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了11次高考。
因为我爸只让我考清华。
去年他要自杀,前年他要跟我妈离婚,大前年他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他用各种办法,逼迫我只填清华一个志愿。
考不上就补习。
今年我考了610分,这是近几年最高的分数,但考清华肯定没希望。
再补习我会疯掉的。
这次就算家破人亡,我也要逃离这个牢笼。
1
第一批次的志愿填报,明天就结束了。
入夜后,我偷偷修改志愿。
可我爸似乎早有防备,他突然冲进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堂堂正正的考试你不行,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倒是很熟练。
「考这么点分数,还有脸改志愿?
「明天开始做卷子,继续考清华。」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
觉得一切无比绝望。
「不考了,打死我也不考了。」
我爸一下下戳着我的额头骂我: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还长脾气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补习10年了连个清华考不上。」
我瞪着他:
「我丢人,我蠢,我考不上清华,你以后别指望我了。」
——啪——
寂静的夜里,巴掌声很脆,声声刺耳。
我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爸。
他转身拿起电脑,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脚一脚踩着。
一边踩一边说:「我让你改志愿,我让你改志愿。」
直到把电脑踩得面目全非。
我的眼泪突然止不住了。
「爸,我今年28岁了,我有同学博士都快毕业了,610分能上个不错的大学,求求你让我填个合适的学校,别再补习了好吗?」
就在我一声声乞求我爸,希望他改变想法时。
卧室的门又开了。
2
是我妈。
她伸着懒腰,用很埋怨的语气说道:
「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吵这么大声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爸很气愤地对我妈说:
「你还想着睡觉?要不是我发现及时,这个臭小子就把志愿改掉了。」
我妈打着哈欠,小声嘟囔了一句:
「610分的确上不了清华。」
这句话像刺激到了爸爸。
他突然发疯似地攥住妈妈的衣领,大声吼着:
「你闭嘴!我教过的学生有好几个考上了清华北大,可我自己的儿子补习了10年还考不上,我都没脸教书带学生了。」
他们俩人都在考虑自己。
可没有人考虑过我。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设定好目标的考试机器。
「赵小娟,我的儿子只能上清华,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有意见咱俩就离婚,反正在儿子的学习上,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妈妈悻悻然退出卧室。
关门前用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她救不了我,我也从没有指望过她。
3
「看什么看,明天开始不许出门,就在家里做卷子。」
说完,我爸把已经摔坏的电脑胡乱塞进一个箱子,拿上我的手机和身份证走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赌一把。
不成功便成仁。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我爸只带高三补习班,我一直在他的班里。
他不许我跟同学交流,杜绝我的一切社交关系,连亲戚都不来往。
每天睡觉不超过5个小时,大年三十才能看2个小时春晚。
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我的黑眼圈很严重,还脱发。
1米75的身高,刚刚100斤。
走在路上像一根摇晃的棍子。
形象让我自卑,加上我补习了10年,在学校就是个另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卷子。
白天爸爸是外人眼中的优秀教师。
可一到晚上回家,他就是我的噩梦。
高考还分2天呢,可我每天晚上就要经历一次高考。
每科定时90分钟。
妈妈说,要让我对考试形成肌肉记忆。
我一边考,他一边批改试卷。
他对批改试卷有着极大的兴趣。
看到我的错题兴奋异常,又恼怒万分。
他会一边拍打我的后脑脖颈,一边辱骂我笨。
周而复始。
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因此无论多热的天气,我都穿的是长袖长裤。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10年,可我还看不到头。
4
整理了一下情绪后,我鼓起勇气走到爸妈卧室门口说:
「我今年28岁了,您替我做了28年的主,能不能让我做一回自己的主。」
我爸拉开门冷冷地说:「其他事都可以,考清华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我是个人,不是机器,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
「疯掉?你们这代人就是太舒服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啥活都不让你干,只让你学习,真该把你扔到工地搬砖扛水泥,看你还有没有怨气?」
「我不要这种幸福,我宁愿去搬砖扛水泥。」
——啪——
又是一记耳光。
「自甘堕落的东西,你是要考清华的,我的儿子不可能去卖力气当奴隶!」
我死死盯着我爸,他说这话不可笑吗?
我是他的儿子?
5
准确地说,我应该是我爸训练的考试机器。
他完全掌控着我的学习生活。
我的卧室装着摄像头,餐厅卫生间都装有计时器。
不光看书考试要定时间,吃饭洗漱上厕所也会定时间。
任何事情都要按部就班的来,不能出错。
补习之前我也当过很多年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的我很羡慕别人家的爸妈。
「我可以不做你的儿子吗?」
我爸听到这话眼眶快要裂了。
其实我很早就这么想了。
孩子才有爸妈,机器只有生产厂家。
「你吃我的用我的,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我可以不认你,你有什么资格不认我?
「李元坤,我告诉你,考不上清华,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6
我妈出来把我爸拉回了他们卧室。
临关门时,她用很责备的语气跟我说:
「大晚上吵架也不怕邻居笑话?要不你再坚持一下,都考了10年了,还怕再考一年吗?」
坚持一下?
我都坚持10年了,人这一辈子有几个10年?
「再考我会死的。」
我爸又冲了出来:
「好啊,我还正想告诉你,要是考不死,就往死里考。你真要死在考场,我认了。」
爸爸让我死在考场。
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直戳在我心上。
7
我不管不顾地怒吼着。
歇斯底里。
爸妈房间里的灯始终黑着。
但窗外好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
这些邻居们或许都习惯了。
每年高考填志愿,我们家都会上演大戏。
去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想用自杀逼爸爸让步。
我说第一志愿填清华,之后的志愿我自己填。
爸爸不同意,我把刀放在脖子上,都划出了血。
可我爸做的更绝,当着左邻右舍的面直接生吞了一大把安眠药。
本来劝爸爸的人开始调头指责我,说我逼死自己的父亲。
直到我答应他只填清华,他才同意去医院洗胃。
前年我爸威胁我,不填清华就断绝父子关系。
他甚至找了公证处签了断绝关系的公证书。
大前年他威胁,说要跟我妈离婚。
大大前年他表面同意,实则偷偷背着我改掉了志愿。
……
8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拿起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开始一页一页撕。
我撕了很久,撕得很仔细。
像是要撕掉被爸爸支配了这么多年的恐惧。
更像是要撕掉他给我套上的【要听话要懂事】的重重枷锁。
脚底下厚厚一层。
天快亮时爸爸推开我房门,尖叫一声后,一巴掌把我扇到了地上。
「你一个学生居然敢撕书,真是大逆不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没出息的东西。」
我斜眼看着这个男人:
「是不是考不上清北的孩子都该死,都不配投胎,不配活到现在?」
我爸作势又要打我。
「我能教出清华北大的学生,自己的儿子却这么没出息。」
我没躲,死死盯着他。
「那些考上清北的学生是你教出来的吗?」
我冷笑着继续说道:
「你引以为豪的那几个清北学生,你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你求着家长和学校,把他们放在你的班级。
「当年有个稳考人大的,被你劝着补习考清华,结果第二年发挥失常,清华没考上反而得了精神病。
「你在班上只管那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其他学生在你眼里就像狗屎,被你羞辱的抬不起头。
「你带了这么多年学生,有没有一个人回母校看过你这个老师?」
9
我爸愣了一下。
他或许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他开始打我。
扇了几下后还没解气,又拿起电蚊拍一下一下抽在我身上。
一边抽一边喊:「我让你撕书,我让你撕书!」
我咬着牙纹丝不动。
「使劲打,往头上打,你最好直接打死我。我死了,我们都解脱了。」
他一怔,手上的拍子掉落。
之后便坐在地上大喘气,喘着喘着还哭开了。
我瞅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印,笑了。
哈哈哈哈。
我放肆大胆地笑出了声。
听到我笑,我爸瞬间又有力气了。
他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推出门外面。
「有本事你就死在外面,反正你也考不上清华。」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看着这扇门。
它隔断了我对这个家最后一丝牵绊。
也隔断了我们父子所有的情分。
10
我在河边站着。
6月早上的风,居然那么刺骨。
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身上时,也没有暖起来。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
拿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死在我爸面前。
可我做不到,因为我实在考不上清华。
考不上清华我就不能报复我爸。
有天夜里我想不通,就拿出我爸当初吃剩下的半瓶安眠药,全吃了。
我甚至写好了遗书,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恨清华。
可结果没死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我就醒来了。
几天后我听到我爸问我妈:「我吓唬李元坤的半瓶钙片,怎么找不到了?」
我笑自己的愚蠢。
更笑自己被我爸拿捏的死死的。
当时来劝我的邻居说,你爸为了你考清华,连命都能豁出去。
质问我为啥不能体谅爸爸,好好努力好好学习。
我被迫低头。
如今看来,我爸从没有豁出去他的命。
他笃定我胆小懦弱豁不出去。
所以才敢把我赶出家门,放言让我死在外面。
路上的车渐渐增多,早高峰快要来了。
第一批次的志愿填报今天就要截止。
我必须得豁出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