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伏的鹅卵石
(第三十二章)
文/姚红涛
时光荏苒,恰似攀缘的石泽兰,孤单地吹起粉红的喇叭,寂寞地燃放在光秃秃的石缝里。
董妍妍五岁那年,恰逢世纪之交的经济危机。机械厂开工不足,父母三年的工资只发放了十四个月。在童年的记忆里,父母多年没有增添过新衣服。那时他们家住在公房顶楼:走过屋里压抑的过道,向南的厨房和卫生间内部错落,好像分割的鸽笼。里面卧室相望,向阳的房间只能容纳一张桌子,一张床;主卧较大,紧靠着双人床,勉强可以放下三人沙发。屋顶年久失修,雨雪天楼板上筛下米粒似的串珠。
小学二年级,楼下的叔叔搬了新家,他们家才转到三楼。当时她稚嫩地问妈妈,为什么叔叔买得起新房子?妈妈说,叔叔是去年提拔的车间副主任,工资高,待遇好,还有年终绩效;最后又补充说,机械厂的领导十年前已经住上了大房子。从那时起,争当高层领导,获取丰厚薪酬,住大房子,就是董妍妍梦寐以求的心愿。此后,她的父亲拼命加班,母亲节衣缩食,但是他们攒钱的速度,永远也跟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小学六年级,她的父母只好贷款买了新房子。此后家庭拮据,董妍妍不得不放弃高收费的重点中学。
初中她和姑奶相依为命。但是王云昊故意拽她的头发,弄脏她的衣服,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当陈兴科挥起拳头,把这个校园欺凌者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她既解气又感动。上高中了,她和陈兴科坐火车去省城。彼此接触,更多靠近,董妍妍似乎忘记了生活的艰辛和家庭的困顿,好像迷失在森林的小鹿重回到美丽的大草原;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企盼着周末短暂的欢愉。父亲右手残疾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她主动减少生活费,并开始分担家务。但是大都市的繁华,满大街华丽穿着的女孩,阔绰的室友,常常令人羡慕不已。董妍妍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留在大城市,住上宽敞的大房子,穿戴名牌。而要实现这些,她就不能分心,不能过早地考虑情感问题;她唯有踏踏实实地学习,才有可能实现阶层跨越。所以在那个暑假,当陈兴科冒冒失失地求婚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以后三个月,董妍妍独自去学校,立即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她留恋过去在火车上的日子,虽然路程短暂,却异常温馨。两人并排在座位上,一起玩游戏、听音乐,分享同一杯奶茶;那时秋天的奶茶真的很甜,也很温暖……她想起了童年两家人外出踏青的情景,突然认识到陈兴科也是她最亲的人。后来陈岩文提及孩子成绩下滑,她马上想起了大石桥上失魂落魄的陈兴科。怀着不安和内疚,她决定尽可能补救。在火车上,董妍妍说出了当时拒绝的原因:还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切应当以学习为重;并且答应工作后再考虑他们的关系。这些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既是劝慰和安抚,也来源于心声。
高考结束后,陈兴科突然走进家门,董妍妍立即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她承认自己喜欢陈兴科,内心始终放不下他。但是喜欢是一回事,爱是一回事,婚姻却是另一回事。婚姻的最终目标是追求安全感!而安全感的建立需要考虑男女双方的健康情况、情感默契度、经济状况和未来的社会地位。在双方工作都未确定的情况下,盲目地恋爱就是不负责任。所以她更愿意与陈兴科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等到大学毕业后再考虑这些。
去马齿潭的路上,当看到张雅宁与陈兴科关系亲密时,她既高兴又失落。张雅宁家庭条件好,为人热情,乐于帮助别人,是一个难得的人生伴侣;如果他们在一起,一定可以帮助陈兴科实现阶层跨越。她又有些不舍,好像突然失去了保存已久的珍藏;晚上回家后,董妍妍躲进房间偷偷地大哭一场。但是她并不后悔!他们出身于工薪家庭,都没有太多的资源;她和陈兴科永远是两条平行的铁轨,相互扶持,相互守望,却不可能有交集。高考成绩查询那天,陈兴科送来了新手机;她欣喜若狂,似乎找到了多年前丢失的东西。但是董妍妍不想让人看轻自己,认为自己贪图新手机,于是从卧室里取出了玉镯。她想让这个玉镯永远留在陈兴科身边,一生一世陪着他。喜欢却不能爱,默默地守候却不得不离开,她始终在情感和理智之间徘徊。所以在学生返校那天,她请李长青帮忙买票,她必须摆脱对陈兴科的依赖。
上大学了,董妍妍仍然刻苦努力,每门的功课都名列前茅。大二下半期,她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生命科学竞赛,当时的指导老师正是李新杰。她忘不了生理期天天跑实验室,写实验记录和处理实验数据;忘不了期末论文和竞赛论文互相冲突,她熬夜到深夜。在团体小伙伴的推荐下,董妍妍成为项目答辩人。她没日没夜地修改答辩稿、演练、线上模拟,最终获得了创新组一等奖。大三下学期,她申请参加了本校的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其间李新杰与大学生座谈,介绍了相关专业的设置,并组织参观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董妍妍通过了笔试、面试、实验测试等层层考核,参加了科技创新比赛,进行文化交流和社会调研,以及爬山、游泳……半月后,她被评为夏令营优秀营员,获得了推免资格。
大四新学年,李新杰与她的接触越来越多,还曾经两次带她见省政府领导。当得知他仍然单身时,董妍妍犹豫了;但是李新杰所接触人的层次、谈吐不同于常人,她不愿意错过这些资源。随着双方交往的扩大,董妍妍周末还会出席他的朋友聚会……无微不至的关心,繁文缛节的礼仪,灯红酒绿的奢华,给人以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荣耀和尊贵。所以当李新杰提出想让她成为女朋友时,她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接受了。
大四那个春节,李新杰酒醉后竟然向朋友炫耀,说他没花什么钱就找到了女朋友;随后自鸣得意,还说了一些污言秽语。这时董妍妍才知道,他并不是值得尊重的长者;也并非真心爱她,而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向别人炫耀的花瓶。威慑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董妍妍不能让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她只能虚与委蛇地保持当前的暧昧,等博士毕业后再远走高飞。“五一”前,陈兴科约她见面,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李新杰;却没想到去卫生间的间隙,双方动了手。
当得知陈兴科可能被拘留或判刑时,她柔肠万千。她必须让双方和解!所以当李新杰提出结婚的要求时,她同意了;陈兴科希望她与李新杰分手时,她也同意了。实际上,当了解到冲突的起因,往事涌上了心头,她突然明白陈兴科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体魄强健,富有激情和活力,又始终关心她,保护她;机械电子工程方向有着光明的就业前景,研究生毕业后收入和社会地位也不会太低。而李新杰虽然能给她带来现实的利益,但是他们却没有心灵共鸣!还有他年龄那么大了,又疲于各种应酬,十年后身体会不会出现问题?
董妍妍有些后悔过去仓促的情感抉择!她被虚荣和奢华蒙住了双眼,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人。她决定试探一下陈兴科,所以相约游览东湖。她想,只要陈兴科仍然爱她,她愿意放弃学业,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第二天,董妍妍鼓足勇气住进宾馆,想把一切都交给他,却没有成功。此刻她的希望瞬间破灭!她只能接受未来的命运。
研究生入学后,董妍妍仍然专注于学业。她也不反对结婚,但是要求婚后七年男人主动避孕。因为她不想中断学业,用人单位不可能招聘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的身体不好,也不能服用激素。对于婚礼,她只提出了两点要求:要有正常的结婚仪式,要宴请亲朋好友。李新杰一一应允。他与婚庆公司签订了服务合同,并提前半年预订了酒店和饭店;他重新装修房子,更换家具,准备必要的结婚物品……
随着婚期的临近,董妍妍的内心好像钟摆一样犹豫不定。她以家乡的风俗习惯为由,将结婚证领取的日期推迟到婚礼之后。随后她写了结婚请柬,想暗中试探陈兴科和张雅宁的关系。但是她很快又后悔了,因为这样的试探根本没有意义。即使陈兴科单独参加婚礼,也不代表他与张雅宁出现了问题;还有,即使他们已经分手,她能够放弃学业,离开婚礼现场吗?恐怕不能。如果她能够这样不顾一切,爱情和婚姻决不可能搞成这样!别了,永远逝去的爱!别了,永恒的二十三岁!董妍妍双手按着沙发,低着头,痛苦地流着泪,这时陈兴科打来了电话。
“姐,我与张雅宁已经下了火车。叔叔让我捎来嫁妆和被子,我送到哪里?”
“我们在瑞华国际大酒店预订好了房间,你们过来吧!我现在给你酒店的位置和房间号。”董妍妍擦干眼泪,打开微信发送了定位和房间号。
陈兴科送来了箱子和被子。张雅宁被留在总统套房,他被安排到隔壁房间。
洗浴后陈兴科躺在床上休息。半小时后,张雅宁来到房间,说:“董妍妍邀请大家共进晚餐。晚上八点,男方要上门确认明日的行程!我主动过来,想欣赏一下那个玉镯!”
陈兴科从包里捧出首饰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铜锁,除去层层包裹后,皎白的玉镯呈现在日光灯下。
张雅宁仔细端详后,叹一口气说:“这个玉镯价值不菲,可见其用情之深!以前我对你说,你们并不是一路人,追求她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也许我真的错了……”
她用丝绸包裹后,重新上了锁,说:“我们尽早过去吧!别让大家久等!”
他们来到总统套房。陈兴科捧着首饰盒,送过去说:“这是你放在我那里的玉镯,我现在还给你!”
董妍妍打开首饰盒,凝望着玉镯,心中百感交集。片刻后,她冲张雅宁招了招手。
张雅宁走了过去。她拿起玉镯戴在张雅宁的右臂,说:“这是母亲送我的成人礼物,我转赠给你!你替我照顾陈兴科,这个兄弟有时很犟,有时又很冲动,请你多多包涵……”
张雅宁拉住她的双手,说:“你就放心吧!我会像这个玉镯一样永远地守候着你的兄弟!”
陈兴科从兜里拿出银行卡,送过去说:“你的父母向你祝福!并托我把银行卡交给你!说里面有十万元钱,让你吃好,穿好,以后学会照顾自己!”
她含着眼泪接过银行卡,全身匍匐在沙发上,啜泣着……这时两个伴娘从次卧里走出,搀扶着董妍妍坐了起来。
陈兴科又拿出两个红包,说:“这是父母和我们的贺礼,祝你新婚快乐!永远幸福!”
董妍妍接过红包,随即交给了伴娘。
这时亲友们走了过来。李长青进门时挥了挥手,走近时搂住了陈兴科。随后大家来到餐厅,服务员端上了预订的饭菜。
晚上八点,李新杰带着司仪、主管和相关人员来到套房。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服,系着红领带;脸部瘦削,眉毛短促,金丝眼镜后面的三角眼似笑非笑,流露着一丝冷峻和阴森。陈兴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大家在会客厅坐了下来,司仪开口说道:“明天上午八点迎亲队伍到达酒店,在这个房间里停留半小时;九点离开酒店,在新房里停驻四十分钟,十一点到达江城国际大酒店;新郎迎宾,新娘提前准备,十一点四十五分结婚典礼准时开始。所以明天早上五点新娘要起床,五点半化妆师上门……”
随后双方确定了接亲和送亲人员,讲述了进门、下车和典礼的过程,确认了红包金额。
晚上,张雅宁和董妍妍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们讲述着难忘的往事,回忆着纯真的童年;李长青也住在了隔壁,陈兴科谆谆地叮咛他要把董妍妍当作自己的亲妹妹……
第二天,总统套房里的人都起得很早,新娘和伴娘洗漱后开始化妆。上午八点,迎亲的队伍到达酒店,婚礼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八个月后,席卷全国的新冠疫情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当时学校和社区管控,人员的流动受到限制,陈兴科时常被封堵在出租屋里。他非常挂念远方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也担心处于疫情中心的李长青和董妍妍。但是一切都没有办法,他只能每天给爷爷奶奶通话,与父母和同学们视频。项目进度和学习指导也受到影响,导师只好分配课题方向,学生定期汇报个人进展。张雅宁也时常住在物业公司,负责人员管控;她报名参加了社区志愿者,为隔离的居民购买生活物资,协助医生和护士完成核酸检测。疫情持续了一年,人们都生活在焦躁不安之中……
张润东连续一个月居住在食品公司。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创业的艰难。中专毕业后,他分配到华源食品集团工作,从基层技术人员成长为技术骨干,最后调入集团公司技术部任职。九十年代中期,国有企业经营困难,他办理了停薪留职。张润东组织下岗职工,先后奔赴东北、成都、山东等地,帮助当地没有生产技术的老板确定生产工艺,选购和安装生产设备,提供食品配方和检验标准,培训技术人员和操作工人。全面食品生产交钥匙工程持续了三年,他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后来,他与华源食品集团负责人协商,租用停产的设备、闲置的厂房和办公楼,从事生产经营。经过七年积累和扩张,他租用了十一个公司的厂房和生产线。
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蓬勃发展,市区六个公司的地皮走进了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商的视野。经过与华源食品集团多轮磋商,市区六个公司先后宣布破产,设备和地皮被拍卖。张润东决定建立自己的食品生产基地。经过与村委会和相关部门协商,他终于在近郊工业园区申请了四十亩工业用地。厂房建成后,出现了资金短缺,他只好疏通关系,从农村信用社贷了款。他搬迁了生产线,增添了辅助设备,并在三年后还清了贷款。随着全球金融危机的到来,食品行业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张润东全力支撑,并且完成了工业园区办公楼建设。随后,他在市区按揭购买了一套别墅,借用公司的资金装修和购买了家具。随着公司逐渐稳定,张润东的社会活动也开始增多。他频繁出席酒会,与政府官员接触,但最终也没有进入人大或政协。几年前,企业又面临着大规模的设备更新,他不得不再次申请银行贷款。多年来,工业园区建设、生产线购买搬迁、工业用地租金、社交活动花费、贷款利息,几乎截留了公司全部利润。最近三年,公司根本就没有盈利,反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亏损。
疫情第一年,虽然有过短暂的肉蛋奶等原料短缺,但是公司生产和销售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随着第二年春节临近,人员流动增加,冷冻食品公司和低温肉制品公司出现了病例。疫情迅速蔓延到整个工业园区,六个食品公司全部停产。张润东为了渡过难关,开始向亲友借贷。三个月后,疫情得到了控制,但是企业的经营状况却进一步恶化。随后村民索要地租,供应商追讨货款,亲友逼债,银行要求偿还已经到期的贷款,他只好裁撤部分人员。
张润东曾经考虑过向王云昊筹款,但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想法。王云昊是晚辈,向晚辈开口本身就是为老不尊。而且他只是银溪量贩的经理,根本无权决定大额资金往来。还有,他喜欢自己的女儿,借贷后如果不能及时归还,以后该如何相处。
他决定去找王斌。王斌洞悉人性,眼光老辣,可能还会给一些建议!
他们来到了客厅。王斌沏上了茶,坐下来说:“老弟不妨扔掉口罩,有什么事情直说!”
张润东放下公文包,把口罩扔进垃圾桶,说:“我们公司想要借贷现金二百万元,年利率10%,一年后还款!”他说着,拿出了借款合同。
王斌倒上茶,送了过去,说:“根据我的了解,老弟的公司已经入不敷出!工业园区的设备全部是贷款购买,征用的土地每年还要付租金;非工业园区的产品缺乏竞争力。除了工业园区的办公楼、厂房和原材料,已经没有可以抵押的物品!”
“我们公司固定资产投资已经超过一千万!”张润东放下茶杯,连忙辩解道。
“是。但是借贷需要考虑评估价值!而且固定资产是否已经抵押给了银行,我也不清楚!”王斌说完后,身体向后靠了靠。
张润东默默地喝着茶。片刻后,他把合同放进公文包,说:“我还有事,兄弟先走一步!”
王斌站起身,说:“老弟请稍等!”随后,他走进了书房。
五分钟后,他拿着支票来到客厅,说:“这是我个人账户签发的二百万现金支票。我不同意借钱给你们公司,但是想帮助你个人。我听说,你在装修别墅和购买家具时,动用了公司的资金。我希望你用这笔钱填补这个漏洞!”

【作者简介】姚红涛(男),1973年3月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现供职于鹤煤集团郑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阳市。长篇小说《起伏的鹅卵石》及其诗歌杂文集电子书在微信读书上线,书籍在淘宝、京东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