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基地的通讯卡,手心全是汗。
隔间里只有一部老式电话,冷白灯光晃得眼晕。
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我的心跳得飞快。
“喂?”熟悉的温柔嗓音传来,我瞬间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我开口,他的声音突然绷紧:“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过来?”
我浑身一僵,喉咙发紧。
这个内部号码,我从没告诉过阿树。
“你……知道这个号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这时,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是陆景辞,他手里攥着我寄给阿树的卡通书签......
01
视频窗口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映出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男性脸庞。
他身后的背景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壁斑驳,木桌上堆着几摞作业本。
“念念,今天又走了两小时山路,脚底都磨出水泡了。”
屏幕里的男人——我的网恋对象“阿树”——正对着镜头苦笑,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用那种让我心疼的语气说道:“这边早晚温差大,早上出门时冻得手指发僵,中午太阳又毒得很。”
我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抚平他的辛苦。
“学生们的基础比想象中差得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要讲三四遍。”
阿树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但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又舍不得放弃。”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给你寄的保暖内衣收到了吗?还有那些教学卡片,应该对低年级的孩子有帮助。”
“收到了,都收到了。”
阿树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隔着屏幕,我能看见他眼底泛起的光,“念念,你寄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这昏暗生活里的光。”
这句话让我脸颊发烫。
我们相识于一个公益教育论坛,他在那里发帖分享山区支教的经验,我被他文字里的真诚打动,主动发了私信。
从最初的文字交流,到后来的语音通话,再到现在的视频连线,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他从来不让镜头扫到房间全貌,总是只露出那张清瘦的脸和身后的局部背景。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学生隐私,我也从未怀疑。
“再坚持半年,这批学生升上四年级,我就能申请调离了。”
阿树看着镜头,眼神温柔得像春水,“到时候我就去找你,念念,我想亲眼看看你,想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谢谢。”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别说谢谢,阿树,你才是值得被感谢的人。”
我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让自己在画面里显得更清晰些,“对了,我最近在设计一套卡通教具,把拼音和数学符号做成小动物形状,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你总是这么用心。”
阿树笑了,那是疲惫中透出的真切笑意,“等我回去,一定要请你吃好多顿饭,补偿你这段时间为我操的心。”
我们又聊了半小时,直到他说要去给孩子们上晚自习才结束通话。
挂断视频后,我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而我心里惦记的,是千里之外那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村,和那个在昏暗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男人。
苏念的毕业创作遇到了瓶颈。
她就读于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系,今年的毕业主题是“冷与暖”。
“暖”的部分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母亲深夜煮面的氤氲热气,恋人相拥时交叠的手指,夕阳下老人携手散步的背影,这些充满温度的场景在她笔下总能栩栩如生。
但“冷”却成了难题。
导师要求的不只是视觉上的冰冷感,更是那种属于现代科技的、严谨而疏离的“冷”。
她尝试过画精密仪器的内部结构,勾勒过实验室的冷色调场景,甚至临摹过芯片的电路图。
但每次交给导师看,得到的评价都是:“技术到位,灵魂缺失。你画的冷,只是温度的冷,不是那种有距离感、有逻辑性的冷。”
“我该怎么办呢?”
苏念瘫在宿舍的椅子上,对着视频那头的阿树诉苦,“感觉我的灵感枯竭了,完全抓不到那种‘科技的冷’该是什么样子。”
阿树那边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也许……你可以去科技馆看看?或者……一些研究机构?”
“都去过了。”
苏念沮丧地摇头,“表面的东西容易模仿,但内在的那种严谨、精确、有条不紊的气质,我始终捕捉不到。”
视频里的阿树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念念,有时候最极致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他轻声说,“但你一个学生,恐怕很难接触到那些核心的科研环境。”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苏念心里。
02
一周后,导师把苏念叫到了办公室。
“有个机会,很难得,但我首先得确认你能不能遵守最严格的纪律。”
五十多岁的陈教授表情严肃,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苏念坐直了身体,“教授您说。”
“我在行业里有些老关系,通过层层申请,为你争取到一个参观‘星穹’国家级保密科研基地的资格。”
陈教授缓缓说道,“时间是五天,你可以近距离观察科研人员的工作状态,实验室的运作模式,以及那些精密设备的操作流程。”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但前提是,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遵守一切规定。”
陈教授的声音更严肃了,“进入核心区域后,所有通讯工具必须上交统一保管,不准拍摄任何照片,不准记录敏感数据,不准与无关人员交谈,更不准泄露基地的任何信息。”
他身体前倾,盯着苏念的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采风,苏念。一旦违反规定,不仅你会被立即遣返,学校也会受到牵连,未来再想申请类似机会就难了。”
“我愿意!”
苏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教授,我保证遵守所有规定!这个机会对我的创作太重要了,我需要亲眼看到那种‘冷’的源头。”
陈教授打量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记住,不要对外张扬,包括家人和朋友。”
“明白!”
苏念兴奋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教授!”
走出办公室,她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第一时间,她掏出了手机。
“阿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顶端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阿树的回复跳了出来:“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开心?”
苏念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我争取到了一个特别棒的采风机会!要去一个保密科研基地待五天,为毕业创作找灵感!”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
久到苏念以为网络出了问题。
终于,新消息来了:“哪个科研基地?”
这个问题让苏念愣了一下。
阿树平时的反应不是这样的——他通常会先为她高兴,然后关切地问会不会太辛苦,再细细叮嘱要注意身体。
这种直接追问具体单位的方式,有些反常。
但兴奋压过了疑惑,苏念还是如实回复:“具体名称不能说,签了保密协议的。只知道代号是‘星穹’,听说特别厉害!”
又是漫长的沉默。
足足两分钟后,阿树的消息才再次出现:“知道了。”
简短的三个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
苏念心里的喜悦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迟疑着打字:“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回复很快,但语气依然疏离,“只是听说那种地方管理很严,你照顾好自己。”
苏念试图让气氛回暖:“教授都交代过了,我会注意的。而且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说不定能彻底解决我创作上的瓶颈呢!”
“嗯。”
依然是一个字的回应。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我这边学生突然有点状况,得去处理一下。你先忙,注意安全。”
头像暗了下去,显示离线。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却暖不进心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悄蔓延开来。
03
去往科研基地的车上,苏念望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
城市的繁华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开阔,然后是山区蜿蜒的道路。
“再往前就是管制区域了。”
陪同的基地联络员李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语气温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苏同学,我再重申一遍纪律:一切行动听从安排,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通讯工具进入核心区后上交,每天有固定的对外联络时间。”
“我明白。”
苏念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隐约可见的建筑群吸引。
那是一片银灰色的建筑,线条简洁冷硬,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与周围的山林格格不入,仿佛另一个世界降落在了这里。
车辆通过三道岗哨,每次都要停车检查证件。
持枪的警卫表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
苏念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保密单位”这四个字的分量。
进入基地内部,环境骤然安静下来。
宽阔的道路一尘不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工装的人员匆匆走过,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专注。
“这里是生活区,你的临时宿舍在那边。”
李主任指着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小楼,“今天你先休息,适应环境。明天开始,我会带你去允许参观的区域。”
宿舍很简单,但干净得过分。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窗户是密封的,打不开。
苏念放下行李和画具,走到窗前。
远处,几栋更高的建筑矗立着,外墙是整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那就是实验室吗?
她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却不知该从何下笔。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太冷静,太有秩序了。
那种她一直在寻找的“冷”,此刻就弥漫在空气中,可她却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第二天的参观让苏念大开眼界。
穿过长长的消毒通道,进入第一实验室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整面墙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无数精密的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或在操作台前忙碌,或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没有人抬头看她这个外来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这里进行的是材料学基础研究。”
李主任低声介绍,“你可以在指定区域观察,但不要打扰他们工作。”
苏念点头,目光却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站在一组复杂的设备前,正对着旁边的研究员说着什么。
他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身姿笔挺,侧脸线条清晰利落。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场——冷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
“那是陆景辞研究员,我们基地最年轻的首席。”
李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敬意,“他在新型复合材料领域有突破性成果,不过性格比较……冷淡,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正说着,陆景辞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冷静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扫过苏念,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刚才的讨论。
但就在那一瞬间,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眼神……那种淡漠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
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
她的阿树在千里之外的山区,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
和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研究员,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04
下午的设计交流会上,苏念终于近距离见到了陆景辞。
基地为了表示对这次文化交流的重视,安排了几位研究员与苏念座谈,聊聊科技与艺术结合的可能性。
陆景辞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开一份苏念之前提交的设计草图。
那是她为“冷与暖”主题做的一些尝试,将电路图与植物脉络结合,试图表现科技与自然的交融。
“想法很天真。”
陆景辞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但逻辑漏洞太多。”
他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了几条线。
“你试图用有机曲线软化几何线条,但这个转换点太生硬。这里,电流方向与叶脉走向的模拟也缺乏理论依据,更像是凭空想象。”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点出问题所在,没有任何委婉的修饰。
苏念的脸有些发烫。
“我……我只是想表现一种意象……”
“意象不能脱离基本逻辑。”
陆景辞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让人心慌,“尤其是涉及科学元素的创作,哪怕只是视觉上的借用,也必须遵循其内在规律。否则就是肤浅的装饰,不是真正的融合。”
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剖开苏念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
会场一片安静。
其他几位研究员交换着眼色,但没人出声打圆场。
李主任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陆研究员的意思是说,艺术创作如果能更严谨一些,会更有说服力……”
“我就是字面意思。”
陆景辞打断她,合上草图,“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还有个实验数据要核对,先失陪了。”
他起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念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难堪,羞恼,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个声音……
那个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
为什么和阿树那么像?
不,不是像。
几乎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一些。
只是声线相似而已,世界上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的阿树在山区支教,声音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有疲惫,但从来不会这么冰冷。
陆景辞是国家级科研基地的首席研究员,气质清冷,拒人千里。
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疑心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接下来两天,苏念在观察科研工作的同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着陆景辞。
她发现他握笔时有个小习惯——右手食指会轻轻叩击笔杆,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这个动作让她心头一颤。
阿树批改学生作业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她在视频里看到过很多次,还曾开玩笑说那是他的“思考节拍器”。
当时阿树笑着承认:“习惯了,改不过来。”
苏念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巧合,一定是巧合。
很多人都有类似的小动作。
但在实验室观摩时,她又看到了另一个细节。
陆景辞整理完一叠数据报告,将纸张对折,边缘对齐得一丝不差,折痕锐利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种精准到苛刻的折叠方式……
和她收到的、阿树寄来的手写信一模一样。
阿树说山区买不到好看的信纸,只能用普通的A4纸写信。
每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得令人惊叹。
她曾夸过他细心,他说:“习惯了,做实验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实验?
山区支教需要做什么实验?
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找到李主任,故作随意地问:“咱们基地的研究员,会有长期外派任务吗?比如去偏远地区支援之类的?”
李主任有些意外:“偶尔有短期交流,但长期外派很少。特别是核心研究员,他们的工作离不开这里的实验室和设备。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
苏念笑了笑,转身离开时,笑容彻底消失了。
05
每周一次的对外通话时间到了。
苏念拿着那张印着内部号码的卡片,手有些发抖。
负责通讯管理的战士把她带到一间小隔间,里面只有一部老式电话。
“十分钟时间,计时开始。”
门关上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接电话啊,阿树。
告诉我你在山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第七声响过,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
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温和,带着她思念的暖意。
是阿树没错。
苏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念念?”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觉,“是你吗?你怎么会用这个号码?”
苏念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知道了。
他甚至没有等她开口,就知道是她。
而这个内部号码,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你在基地里?”
阿树——或者说,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急促起来,“说话,苏念!你现在在哪?谁让你用这部电话的?”
听筒从苏念手中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隔间的门被敲响,战士的声音传来:“时间到了,苏同学?”
苏梦机械地站起来,拉开门,对战士挤出一个笑容:“打完了,谢谢。”
走出通讯室时,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的灯光冷白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最后一天,基地安排苏念参观核心实验室的公共区域。
她抱着画板,跟在李主任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陆景辞的身影。
他今天不在实验室。
李主任说他在办公室整理结题报告。
经过研究员办公区时,一扇门虚掩着。
苏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就僵在了原地。
那间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办公室里,陆景辞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而他的桌面上,立着一个手绘卡通书签——一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旁边写着“辛苦了,要加油哦”。
那是苏念三个月前设计的,做了两个,一个留给自己,一个寄给了阿树。
她说:“这个给你,批改作业累了就看一眼,小熊猫会给你力量。”
阿树在视频里开心地举着书签:“我会好好珍藏的。”
而现在,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山区的书签,就放在陆景辞的桌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熊猫憨态可掬的脸上。
苏念的视线缓缓移动。
她看见陆景辞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毛绒兔子造型的充电暖手宝。
那是去年冬天她寄过去的,因为阿树说山区冬天太冷,写字时手都冻僵了。
阿树收到后说:“其实用不上,这边经常停电,充电不方便。但我还是好喜欢,因为是你送的。”
当时她还有些失落,觉得自己的心意没派上用场。
可现在,那个“用不上”的暖手宝,就在陆景辞的抽屉里。
充满了电,亮着暖黄色的光。
陆景辞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抬起头。
隔着虚掩的门缝,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走向门口。
苏念却在他开门之前,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画板在怀里颠簸,炭笔散落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走廊很长,灯光很冷。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五天来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叩击笔杆的动作。
那种精准的折纸方式。
认出内部电话的警觉。
桌上的卡通书签。
抽屉里的暖手宝。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让她无法接受的画面。
她的阿树。
那个在山区支教、每天走两小时山路、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说她的礼物是黑暗中的光的男人。
和眼前这个国家级保密科研基地的首席研究员陆景辞。
是同一个人。
所谓的支教,所谓的山区,所谓的学生,所谓的水泡和冻僵的手指——
全是谎言。
06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
画板摔在身旁,素描纸散落开来,上面是她这几天画的草图:精密的仪器,专注的研究员,冷色调的实验室。
每一张都在寻找那种“冷”。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种比仪器更冷,比数据更冷,比实验室的灯光更冷的东西。
叫做欺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平稳规律,就像那个人做一切事情时的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鞋映入眼帘。
苏念缓缓抬起头,顺着笔挺的西装裤腿,白大褂的下摆,一路向上。
对上那双她曾无数次在视频里凝视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镜片后的目光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