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6年,当元朝大军兵临临安城下,南宋朝廷已在风雨飘摇中。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出现了:尽管改朝换代,东南沿海的港口却依旧帆樯如林。泉州、广州等地的市舶司(海关机构)照常运转,外国商船络绎不绝。更令人惊讶的是,元朝统治者不仅保留了宋朝的海外贸易体系,甚至将其发展得更为庞大。这一被宋人称为“海上丝绸之路命脉”的制度,为何能跨越民族隔阂被元朝继承?又为何在明朝开国后遭到朱元璋的彻底废除?

北宋初年,太宗赵光义在一份诏书中写道:“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宜,所得动以百万计。”这位皇帝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海洋贸易的巨大潜力。997年,宋朝在广州正式设立第一个市舶司,开启了长达三百年的海洋经济奇迹。根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南宋高宗时期,仅泉州、广州、明州(今宁波)三地的市舶收入就达200万贯,占当时财政总收入的近十分之一。这个比例在现代国家都属罕见。1137年,高宗赵构直言:“市舶之利,颇助国用。宜循旧法,以招徕远人,阜通货贿。”宋朝的海洋政策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989年:宋朝开放对高丽(朝鲜半岛)的贸易1080年:颁布《元丰市舶条》,首次系统规范海外贸易1140年:南宋完善《市舶法》,细化税收、管理等规定这些政策的核心是“招诱奖进”——以优惠政策吸引外国商人。比如,对按时返航的中国商人减免税收,对外国商船提供补给保障,甚至设立“蕃坊”供外商居住。泉州因此被称为“世界第一大港”,马可·波罗惊叹:“所有印度船运来的香料和其他贵重物品,都在此港登陆。”
元朝的务实选择:游牧民族的海洋野心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最后的水师覆灭。按常理,作为草原民族建立的政权,元朝本可能忽视海洋。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元世祖忽必烈攻占泉州后,立即招抚当地最大的海商蒲寿庚,任命他为福建行省中书左丞,主管市舶事务。《元史·食货志》记载:“至元十四年(1277年),立市舶司一于泉州……立市舶司三于庆元、上海、澉浦。”元朝不仅全盘接收宋朝的市舶机构,还增设了新的贸易点。为何元朝如此重视海外贸易?首先,财政需求巨大。元朝疆域空前广阔,维持统治需要巨额资金。据《元典章》统计,元代中期市舶收入达“钞数十万锭”,成为重要财源。其次,蒙古人本身就有浓厚的商业传统。成吉思汗时代就重视商路保护,这种传统延伸至海洋。元朝甚至发展了“官本船”制度——政府出资造船,委托商人经营,利润分成。再者,元朝有更宏大的海洋野心。忽必烈两次远征日本,多次用兵东南亚,需要强大的海上补给能力。发达的民间航海业成为其军事基础。意大利传教士鄂多立克在《东游录》中描述广州港:“整个意大利的船只都没有这个港口多。”可见元朝海洋贸易之繁荣。

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这位出身贫农的皇帝对海洋有着完全不同的认知。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颁布了一道影响深远的诏令:“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这标志着实施了近四百年的开放海贸政策发生根本逆转。随后一系列措施陆续出台:洪武七年(1374年):撤销泉州、明州、广州三地市舶司洪武十四年(1381年):“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发布《禁外番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严禁民间使用蕃货一套完整的“海禁”体系就此形成。朱元璋为何要废除这个让宋元两代受益颇丰的制度?首先,安全考虑压倒经济考量。 明朝建立初期,张士诚、方国珍等残余势力逃亡海上,不断骚扰沿海。“倭寇”问题也开始显现。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明确表示:“胡戎与西北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他将海洋视为威胁而非机遇。其次,意识形态的转变。 朱元璋推崇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认为“农桑为衣食之本”。他在《大诰》中写道:“朕有天下,务使农夫尽力畎亩,士人笃于仁义,商贾沟通有无,工技专于艺业。”在这个序列中,海外贸易几乎无立足之地。再者,朝贡贸易取代民间贸易。 明朝建立了严格的“朝贡体系”,只允许外国以“朝贡”名义进行有限贸易,且由官方垄断。这完全不同于宋元时期充满活力的民间海上贸易。
历史的岔路口:不同抉择的深远影响宋朝的开放政策创造了怎样的繁荣?泉州出土的宋代商船,残长24米,载重200吨,可见当时造船技术之先进。宋代与5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进口商品达400余种,从香料、珠宝到药材、纺织品,出口则以瓷器、丝绸、茶叶为主。这种繁荣带来的是全方位的进步:技术进步:指南针广泛应用于航海,造船技术世界领先文化交融:伊斯兰教、印度教、基督教等在港口城市传播城市发展:泉州、广州人口超过20万,成为国际化都市财政稳健:即使缴纳“岁币”,宋朝仍能维持运转元朝继承这一制度,并有所发展。汪大渊的《岛夷志略》记载了元代商船到达东非的盛况。元代的海外贸易范围甚至超过宋朝。然而,明朝的海禁政策打断了这一进程。虽然永乐年间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但那只是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与民间经济脱节。随着海禁严格执行,中国造船技术停滞,航海知识断层。当葡萄牙人在16世纪来到中国沿海时,他们发现这个曾经拥有世界最强大舰队的国家,已经对远洋航行陌生了。更深远的影响在经济层面。明初海禁导致沿海经济凋敝,反而加剧了走私和倭寇问题。嘉靖年间“倭患”大爆发,实则多为中国海商武装集团。这形成恶性循环:海禁导致走私,走私引发海防危机,危机又成为加强海禁的理由。
余波:未能延续的海上传奇1550年,一位匿名的福建商人在他的日记中哀叹:“祖父尝言,昔泉州港桅杆如林,蕃商云集。今海岸寂寥,唯见官兵巡逻。我家三世为海商,至我而绝。”此时距离朱元璋推行海禁已近两百年。而距离清朝延续并强化这一政策,还有将近百年时间。宋朝开创的海洋贸易体系,证明了商业力量可以超越族群隔阂——蒙古统治者愿意继承汉人政策,只因它有利可图。但这一传统最终未能延续,农耕文明对秩序的追求压倒了商业文明对流动的渴望。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不禁思考:如果明朝延续宋元的开放政策,近代中国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当欧洲人开始大航海时,如果中国没有主动退出海洋,世界历史又将是怎样的图景?海风曾带来财富与开放,枷锁却换来了安全与封闭。这个千年选择题,至今仍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