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出了车祸。
准确说,是签完字后,我开着车在环线上绕了三圈,然后轻轻踩下油门,撞向了隔离带。
不重。
刚好够住院,刚好够让陆厌舟来医院看我,刚好够——让我演一场戏。
“醒了?”
他的声音冰冷,手中的牛皮纸袋边缘露出离婚协议。
“老公。”我开口,声音带上疑惑,“你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你答应今年陪我过24岁生日的,没忘吧?”
说这话时,27岁的我露出23岁时的标准笑容,我对着镜子练过一百遍。
他僵住了。
01
陆厌舟手指攥紧,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审视。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早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我失忆。
下秒我从善如流,噙着泪,委屈看他:“老公,你怎么对我这么凶,你不爱我了吗?”
这几年,我和他歇斯底里够了,见我态度这么柔和,他果然愣住了。
他转身叫来医生。
一番检查后,医生看着他宣布了。
“病人可能选择性失忆,记忆停留在23-24岁。”
陆厌舟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肩膀微微下沉。
结婚四年,我早已摸透他的每一个反应:皱眉是烦躁,松领带是不耐,手指轻敲桌面是衡量价值。
“对不起呀,老公。”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让你担心了。”
他复杂看着我,最终接受了我设定的失忆戏码。
戏开场了。
02
陆厌舟带我回家。
一套临湖的三层别墅,华丽低奢却更像一座精美的坟墓。
起初并不是这样的。
第一年,我不时买回一些装饰,将整个房子装扮得温馨又高雅。
我在这里畅想着我与陆厌舟的未来。
只是后来林薇闯进了他的世界,我们的婚姻变了。
人变了,房子也跟着变。
“家里变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恰到好处地茫然。
“你后来喜欢简约风。”他说。
我点头,像真的忘记了那些温馨的毛毯和玩偶。
转身时,玄关柜上摆着新相框——他和林薇的合影,行业酒会,肩并肩,笑得体面。
昨天还没有。
我移开视线,找了个换衣服的借口,去了衣帽间。
换好衣服刚要走的时候,撞翻了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一张是,手术同意书,清宫手术。
我还记得手术那天,本该陪着我的陆厌舟,临时飞去了纽约签合同。
那天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疯狂打电话给他的结果是无数的忙音,和一句秘书转达的话。
“陆总现在没空。”
所以,我自己签字,孤零零做了手术。
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
当我做完手术的时候,就收到林薇发来的挑衅照片:一张她和陆厌舟在纽约的高级餐厅中,喝得微醺,微笑靠在一起的照片。
多可笑,那天孩子没了,他却开心陪在别的女人身边。
我坐在地砖上,把同意书看了无数遍。
看得眼睛生疼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陆厌舟敲门在催促。
当我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收好思绪,我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马上好!”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迟到了四年的眼泪。
03
晚餐是陆厌舟亲自做的。
番茄牛腩,咸了。
清炒西兰花,老了。
紫菜蛋花汤,蛋花碎得像眼泪。
我每一道都说“好吃”。
“没有你做的好吃。”他顿了顿,“你以前不好吃会和我说的。”
“是吗?”我眨眨眼,“那可能是……那时候的我没有现在的我爱你吧。”
他看着我,眼神微闪,似乎很感动。
曾经我迷恋这种注视,以为是深爱。
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种得意和胜利。
胜利于一个女人对他的痴迷。
“老公。”
“嗯?”
“我为什么会出车祸?”
他的笑容凝固,避开我的视线,“医生说你是疲劳驾驶。”
“哦。”我点头,“那我当时要去哪儿?”
“……不知道。”
“这样啊。”我笑了笑,低头喝汤。
我知道。
我是要去机场,打算买最近一班航班,随便去哪儿。
离婚协议放在副驾座上,我已经签好字。
然后看见手机推送:林薇参加活动,陆厌舟亲自接送。
照片里,他打开车门抬手护着她下车,脸上是我四年没见过的温柔。
心猛地一痛,方向盘一偏。
不是自杀。
是突然觉得,就这样轻易离婚放过他,太可笑了。
04
第三天,许蓝来了。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人权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看见我的瞬间,她一下就将我护在身后。
眼神如刀瞪向陆厌舟。
“陆总好手段。”她一字一顿,“车祸,失忆,下一步是什么?给她灌迷魂汤,让她放弃公司继承权,签一份净身出户合同?”
陆厌舟面色不变:“知意她需要静养。”
许蓝还要说话,我轻轻拉她的袖子,眼神无辜,“你们在吵什么呀?为什么我要和老公离婚啊?我们不是很相爱吗?”
她转头看我,眼圈瞬间红了。
那一刻,我差点演不下去。
许蓝见过我最糟的样子:一个人流产后大出血,是她冲过来照顾我;我撕掉的所有设计稿,是她一片片捡起来粘好;我说“陆厌舟不爱我”,她抱着我说“那我爱你,沈知意,我永远爱你”。
而现在,我在她面前演戏。
“没事。”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和陆总……有点工作分歧。”
陆厌舟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我,就说了句“公司有事”,就急匆匆地走了。
不用想,是林薇。
门刚关上,许蓝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真忘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垂下睫毛:“医生说……”
“我要听你说。”
沉默在蔓延。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我盯着那道掠影,轻声说:“蓝蓝,我有些事必须要处理。”
她没有再问,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塞进我手里。
“随时开着。他如果要对你做什么不轨之事,这就是证据。”
“他不会。”
“他会。”许蓝冷笑,“为了林薇,他什么都会。”
林薇。
这个名字像根针,始终都扎在我心脏最深处。
其实结婚第二年,我就知道她了。
陆厌舟书房的抽屉里有她的照片。
她是芭蕾舞者,脖颈修长得像天鹅。
我问:“她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
那时候天真的我还夸林薇不仅漂亮,还有气质,让陆厌舟邀请她来家里一起吃饭。
他淡淡笑笑,说林薇很忙,让我别开玩笑,就把照片接过去锁进抽屉。
后来当我知道,那是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都觉得自己可怜。
而林薇也是他娶我的理由——门当户对,乖巧懂事,不会像她那么有主见,为了事业远走他乡。
我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次到什么程度?
次到连“次”都算不上,只是个填空。
“阿蓝。”我握紧录音笔,“帮我个忙。”
“帮我查四年陆厌舟在公司做过的所有事情。”
她眼睛一亮:“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时间不多,陆厌舟在盯我,这家设计公司是爸妈留给我的,我绝对不会让给他。”
“明白。”她点头。
“不知道秦老他们还愿意支持我吗?当年我让陆厌舟管理公司时,他气得破口大骂。”
“别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许蓝走了。
我把旧手机藏在衣柜深处,录音笔塞进枕头芯。
等陆厌舟再回来,他径直去了书房开视频会议。
门虚掩着,我听见他的声音:
“……嗯,她状态不稳定。”
“记忆停留在23岁,医生说可能永久。”
“林薇那边……你先安抚,我会处理。”
处理。
像处理一份过期合同,一个冗余员工,一件失去价值的藏品。
我静静听着,手指掐进掌心。
疼才能清醒。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