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沈令仪让春草去客栈递了话。不到半个时辰,顾贞和就回了帖子,说午时在阊门外渡僧桥畔的得月楼设席,请沈姑娘赏光。
沈令仪换了衣裳——还是那件藕荷色长袄,外罩鸦青色披风,头发依旧绾成圆髻,插着白玉簪。她将《梅花图》卷好,放进一个青布画囊中,带着春草出了门。得月楼在阊门外运河边,是苏州有名的酒楼,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往来的船只。沈令仪到的时候,顾贞和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竹青色道袍,头上还是东坡巾,腰间系的又是活结的丝绦。沈令仪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人坐下,顾贞和让小二上了几样精致小菜——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莼菜银鱼羹,都是苏州本地的菜式。沈令仪有些意外:“顾先生倒是会点菜。”顾贞和笑了笑:“在辽东的时候就听说过苏州的松鼠鳜鱼,今日总算吃上了。”“辽东也有苏州菜?”“有。”顾贞和给她倒了一杯茶,“盛京有几家江南人开的馆子,做的菜还算地道。不过那边的厨师学不到精髓,松鼠鳜鱼的酸甜总差那么一点点。我猜是醋不对——辽东的醋太冲,不像苏州这边,用的是玫瑰米醋,酸里带甜。”沈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她注意到,顾贞和对“盛京”二字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说一个熟悉的地方。盛京——那是满洲人的都城,是大清的发祥之地。一个汉人提起盛京,语气不该这么自然。除非,他早已把那里当成了家。“顾先生,”沈令仪放下茶盏,将画囊放在桌上,“画带来了。先生说要看全貌,今日就请先生品评。”顾贞和接过画囊,小心翼翼地抽出画轴,展开。《梅花图》铺在桌面上,满纸墨色。枝干如铁,从右下角斜出,贯穿整个画面,用笔枯涩,墨色浓淡相间,现出老树的苍劲与倔强。枝头疏疏落落地点缀着几朵梅花,花瓣用淡墨没骨法点染,半透明,像是要化了,又像是在风雪中挣扎着不肯凋零。画的最上方,题着那两句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字是簪花小楷,笔迹清秀,却有一股子硬气。顾贞和看了很久,久到沈令仪都有些不安了。“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幅画,比上次看到的,又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上次看到的,是一幅画梅花的画。”顾贞和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次看到的,是一幅画自己的画。”沈令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株梅,是姑娘自己。”顾贞和指着画中那株老梅,“枝干如铁,是姑娘的骨气;淡墨点花,是姑娘的柔软;可这花偏偏点在最冷的枝头,开在最难的时候——这不是画,是自况。”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两句诗,‘不同桃李混芳尘’。姑娘是在告诉谁,你不想‘混芳尘’?”沈令仪垂下眼,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这个人太厉害了。她的画,她的心事,他看得一清二楚。“顾先生过誉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尽量平稳,“不过是一幅习作,哪有先生说的那么深。”顾贞和摇了摇头,将画重新卷好,递还给她:“沈姑娘,在下虽然不才,但看画还算是准的。姑娘这幅梅,比在下在江南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作都要好。不是因为技法有多高超,而是因为——姑娘心里有东西。”沈令仪接过画囊,手指微微发颤。“心里有东西”,这五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她抬起头,看着顾贞和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如溪水,坦坦荡荡,可她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和她的“倔”很像的东西,只是她的倔是向外长的,像梅花枝干上的刺;他的倔是向里藏的,像埋在土里的根。“顾先生,”她忽然问,“你心里有东西吗?”顾贞和怔住了。沈令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冒犯了,就像父亲问他“你是死了、逃了,还是留下了”一样,直戳人心最疼的地方。她正想说“是我唐突了”,顾贞和却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有。”他说,“只是在下的东西,不能像姑娘这样,画在纸上给人看。”沈令仪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临别时,顾贞和送她到楼下,从袖中取出一枝杨柳,递给她。“昨日在断桥边折的,一直放在水里养着,还没枯。”他说,“今日赠给姑娘,算是谢你让我看了那幅画。”沈令仪接过杨柳,低头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诗——“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顾贞和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中。春草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个顾先生,真是个怪人。送花送簪子的见多了,送柳枝的还是头一回见。”沈令仪握紧手中的杨柳,没有说话。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着告别。---回到家中,沈令仪将杨柳插在一个青瓷瓶里,放在书案上。春草端了水来,她用手指蘸了水,轻轻洒在柳叶上。“小姐,”春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今早去客栈递话的时候,听掌柜的说了一件事。”“什么事?”“掌柜的说,那个顾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十几个随从,都住在客栈后院。那些随从一个个腰里都别着刀,走路虎虎生风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沈令仪洒水的手顿住了。“掌柜的还说,”春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随从穿的虽然是汉人的衣裳,可他们的靴子是旗人的式样,鞋尖往上翘的那种。”沈令仪慢慢放下水瓢,坐到书案前,看着那枝杨柳。她早就猜到了。从他系绦带的方式,从他提到盛京时的语气,从他身边那些“随从”的做派,她早就猜到了。她只是不想确认。可春草的话,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捅破了。顾贞和不是“辽东布衣”。他是旗人。是归附了满洲的汉人,是穿汉装、说汉话、却效忠大清的人。可如果他真的是旗人,为什么还要穿汉装?为什么还要来拜访父亲这样的前明遗民?为什么还要和她谈诗论画,夸她的梅花画得好?他到底想干什么?沈令仪想了一夜,没有想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对他的好感,是真实的;她的不安,也是真实的。这两种真实长在同一根藤上,你分不清哪一根是花,哪一根是刺。她拿起笔,想再画一幅梅,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她搁下笔,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她要问清楚。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要问清楚。---那晚,沈令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西湖边,断桥残雪,梅花盛开。顾贞和站在桥的那一头,穿着月白色的直裰,对她笑。她向他走去,可怎么走都走不到。桥在变长,路在变远,他的笑脸越来越模糊。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梦醒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提醒——天要亮了,梦该醒了。沈令仪坐起身,在黑暗中摸了摸枕边的那枝杨柳。柳叶已经有些蔫了。她将柳枝放回青瓷瓶里,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照在院中的老梅树上。那几朵残花还在,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不肯闭上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教她背的一首诗。诗里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又如何?有些花,不是你想折就能折的。有些花,就算折了,也插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