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总说我这辈子全凭运气。
我考第一，她说：“蒙得真准。”
我拿金奖，她说：“评委看走眼了吧。”
我考上京大，她逢人便讲：“这孩子没啥本事，就是运气好点！”
于是，开学第一天，她丢给我一本刮刮乐。
“反正你运气好，干脆生活费也靠运气吧。”
“每学期一本，刮中多少全凭你的造化。”
“为了防止你找我哭穷，我先把你拉黑了，下学期我再把你加回来。”
说完，她不顾电话那头的我如何哀求，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我欲哭无泪，只好每天两张开始刮。
运气好的时候能有二十到五十块，更多时候是分文未中。
我靠着偷偷捡室友丢进垃圾桶的过期饼干活命。
学期最后一周，我严重贫血。
用尽浑身力气刮最后一张刮刮乐时，我笑了。
妈妈她说得对，我运气确实好。
……
我饿得眼冒金星，看什么都带重影。
妈妈给我的那本面值20的刮刮乐，就像是我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了最后一张。
之前刮中的30元，尽管我省吃俭用，顿顿馒头咸菜。
花两周已经是极限了。
胃像是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抽搐得疼。
于是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电话给妈妈，现实还是泼了我一盆冷水。
依旧还是被拉黑的状态，没有拉回来。
无奈，我借了个陌生同学的手机再次给她拨了过去。
“妈……”
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
“没记错的话你的刮刮乐还剩一张吧？少找我哭穷，我不吃你这套！有能耐，跟你考大学、拿奖学金一样，凭运气！”
电话被猛地挂断，再打，已关机。
手里仅剩的一张刮刮乐，此刻变得沉甸甸的，我不敢刮，害怕又是分文未中。
开学时我的体重还算均衡。
现在已经是严重营养不良，165的人，体重只有73斤。
皮肤透着青色的血管，没有一丝血色。
回到寝室后，没人。
我脚步虚浮地朝垃圾桶走去。
习惯性地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吃剩的或者过期丢掉的食物可以捡来吃，这个学期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
刚开始翻垃圾桶，寝室门被人推开。
“啧，周璟雯，你怎么又在那翻垃圾啊，真恶心。”
室友刘丹的声音让我顿时面红耳赤。
像是垃圾桶烫手般快速收回了手。
她扫了一眼我桌面上的刮刮乐，顿时明了，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真服了你了，赌瘾怎么这么大！为了买这玩意，连饭都不吃了，宁可翻垃圾！”
“就算你真的喜欢刮奖，总能去找个兼职吃饭吧？”
“算了，跟你这种人一个寝室算我倒霉！”
说完，刘丹看了一眼手里还剩最后一口的蛋糕，丢进垃圾桶后转身出了寝室。
我饿得发昏，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全没功夫想她是施舍我还是羞辱我，饿狼般扑上去把那块蛋糕捡起来。
狼吞虎咽地吃进肚子里。
我一边吃，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着蛋糕屑，咸涩难当。
不怪她这么想。她不知道，开学前我妈就把我照片印成传单，发给学校周围所有店家：不准让我兼职。
断了我所有的后路。
“她不是运气好吗？那就靠运气吃饭啊。” 我妈说这话时，脸上是不是也带着和刘丹一样的讥诮？
我解释过无数次，我不是靠运气。
我所获得的嘉奖，都是我一点一点拼来的。
可她不信。
她认定我的一切，都是运气，轻飘飘的两个字，抹杀了我所有努力。
最后一口蛋糕下肚，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了一点。
我再次把目光投向最后那张刮刮乐。
下定决心。
颤抖着手开始刮。
2
涂层一点点剥落，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最后一排，中奖金额，20元。
我的心也彻底死了。
那意味着直到下学期开学妈妈再给我一本新的刮刮乐为止，我只有20元。
攥着那张奖券我走出寝室，打算去校门外的兑奖点兑换。
刚出寝室楼，身后传来辅导员严厉的声音。
“周璟雯同学！”
我转过身，辅导员看到我手里捏着的那张刮刮乐脸上的失望更深几分。
“有人告诉我我还不信，你好歹也是当地前十的成绩考进来的，怎么会沉迷这些投机取巧的玩意？”
“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几乎科科都要补考！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次谈话就当是警告，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只能遵循校规，劝退了！”
听辅导员在烈日下训斥了几分钟。
刚才那口蛋糕提供的能量已经消耗无几，我的身形开始摇晃。
“周璟雯同学？！”
辅导员眼神瞬间转为惊恐，“你没事吧？”
在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手之后他叹了口气。
“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吧，以后别在把吃饭的钱都用来刮奖了，天上掉馅饼是不现实的。”
我也没跟辅导员推脱。
毕竟现在谁赏我一口饭吃谁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尊严？面子？
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因为没钱，整个学期我没在食堂窗口打过饭。
都是买的馒头配上免费的开水。
没力气听课，精力无法集中，在我眼里，黑板上的字像是游动的蝌蚪。
成绩一落千丈，我的骄傲早也已碎了一地。
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顿饭后，我的精神好了不少。
走路不再虚浮，就连脑子也清晰了不少。
谢过导员后我正转身准备离开，他眉头紧皱：“你要去哪？”
我亮出那张皱巴巴的奖券。
“兑奖，不然……没饭吃。”
“周璟雯！”辅导员气恼地喊道，“我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你铁了心跟我作对想被劝退？我就不该请你吃这顿饭，让你饿到不行你才知道事情的可怕！”
“把奖券给我，及时止损！”
说着，他朝我伸出手。
言语间还带着不容反对的威严。
我连忙把刮刮乐藏在身后，哀求道：“导员，这我真不能给你，我有苦衷。”
辅导员闻言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真是没救了！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交出来，我回去立马通报批评，给你处分！”
闻言我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内心挣扎一番后还是朝他鞠了一躬。
“对不起，真的不能给。”
说完我不顾他身后如何喊我，脚步飞快地朝兑奖处狂奔。
兑奖的阿姨接过我手里的刮刮乐。
暗暗翻了个白眼。
嘀咕道：“瘾这么大？父母血汗钱就这么糟蹋！”
我心底满是苦涩。
要是告诉她，这刮刮乐就是我亲妈给的生活费，是我活命的唯一来源，她大概会觉得更荒谬，更不可信吧。
“收款码。”
阿姨没好气地举着手机对我说道。
我拿出屏幕碎了好几道的旧手机，正准备打开收款码，念头一转。
突然，就不想兑奖了。
“我不兑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换一张新的。”
3
兑奖阿姨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
随后撕下一张20元的刮刮乐丢在我面前：“真是没救了！京大怎么会录用这样的学生？”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从室友、从路人、再是她。
不痛不痒。
我接过那张刮刮乐，道了声谢后。
没急着当场刮开。
转身离开。
没走出两步路手机突然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妈妈”，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个号码在我手机上像上辈子那么遥远。
生疏的很。
“喂。”电话快挂断时我还是接通了电话。
妈妈尖酸的语气立马传了过来。
“哼，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不接我电话呢。”
“开学的时候我给你的刮刮乐应该刮完了吧？最后那张中了多少？”
我实话实说：“20。”
她语气中的讥讽之意更深：“啧，那你运气不错啊，这样都没饿死。”
我忍无可忍。
“妈，你知道我这学期都是怎么过来的吗？靠室友的施舍和捡人家垃圾桶里吃剩的食物！还有，今天要不是辅导员好心请我吃了一顿饭，我估计就晕倒进医院了！”
本以为她听了我的遭遇会改观。
没想到她却轻蔑一笑：“所以呢，你是想跟我炫耀你运气好，碰到好室友和好辅导员了是吧？”
“周璟雯，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不该有这种侥幸心理！”
“你既然能凭运气上京大，那凭运气吃饱饭，应该也不难吧？”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朝着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地大吼道：“我上京大，竞赛拿奖，那都是我凭努力获得的！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运气好才上的大学！”
没想到我这一吼却让妈妈更加不耐烦。
“别装模作样了，什么努力？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当年我怀你的时候故意摔了几跤都没能把你弄死，你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听到这话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些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直白又残忍地对我提起过。
我听亲戚们嚼舌根过。
当年妈妈怀孕以后听赤脚医生把脉知道我是个女孩，就不想留。
那时候医院人流技术也没现在这么好。
她没勇气去打，就生了下来。
没想到难产切除了子宫，以后再无生育的可能，我爸爸也因为她不能再生育而跟她离了婚。
所有的线索此刻也都串联起来。
愤怒、委屈瞬间爆发。
“要是我知道现在要靠刮刮乐来生活，你以为我会选择被生下来吗？”
“你还嫌上了?”电话那头的妈妈冷哼道，“好哇，那之后的刮刮乐我干脆换成10块钱一张的。”
“反正你运气好，也省得我多花钱！”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我知道，大概率又把我拉黑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室后我发呆了好久，看着刚换回来的那张刮刮乐。
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刮。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也没有。
第三排……都没有。
直到剩最后一排，我认命般闭上眼开始胡乱刮。
许久我才颤抖地睁开双眼。
中了！奖金那栏写着……500万！
4
一时间，各种情绪交织在我的胸口。
但是更大还是喜悦。
头奖需要到彩票中心去兑奖，我也没有耽误时间，起身就狂奔出去。
好在学校离的不远。
即使我没钱坐车，走了半小时的路就到了。
拿到钱的瞬间我仍旧觉得像做梦一样，我反复看着银行卡上那串数字，泪流满面。
我到本市最贵的餐厅去狠狠饱腹了一顿。
来往的人看到我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都不禁侧目。
妈妈说的对，我运气确实好。
在外面逛了一天后我刚回到寝室就接到妈妈的电话。
“雯雯，你是不是中奖了？”
这亲昵的称呼让我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我已经忘了她多久没有喊我的小名了。
就连知道我考上京大她不冷不热。
“中什么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妈妈闻言又急了：“周璟雯，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我都在新闻上看到了，今天京市出了个刮刮乐头奖！领奖人的背影我一看就是你！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
我懊恼不已。
当时我被中奖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快点领奖去吃顿饱饭。
忘了多做些伪装别让熟人认出来。
“你认错了，不是我！”
撂下这句后我匆忙挂断电话，她再接着打我也没接，直到被我拉黑。
本以为这样她能消停些。
第二天一早，刘丹摇晃着我的床铺：“周璟雯，你赶紧起床，出大事了！”
她下一句的话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你妈妈在科研楼楼顶闹着要见你，你不来的话她就要从楼上跳下去！”
我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弹跳起身穿着睡意蓬头垢面地就往外奔去。
“我要控诉我的女儿，京大学生周璟雯！向来自恃运气好所以好赌，不把母亲放在眼里。”
“现在更是中头奖就要跟我断绝关系，这样的学生也配上京大？”
虽然现在是大早上，但是已经有不少晨练的学生了。
大家都放下了自己手头的事情。
过来围观。
有人骂我，有人羡慕，但更多都是一种看热闹的态度。
看着天台上宛如疯子的妈妈，我刚想张嘴喊她快下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她说我好赌，那这次，我就赌她不敢跳。
于是我默默转身离开人群回到寝室。
写了一份出国研学申请书。
所幸，我赌赢了。
妈妈惜命得很，她不敢跳，见怎么闹我也不肯出来哄她。
又听着天台呼啸的风声，怂了。
学校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单独找我去做思想工作。
可是辅导员听到刮刮乐就是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时。
也沉默了。
表示不会再管这事。
学校也加强了安保，不让无关人员进入校园。
出国研学的资格不算难申请，又考虑到我入学成绩不错，便把名额给了我。
辅导员让我抓紧去办护照。
我也没有磨叽，准备好材料后立马去办护照。
工作人员拿着我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良久，看着身边的人都办理好了，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周小姐，抱歉，你的申请目前无法通过。”
许久工作人员才摇着头开口。
“我们查到，你名下有接到一笔起诉状，按照相关规定，不能申请出国。”
我疑惑地打开手机。
发现拦截短信里面几天前接到一条消息。
定睛一看，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法院号码。
内容清晰地显示着——我的母亲，以“拒绝履行赡养义务”为由，把我告上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