了,婆婆自然也没脸再求下去。
想着她回去把话带到,陈秋娘应该会老老实实来民政局和我走手续。
结果我一直等到民政局下班,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我只好先回招待所收拾行李。
这次出来我本想着陪陈秋娘在单位住一段时间,等她工作稳定了我再回家也不迟,就多带了些东西。
没成想如今倒是省了我回去的功夫。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玉扳指。
那是母亲还没离世前留给我的,让我一定要带着这扳指与娶到心爱之人。
我娶是娶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爱,转瞬即逝。
“宋常青,闹到妈那边你很开心是吗?”
“你明知道妈是个多好面子的人,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落了她的脸,你让她回家怎么抬起头做人!”
陈秋娘从外头匆匆赶回来,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儿子也一脸怨恨地瞪着我,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爸爸,不就是让妈妈和姑父生个妹妹吗?”
“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妹妹的,既然你不肯和妈妈生,那你也别阻止妈妈和姑父给我生。”
儿子的一番话让我气血上涌。
是我不想生吗?
这些年陈家一家四口都靠着我吃饭,陈秋娘沉迷研究,她姐夫又不是个勤快的,整天在家里躺着混吃等死,要再生一个,我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况且他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让陈秋娘生下李建军的孩子,就凭陈秋娘现在这股痴迷劲,儿子日后定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站在门口等了许久的李建军忙走了进来打起圆场,手上还拿着之前陈秋娘专门绣给我的帕子。
我皮肤敏感,拿寻常的帕子擦汗会皮肤瘙痒难忍,她就费了好些心思托人寻了几块轻薄的料子给我做绢子,可现在,她就这么轻易给了李建军。
“常青啊,我知道你是怪我抢了秋娘。”
“你就当我自私吧,我媳妇儿已经没了,现在能碰上这么个体己人的妹妹...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和秋娘的感情,我只想好好守在她身边,绝对不会打扰你们一家子的。”
李建军双眼含泪,让母子两心疼到了骨头缝里。
他又上前走了几步,好哥们儿似地抓着我的手。
“常青,我们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别再让旁人瞧了笑话了。”
我抗拒地抽回手,却反被他抓着胳膊,蹭掉了手上的玉扳指。
蹭的一声。
翠绿的扳指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段。
“常青兄弟?这...实在不好意思啊,改明儿我上店里再给你重新买一个。”
“你说这闹得什么事儿呢,我本是想和你搞好关系来着,兄弟,你可千万别怪我哈,我真不是故意的。”
好赖话都让他说尽了。
我满肚子的愤恨委屈无处撒,愤怒地看着李建军。
还未走近,我就被一双小手推了一把。
“别想欺负姑父!”
儿子一脸警惕地看着我,生怕我动手打了他最爱的姑父。
我自嘲地蹲下身,即便被碎玉划破了手,也还是固执地要将它拼好。
陈秋娘生气地掰过我的手。
“宋常青!你又再闹什么大少爷脾气!”
我轻声一笑,转头失望地看向她。
“你看这碎了一地的玉,像不像我们的婚姻?”
3
陈秋娘一怔,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是碎了个扳指,没必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你明明知道一个姐夫现在身边没什么人了,要真让他一个人过活,你是想要逼死他吗!”
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言之凿凿的给我定了罪。
说罢,她语气又缓和了些。
“姐夫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各退一步,守好我们这个小家不好吗?”
“常青,我们还在学校的时候你就很懂我,现在,你也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吗?”
身后的门突然被用力踹开。
舅舅竖着眉头直接瞪了陈秋娘一眼。
“理解个屁!”
“老子侄子读书那是因为他喜欢,别他妈放这种狗屁!”
舅舅早年在煤场做工,说话糙,陈秋娘一直不太能接受。
看出了陈秋娘眼底的鄙夷,我拉了一把盛怒的舅舅。
“陈秋娘,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想懂。”
“你走吧,这招待所的房间是我出钱订的,既然要离婚了,我们也没理由处在一个屋檐下。”
陈秋娘一向最讨厌被人提到跟钱有关的事。
因为她总想把他如今得到的一切和我宋家划分开。
可如果当初不是父亲从中帮忙,她哪里能那么快调遣到航空局这样的事业单位。
陈秋娘很生气地走了。
我俯身捡起李建军掉下的帕子。
心里一涩。
当初她送我这帕子时,眼里装满了对我的爱意。
“我陈秋娘定是修了三世的福分,这辈子才能得常青这样的丈夫。”
“常青,若我这辈子负了你,那定是我眼瞎心盲了。”
我轻嘲地笑出了声。
陈秋娘,你是不是早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天。
傍晚我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刚要下楼,就听街口传来不小的声响。
儿子一脸怨怼地和周围的人诉着苦。
“我爸是资本主义的大少爷!他看不惯我农民出身的姑父,要把他赶出家门!”
“我姑父的妻子英年早逝,母亲念着亲情,平日里就多照顾几分,却被我那位自私的爹认定了她与我有姑父情!非要闹着离婚,他根本就没想过他要是离婚了,我就成了没有爹的野孩子了!”
街上看戏的群众都纷纷开始谴责起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说什么话的都有,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而陈秋娘,却只是站在儿子身后,冷冷地看向我。
宋家专属的警卫员替我开了路。
我平静地走到母子二人面前。
“陈秋娘,你也是农民出身,可你受我父亲照拂时可没觉得我是什么资本主义的大少爷。”
“还有你,宋朝阳,是你自己要让你的好姑父和你妈再给你生一个妹妹的,你都已经认了别人当爹了,我还要你这个儿子做甚?”
围观的一群人顿时一阵唏嘘。
怎么也没想到卖惨的这对母子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陈秋娘恼羞成怒,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但她儿子比她更先一步。
他的玻璃糖罐子重重地砸破了我的头。
我吃痛地捂着伤口,身旁的警卫员立马上前将我护住。
“把这些闹事的人都送去警察局。”
“包括藏在后面的那个男人!”
4
陈秋娘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发现躲在柱子后面的李建军。
忙跑过去将警卫拦住。
“够了!别碰他!”
我眼前一片血色,却还是看清了陈秋娘眼底的忧心。
我自嘲一笑。
她对我,当真是没有一点爱了。
伤口包扎好后,我被送到了单人病房。
我是被渴醒的。
可在看到满是泥灰的废弃工厂时,我愣了一下。
李建军和陈秋娘两人得意地站在不远处。
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的布袋。
“常青兄弟,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们闹得这么难看呢?”
“还闹到警察局去,你这不是害我呢嘛!”
李建军一脸幽怨,拿起一旁泡好的辣椒水泼到我的脸上。
刚处理好的伤口顿时火辣地疼了起来。
“宋常青,你明知道我等了航天局这个机会等了多久,你竟然还想把我送到警察局去!”
“你是想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我轻扯起嘴角,讽刺地直视她的眼睛。
“你把我带这来是想干嘛?”
陈秋娘得逞一笑。
转身拉开了那个大的束口袋扔到了我面前。
“熟悉吧?咱妈的‘遗——物’。”
看着她手上的火柴,我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你疯了!”
“陈秋娘!我不允许你烧了这些东西!”
她得意地在我面前蹲下,眼神讥讽。
“怎么,大少爷也会有慌乱的时候?”
说罢,她猛地掐起我的下巴。
“你可以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可以考虑考虑留下这些东西。”
我紧咬着下唇,最后不堪地低下了头。
“陈秋娘,我求求你,不要烧了我妈的遗物。”
近乎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妥协。
陈秋娘满意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火柴盒。
“等我签完任职书,再来接你。”
“在这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我去航天局的事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陈秋娘抱着李建军的胳膊转身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朝身后丢下了一根火柴。
他呵呵一笑,转而往那布袋上丢下了一根火柴。
大火吞没了母亲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吞没了我心里对陈秋娘最后的一点感情。
眼泪无声从我眼角滑落。
我沉默地等到最后一点火焰消失。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那人在我面前站立,叹了一口气。
“宋常青,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