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个窝窝头掰碎了泡进萝卜汤里。
门外那个疯老太太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5年,村里人见了都躲,只有我,每天两顿饭,一顿没落下过。
邻居天天嚼舌根:“自己穷得叮当响,媳妇走了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还养个疯婆子,图啥?”
我不图啥,就是想起媳妇临走前说的那句话——“遇上可怜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早上,我推开院门,发现老太太蜷缩在墙根底下,浑身冰凉,怀里还抱着他家的搪瓷盆,盆里干干净净,连个雪花都没有。
村里没人愿意帮忙,我从炕席底下翻出攒了两年的钱,买了一副薄皮棺材。
起灵那天,村口突然开进来28辆黑色宾利,把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上下来几十号穿黑西服的人,为首那个50多岁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在棺材边,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泥地里。
“妈——!”
全村人都傻了。
01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刘建设蹲在灶台前头,手里拿着火钳子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从地里刚拔回来的白萝卜。儿子小军蹲在门槛上玩泥巴,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事,就知道把泥巴捏成小碗小盘的样子摆成一排。
“爸,我饿了。”
小军抬起头看他,脸上糊着泥点子,眼睛黑亮亮的。
刘建设拿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萝卜,又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个鸡蛋。那是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下的,他本来想攒着给儿子过生日吃。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脸,他把鸡蛋打进去,又往里添了瓢水。
“再等等,马上就好。”
院子外头传来狗叫声,一阵一阵的,叫得挺凶。刘建设没在意,村里狗多,谁路过都得叫两声。可这回狗叫得没完没了,夹杂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听着像有人往这边走。
院门没插,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建设抬头一看,是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看着得有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上,像一蓬干草。
她穿着件老式棉袄,灰扑扑的看不出来原本是啥颜色,袄面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花。下面穿着条单裤子,脚上一只穿着黑布鞋,另一只光着,脚背上裂着口子,看着都替她疼。
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黑黑的铁皮。她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浑身打着哆嗦,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吃……给口吃的……”
邻居张桂芬正从门口路过,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黄瓜。她一看见这老太太,脸就拉下来了。
“老刘,你可别理她。”张桂芬站住脚,扯着嗓子喊,“这疯婆子前几天在东头老赵家门口转悠了好几天,被老赵媳妇拿扫帚赶走了。这怎么跑你这儿来了?赶紧关门,别吓着孩子。”
那老太太听见张桂芬的声音,肩膀缩了缩,也不说话,转过身就要走。她腿脚不好,迈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刘建设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又看看锅里煮好的萝卜汤。
小军也看见了,小声问:“爸,那是谁家的奶奶?”
刘建设没吭声,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窝窝头,又用碗盛了半碗萝卜汤,快步走到门口。
“大娘,等等。”
老太太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刘建设把窝窝头掰碎了泡进汤里,递过去:“趁热吃吧。”
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接过去,也不嫌烫,抓起泡软的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嚼都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还是不停嘴。
张桂芬在那边撇着嘴:“刘建设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家啥条件自己不知道?媳妇走了才几年,你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地里的活还得干,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还往外舍粥?”
刘建设没理她。
他想起媳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媳妇那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说话都没力气,还硬撑着叮嘱他:“建设,咱小军还小,你要好好把他拉扯大。遇上可怜人,能帮就帮一把。咱不图别人报答,就图个心安。”
老太太吃完了,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她把碗放在院墙边上,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把碗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的,才还给刘建设。
她抬起头,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然后她往后退了三步,弯下腰,对着刘建设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腰板挺得直直的。
刘建设愣了一下。
那动作太规矩了,不像个糊涂人能做出来的。
从那天起,这老太太就跟在刘建设家门口落了户似的。
她不来敲院门,就蹲在院墙外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每天早上刘建设开门倒洗脸水,能看见她;中午做饭的时候,能看见她;晚上天黑透了,她还在那儿蹲着,缩成一团,像一堆破布。
刘建设摸出规律了,每顿饭都多做一点。
他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媳妇走的时候小军才两岁,这三年他又当爹又当娘,地里的庄稼不能耽误,孩子也不能不管。好在村里小学的周老师心好,说小军去上学她能帮忙照看,让刘建设能腾出手来干活。
那天刘建设在村口碰上周老师,她拉着他的手说:“建设,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啥难处就说,村里人搭把手的事。”
刘建设嘴上应着,心里明白,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能老指着别人。
他给那老太太专门准备了个搪瓷盆,破是破了点,但刷得干干净净的。家里吃啥给她盛啥,窝窝头、煮红薯、白菜帮子炖粉条,有时候小军把碗里的肉片夹给她,她也接过去吃。
村里人背后嘀咕得厉害。
“刘建设真是个傻子,自家穷得叮当响,还养个疯婆子。”
“那疯婆子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在村里转悠好几个月了,谁家都不收留,偏就刘建设管她。”
“管她能咋的?还能管出个金元宝来?”
这些话刘建设听见就当没听见。
有一回,他舅从隔壁村过来串门,正好撞见他给那老太太端饭。他舅当场就火了,把刘建设拽进屋,压着嗓子骂他。
“建设,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舅妈说你在村里让人笑话,我还不信。你这是干啥?那是你什么人?你自个儿日子过成啥样了不知道?”
刘建设给他舅倒了碗水,不吭声。
他舅还在说:“你看看你这家,墙皮子都掉渣了,炕上就一条破褥子,小军穿的鞋还是你舅妈给做的。你还有闲心管外人?”
刘建设这才开口:“舅,就是多添一瓢水的事。”
“多添一瓢水?”他舅气得拍桌子,“你今天添一瓢,明天添一瓢,一年下来多少瓢?那都是粮食!”
刘建设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舅看他那样,气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呀,就是死脑筋。”
那天晚上,刘建设去榆树底下送饭,看见那老太太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见刘建设来了,把那东西往他手里塞。
是一块小石头,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刘建设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收下了,揣进兜里。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往后这五年,天天如此。
刘建设每天给老太太送两顿饭,老太太每天吃完饭,蹲在榆树底下捣鼓一会儿,然后塞给刘建设一样东西。有时候是小木棍,有时候是片树叶,有时候是颗石子,有时候是块碎玻璃。刘建设都收着,回来找个化肥袋子装着,塞在床底下。
小军问过一回:“爸,奶奶给这些东西干啥?”
刘建设说:“可能是她觉着不好意思白吃饭,给咱点东西当饭钱。”
小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咱也给奶奶钱。”
刘建设摸摸儿子的头。
五年过去,小军从五岁长到十岁,上了村里的小学。那老太太从七十多变成八十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可她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榆树底下,有时候刮风下雨也不走,刘建设得硬把她拽到柴房里避一避。
去年冬天格外冷,腊月里下了三场雪,把村里村外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那天早上,刘建设推开院门扫雪,发现那老太太没在榆树底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扫帚就往外跑。
跑到榆树底下,没见着人。他又往柴房那边跑,也没见着。最后他在院门口看见了,老太太蜷着身子躺在院墙根底下,身上落了一层雪,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搪瓷盆,盆里干干净净的,一点雪都没有。
刘建设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脸。
冰凉。
他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没感觉到气。
刘建设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蹲着,跑过来问:“爸,奶奶咋了?”
刘建设站起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奶奶走了。”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02
村里没人愿意帮忙。
刘建设挨家挨户去磕头,想找几个人搭把手,把老太太抬到镇上火化了。可一听说是个不知来历的疯老婆子,都摇头。
“建设,不是叔不帮你,这事犯忌讳。”
“你自个儿找辆车拉走得了,往西山那边一埋,谁知道?”
张桂芬站在自家院门口,磕着瓜子说:“刘建设你可真行,人死了你还要管?就她那来路不明的,你管得着吗?要我说,找个地方埋了拉倒,别折腾了。”
刘建设没理她,回家从炕席底下翻出个布包,里头是他攒了两年的钱。原本是想开春买几头小猪崽养着,给小军攒学费。
他数了数,一千八。
他把钱揣上,骑上三轮车去了镇上的棺材铺。
棺材铺老板姓王,跟刘建设认识,听他说要买棺材,还挺奇怪:“建设,你家谁没了?”
刘建设说:“一个老人家,在我家门口待了好几年,昨晚上走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看看他,没再多问,从后院抬出一副薄皮棺材:“这口便宜,一千二,松木的,能用。”
刘建设掏钱,王老板拦住他:“你等等,我给你配副寿衣。老人家走也得走得体面点。”
刘建设回到家,棺材摆在院门口,村里人都远远看着,没一个上前的。
他自己给老太太擦脸擦手。老太太身上那件棉袄实在没法要了,他试着脱下来,可棉袄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露出红红的肉。刘建设不敢动了,把新买的寿衣盖在她身上。
他就让她躺在棺材里,盖上盖,等在院子里。
第二天一早,刘建设去找人帮忙抬棺材,准备抬到西山那边埋了。
刚出院门,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响动。
那声音不对,不是拖拉机的动静。
刘建设抬头一看,愣住了。
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进来一溜黑乎乎的车。
一辆接一辆,全都一样,黑得发亮,车头前面那个立着的标志,是个长翅膀的字母。整整二十八辆,排成一长串,把村里的土路堵得死死的。
全村人都跑出来看了。
张桂芬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她男人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地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小军从院里跑出来,拽着刘建设的衣角:“爸,这是啥车?”
刘建设也不知道。
车门开了,下来好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黑西服,白衬衫,皮鞋锃亮。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往那儿一站,把村里的土路衬得跟拍电影似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眼镜,穿着件深色大衣。他一下车就四处看,看见刘建设家院子里那口棺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儿。
他迈步往这边走,走得很快,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院门口,他扶住门框,看着那口棺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他腿一软,跪下去了。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
“妈——!”
这一嗓子,把院里院外的人都喊愣了。
男人跪着爬到棺材边,手抖得扶不住棺材盖。旁边两个年轻人跑过来帮他推开盖子,他趴在那儿往里头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整个人趴在棺材沿上,哭得撕心裂肺。
“妈呀,儿子来晚了,儿子来晚了啊……”
他身后那几十号人,哗啦啦全跪下了。
有喊老师的,有喊奶奶的,有喊恩人的,乱七八糟的哭声混成一片,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刘建设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抬棺材用的绳子。
那男人哭了半天,被人扶着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见刘建设,踉踉跄跄走过来。
“大兄弟。”
他握住刘建设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妈在这儿待了五年,是你在照顾她,对不对?”
刘建设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
男人眼眶又红了,摘下眼镜擦了一把。
“我叫周建国。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我妈,周淑芬。”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我妈当了一辈子医生,是D市胸外科的专家。七年前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脑子糊涂了。有天晚上她自己走出去,这一走就是七年。我们找遍了全国,登了无数寻人启事,就是找不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接过话。
“大兄弟,我叫李玉兰,是周老师的学生。没有周老师,就没有我今天。当年我家穷,读不起书,是周老师资助我念完大学。这七年我们每年都出来找她,每年都失望。要不是你……”
她说着也哭了。
另一个男人走上来,四十来岁,脸上有疤。
“大兄弟,我这条命是周老师给的。二十年前我在工地上受伤,没钱做手术,躺在医院走廊里等死。周老师路过看见我,二话不说垫钱给我做了手术。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欠周老师的,还到死也还不完。”
刘建设看着这些人,脑子里嗡嗡的。
他回头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那个叫周建国的男人。
“你是说……她以前是医生?”
周建国点点头:“我妈是D市胸外科的权威,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医院。她一辈子救了无数人的命,资助过几十个贫困学生。她……”
他看着那口薄皮棺材,眼眶又红了。
“她一辈子讲究体面,没想到最后……”
刘建设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对着刘建设。
“大兄弟,刚才在车上我都听说了。这五年,村里没人管我妈,只有你,天天给她一口热乎饭,让她有个地方蹲着,没让她饿着冻着。昨天她走了,也是你,给她买的棺材。”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刘建设赶紧伸手去拦:“别别别,你这是干啥……”
周建国没理他,直直地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额头抵着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大兄弟,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身后那几十号人,齐刷刷弯下腰。
“谢谢大兄弟!”
刘建设慌得手足无措,伸手去拉周建国:“快起来快起来,我啥也没干,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周建国被他拉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刘建设手里塞。
“大兄弟,这卡里有五十万,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给自己翻盖翻盖房子,添点家具。”
刘建设像被烫了似的把手往回缩。
“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管她吃饭不是为了钱。我要是图钱,当初就不会管她。她走了我给买棺材也是我自愿的,就当送她最后一程。”
周建国急了,把卡硬往他手里塞。
“你必须拿着!你不拿着,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刘建设还是摇头,把手背在身后。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村里修条路吧。这条路太破了,一到下雨天就没法走。老人家腿脚不好,在这儿摔过好几跤。”
周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刘建设,眼眶又红了。
“好,修路。我出钱,修最好的柏油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
刘建设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你等等,有个东西我得给你。”
他钻进屋里,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化肥袋子,抱出来放在院子里。
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什么都有:石头、树枝、螺丝钉、瓶盖、碎布条、干草棍。
周建国看着这一袋子东西,愣住了。
刘建设蹲下来,把袋子口敞开。
“这五年,她每次吃完饭都往兜里掏,掏出东西给我。有时候是块石头,有时候是片叶子。我不收她就不走,站那儿眼巴巴看着。我怕她伤心,就都收着了。”
他在里头翻了翻,找出一个火柴盒。
那火柴盒被压扁了,皱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泥点子。
“这是她前天晚上塞给我的。就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放进去。当时她手抖得厉害,往里头塞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塞的啥。”
他把火柴盒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来,打开火柴盒。
里头是一张小纸片。
纸片折得方方正正的,四边都被磨毛了。周建国小心翼翼地展开,展开,展开。
那是一张药方。
手写的药方,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
周建国看着那张药方,手开始抖。
他翻过来,药方背面还有一行字。
也是手写的,比药方上的字工整多了:
“建国,妈可能回不去了。这五年吃饭的人家,孩子从小没了妈,身子弱,老咳嗽。你替妈来看看,该调理调理。”
周建国站在那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那张纸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刘建设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周建国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下来了。
跪着的人都站起来,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慢慢转过身,看着刘建设。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回头看了棺材一眼,又看了刘建设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大兄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这个,我得收着。”
刘建设点点头。
周建国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棺材。
他在棺材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伸手进去,轻轻摸了摸。
然后他直起腰,对着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那几十号人,也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