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明飞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冷醒的。出租屋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了半宿,终于在三点二十一分彻底罢工,像一头耗尽力气的老牛,吐出最后一口热气后倒下。明飞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旧清晰,雨水从缝隙渗下,在墙角的盆里滴答作响,节奏稳定得像倒计时。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道缝,仿佛能从中看见老家的屋檐,看见母亲在雨天补衣服的背影。可这里不是老家,是上海,是浦东新区与闵行交界处的城中村,是地图上不会标注的“三不管”地带。他住的这间不足十二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八百,含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个发霉的衣柜、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和一个永远修不好的热水器。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4:38。电量17%。他迅速打开外卖平台,开始刷新早班单。
“叮——您有新的订单。”
他猛地坐起,动作熟练得像被弹簧弹起。套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拉链卡住衣角,他没管,低头系鞋带。鞋是去年买的,底子已磨偏,右脚内侧裂了口,他用胶带缠了三层,走路时仍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在提醒世界:我还在跑。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那道布帘是来睇用旧床单改的,上面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帘子后,来睇蜷在窄小的折叠床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飞蹲下身,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触到她发梢,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他没叫她,只在床头留下一张纸条:“我先走,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他出门时,天还没亮。楼道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露出红砖与钢筋。楼梯拐角堆着垃圾,苍蝇在馊饭里打转。他跨过一滩积水,手机又响了:“系统提示:您已被派送早间紧急单,请于6:00前送达中山医院急诊科。”
他加快脚步,推开铁门,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车是花三千块从老乡手里收的,电池老化,充满电只能跑四十公里。他每天充两次,一次在午休,一次在凌晨回来后。充电器插在楼道公共插座上,常被管理员拔掉,他只好偷偷接线,从屋里拉出一根拖线板,像偷电的贼。
清晨的上海空旷而冷清。高架桥上车流稀疏,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像一道被拉扯的伤疤。他穿过隧道,驶过立交,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刮骨。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上海时,站在外滩看夜景,灯火辉煌,他以为那就是未来。可现在他知道,那些光不属于他,他只是在光的影子里奔跑。
5:18,他抵达医院急诊科门口。
订单是“两份皮蛋瘦肉粥,一份加葱,一份不加;一杯热豆浆,无糖”。收货人:急诊科护士站。
他拎着餐袋走进大厅,地面光可鉴影,消毒水味刺鼻。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打哈欠,接过餐时扫了他一眼:“这么早?”
“早班单。”他答,声音沙哑。
“你这身板,天天跑?”
“嗯。”
护士点点头,递回餐袋时多塞了包纸巾:“辛苦了,擦擦汗。”
他接过,没道谢,转身就走。他知道,同情不是尊重。他要的不是同情,是能按时还清老家父亲的手术费,是能将来睇的名字写进房产证,哪怕只是个小产权的阁楼。
他走出医院,天边泛起灰白。他打开接单系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忽然停住——一条新消息弹出:
“明飞哥,我今天请假了,头好晕,可能发烧了,你回来看看我好吗?”
是来睇的微信,发于4:52。
明飞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拨通电话,无人接听。他调转车头,全速往回赶。
路上,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来睇高烧到39度,他背她去小诊所,医生说要打点滴,费用三百八。他翻遍全身,加上平台预付款,才凑够三百。医生皱眉:“差八十,明天补?”他点头。来睇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管,轻声说:“明飞,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他握着她的手,说:“不会的,再撑两年,我存够钱,我们就回村盖房,开个小卖部,不来了。”
可他们知道,回不去了。村里的地被征用,父母住进了安置房,弟弟娶妻,家里说“你们在外头闯,别回来拖累”。而上海,也不接纳他们。他们像两粒沙,被风卷起,悬在空中,落不下去。
6:45,他冲进出租屋。
来睇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他摸她额头,烫得吓人。手机在一旁亮着,是本地社保局的网页,她昨晚查了一整夜:“外来务工人员医保报销政策——非本市户籍,需连续缴纳社保满5年,住院报销比例50%起。”
明飞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脸。来睇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我请假。”他说。
“别……单王称号……”
“我不争了。”他打断她,“你重要。”
来睇笑了,笑得像山茶花开在雨后。她伸手摸他脸:“你胡子扎人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城隍庙,你说想吃那里的小笼包。”
“好……”她闭上眼,“我还想……买个新发卡……山茶花的……”
“我给你买。”他哽咽,“买十个。”
他起身去烧水,翻出退烧药。药是去年剩的,保质期还剩三天。他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来睇已睡熟。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颊,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村口溪边洗衣服,辫子上别着野山茶,回头冲他笑:“明飞,你看,我像不像电视里的姑娘?”
他当时红着脸点头,现在却只能看着她发间那枚褪色的塑料发卡,心疼得喘不过气。
中午,他背着来睇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输液三天。费用:427元。
明飞掏出全部现金,加上平台提现,凑够四百。他问:“能先欠二十七?明天补。”
医生摇头:“系统自动扣费,不支持赊账。”
他沉默,转身去门口ATM取款,卡里只剩83元。他想起平台有个“紧急借款”功能,年利率24%,但他点了申请。三分钟后,钱到账。他付了费,回来时,来睇已开始输液,手背扎着针管,血管清晰可见。
“借了?”她问。
“嗯,小钱,一个月还清。”他笑,“别担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傍晚,他守在床边,手机不断弹出系统提示:“您已连续在线超8小时,建议休息。”“您今日单量低于平均值,影响排名。”“单王榜单剩余48小时,当前排名:第17。”
他关了通知,打开成人高考报名页,替来睇填信息。她想考幼师,需要中专学历,他帮她找了夜校,学费一年三千六。他算过,每天多跑十单,一年能攒够。
“明飞,”来睇忽然开口,“我今天看见一个招聘,幼儿园助教,月薪四千五,但要本地户口或居住证满三年。”
他手指顿住:“我们……快了。”
“还有十一个月。”她轻声说,“可我怕等不到。”
他转头看她,她却笑了:“逗你呢,我肯定好好的,我要当老师,教小朋友唱《茉莉花》。”
他点头,眼眶发热。
夜里,他守在她床边,手机放在膝上。订单提示音像幽灵般响起,他一次次划掉。他知道,每拒一单,排名就掉一位,奖金就少一分。可他不能走。
凌晨,来睇体温降了,睡得安稳。他轻手轻脚起身,想出去买点粥。刚开门,手机震动——平台消息:
“尊敬的骑手,您因连续多日单量不达标,已被移出‘单王挑战赛’榜单,感谢参与。”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删了消息。
他站在楼道里,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知道,他不是不想拼,是他拼了,也够不着那些规则设定的线。
第二天,来睇退烧,坚持要回去上班。
“我不去,老板要扣工资。”她说,“我还要攒钱报名考试。”
明飞劝不住,只好陪她去餐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在后厨端盘子,走两步就喘。老板娘看见他,皱眉:“你天天来,影响我做生意。”
他没走,站在门口等。午休时,来睇偷溜出来,塞给他一个饭盒:“我留的,你吃。”
饭盒里是半份炒青菜,几块肉末。他打开,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借了三百,别还,买件新外套,冷。”
他握着饭盒,站在街头,风吹得眼酸。
那天晚上,他跑了十二单,收入一百八。来睇在夜市摆摊,卖发饰,从七点到十一点,收入九十七元。她把钱全交给他:“存着,将来睇幼儿园用。”
他没接,塞回她口袋:“你留着,买件厚点的外套。”
他们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座天桥。桥上有个流浪汉在拉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来睇停下,听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五块钱,轻轻放进琴盒。
流浪汉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姑娘,你心善。”
来睇笑了:“我以前也学过一点音乐。”
明飞看着她,忽然说:“等我们有钱了,我给你买把琴。”
“好啊,”她挽住他胳膊,“你拉,我唱。”
他们笑着走过天桥,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对终于触到幸福的普通人。
可命运从不给他们时间。
第三天夜里,暴雨。
明飞接了个远单,去浦东机场送餐。来回六十公里,平台补贴20元。他本不该接,可系统提示:“完成此单,可获‘长途王’称号,奖励500元。”
他接了。
雨下得极大,路面积水成河。他骑在高架上,电动车电池警告灯已亮起。他看了眼时间:21:47,还剩十三分钟送达。
他加速。
转弯时,一辆网约车突然变道,他猛打方向,车轮打滑,电动车失控,撞上护栏,他飞出去,重重摔在积水的路面。
手机飞出几米远,屏幕碎裂。
他躺在雨里,意识模糊,最后看见的,是电动车屏幕上闪烁的“订单超时:-5元”。
救护车来时,他还在喃喃:“单……不能超……”
医院,急诊室。
来睇接到电话时,正在洗碗。她摔了盘子,冲出去,连工装都没换。她跑到医院,看见明飞躺在病床上,头缠纱布,右腿骨折,医生说要手术,费用两万八。
“有医保吗?”医生问。
“有……但……没缴满五年,报销不了。”她声音发抖。
她翻遍所有平台,借款额度已满。她打电话给老家亲戚,没人接。她想起明飞的笔记本,翻出来,一页页记着:今日收入217元,支出:电费8,饭钱15,来睇药费38……目标:存够十万,回村。
最后一页写着:“来睇生日快到了,想买个金项链,三千够吗?”
她抱着笔记本,在走廊哭得像被遗弃的动物。
三天后,明飞醒了。
他看见来睇坐在床边,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多少钱?”他问,声音虚弱。
“两万八……”她不敢看她。
“借了?”
“借了平台两万,剩下……我……”
“别借高利贷。”他打断。
“我没……”她哭出声,“我去找老板预支工资,他……他说我旷工,要开除我……”
明飞闭上眼。
他知道,他们完了。不是伤,不是病,是钱。是那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牢牢捆住,越挣扎,勒得越紧。
一周后,他出院,拄拐。
来睇在城中村找了份住家保姆的活,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五,但要24小时待命。她把明飞安顿在出租屋,每天清晨赶过去,深夜回来,带点剩饭。
“等我存点钱,就回来。”她说。
明飞没拦她。他知道,她再不走,他们俩都得饿死。
他开始申请残疾人就业补贴,流程复杂,要证明、盖章、排队。他拄拐去街道办,工作人员说:“材料不全,下周再来。”
下周,他去了,又说:“系统故障,下下周。”
他坐在大厅长椅上,看着来睇发来的消息:“今天孩子拉了,我帮他擦屁股,他叫我阿姨……我突然想哭。”
他回:“等我好起来,我们就走。”
可他好不起来。腿伤恢复慢,平台以“长期缺勤”为由,冻结了账户。他想转行,发现除了体力活,他什么都不会。
来睇的生日到了。
他用最后一百元,买了枚山茶花发卡,塑料的,但做得精致。他拄拐去她做保姆的小区,在门口等了三小时,才见她出来。
“生日快乐。”他递出发卡。
来睇看着那枚发卡,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戴上,笑着:“好看吗?”
“好看。”他点头,“像山茶花。”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明飞,我好想你……我好想我们那个小屋……”
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
可她必须回去。雇主打电话来,语气不悦:“小来,孩子找你。”
她松开他,擦泪:“我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铁门后。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白酒,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睇的成人高考报名表。他替她填了,可没交。他点开支付页面,余额:-1,873.22元。
他关掉手机,望向窗外。
雨又下了起来。
城中村的灯一盏盏灭了。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来睇,我存不够十万了。 山茶花开过,可我们……等不到春天。”
然后,他拄着拐,走进雨里,走向黄浦江。
江风很大,雨很冷。
他站在堤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来睇的消息:
“明飞,我辞职了,我不干了,我回来找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没回。
他把手机关机,放进江水。
然后,他松开拐杖,慢慢蹲下,像一片落叶,沉入黑暗。
三天后,来睇找到他时,人已不在。
她抱着那枚山茶花发卡,坐在江边,从黄昏到黎明。
她没哭,只是把发卡轻轻放进江水,说:“明飞,我考上幼师了……你看,我做到了……”
可明飞没看见。
上海的天,依旧亮着。
可有些光,再也照不进某些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