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这年，和我同天生日的未婚好友，在朋友圈晒自己去新疆西藏自驾游。
身为寿星的我却在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忍受全家冷脸。
一时间我忍不住羡慕，在她的鼓励下，我去学车考驾照。
老伴嗤之以鼻，不断打压贬低我。
“就你农村老妇女，还学车？还想自驾游？少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连车门都不会开的文盲，别在外面给老子丢人现眼！”
甚至扬言我去学车就是毁了整个家庭。
我不甘心，女儿跟着不满地控诉。
“妈，大宝在上学，小宝还小，离不开人，我和陈骏都要上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你不能这么自私！”
女婿赞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只顾自己潇洒，不顾家庭。
我望着大宝小宝哭泣的小脸，选择一忍再忍，他们却变本加厉。
当我满身疲惫的在厨房忙碌时，他们却在饭桌欢天喜地的述说着自己的喜事。
这一刻，我不想再管了。
………
“妈！你要去学车自驾游？！”
女儿惊讶地看着我。
听到声音的老伴抽着烟走了过来，冷眼上下打量着我。
不屑一顾，“瞎折腾什么，你以为你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时间去玩闹吗？”
“老老实实在家里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这才是你应该干的事。”
“到底是平日太闲了，有时间胡思乱想，看，地上掉了点烟灰，赶紧去捡起来，懒成这样，一点眼力见没有。”
他坐在沙发，翘着二郎腿，傲慢地用烟杆敲了敲扶手，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弯腰用抹布擦拭着他掉落的烟灰。
女婿这时回来，牵着大宝，手里还提着个蛋糕。
我不由得一喜，看来女儿女婿还是记得我的生日。
女儿起身，抱起大宝，转头看到我愣在原地，不满地喊：“妈，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做饭。”
“我们都刚下班，正饿着肚子呢，一会儿给你个惊喜。”
我被庆生的喜悦冲昏头脑，点点头，急忙去厨房做了一大桌的菜，一边忍不住拿手机出来，再看一看好友发的朋友圈。
这时好友发来她在新疆的照片，和一段语音。
【人生是旷野！听见了吗李蓉！别一辈子窝在厨房，快去学车和我一起去自驾游！】
我心生向往，畅想着自己开车行驶在大自然里。
一声怒吼戳破了我的幻想。
“妈！汤都冒出来了！”
我回过神，看到汤被大火煮的滋滋地往外冒泡，女儿冲过来赶紧关掉。
余光瞥见我的手机屏幕，语气鄙夷。
“你一个绝经老妇女，有老公有女儿，儿孙满堂，怎么还想着学车往外跑？”
“孙巧巧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没儿没女，说难听点，死了都没人给她收尸，她还一个人跑去自驾游，曝尸荒野都没人知道！”
女儿怒其不争地继续又说。
“你没文化，只知道当墙头草跟风，女儿老公的话不听，你居然要听外人的话，抛弃我们吗？”
我被说得哑口无言，又想到野外的辛苦，下意识心生胆怯。
我小学毕业，打工到十八岁，父母就把我嫁给他们看好的人。
后来有了孩子，丈夫看不起我两千块的工资，让我回农村，全职在家带孩子。
我便一边干农活，一边带孩子长大。
和多数农村女人一样，辍学、打工、结婚生子，变成家庭妇女，照顾丈夫孩子的大小生活。
从来没出过远门，连城市都没出过。
而好友孙巧巧是我的发小，她从小叛逆，父母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
不婚不育的观念让她遭到父母和村子的指指点点，她索性考上大学后，远离农村。
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女儿见我不说话，忽然拉住我的手，语气软下来。
“妈，今天大宝拿了好孩子奖，可高兴了，他爸特意给他买了个蛋糕，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让大家扫兴好吗？”
蛋糕？！
不是买给我的吗？
我惊愕地看着她，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女儿却自顾自地将菜端出去，“大宝，等下我们吃完饭，再吃蛋糕吧。”
老伴抽着烟，呵呵笑起，时不时和女婿说着话。
直到我将最后的汤端上桌，那些菜已经被他们吃得只剩下残渣。
我累得直喘气，望着桌上切开的蛋糕，心存希望，小心地问：“丽丽，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
女儿抱着小宝吃蛋糕，疑惑地啊了一声。
“大宝获奖了，还不是惊喜吗？”
“可是……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安地围裙擦着手。
他们一愣，老伴没好气地说，“你整天在家，过不过生日不都是一样的，有必要拿出来说吗？”
女婿察觉尴尬地气氛，连忙打圆场。
“妈，是我不好，应该买个大蛋糕给您庆生。”
女儿觉得不对，向老伴使眼色。
“爸，这事确实是我和阿骏办的不好，这样，等我以后有空了陪妈去报驾照。”
“这还有蛋糕呢，来，妈你吃。”她将最后一点蛋糕胚放到我面前。
我小声道：“我已经报了，明天就去学车。”
我忙碌了大半辈子，伺候一家大小，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三人脸色一变，气氛再次陷入冰点。
“你一个农村大妈，什么都不懂，还学车？还想自驾游？少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连车门都不会开的文盲，别在外面给老子丢人现眼！”
老伴嗤之以鼻，话里全是对我的贬低和鄙夷。
我不甘心，忍住哭腔，尝试反驳。
“我读过书，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文盲！我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自驾游是我的梦想，我这辈子的愿望！”
女儿不满地控诉我。
“妈，没说一定不让你去学，可你也得考虑现实情况啊！”
“大宝在上学，小宝还小，离不开人，我和陈骏都要上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你就不能多为我们想想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啊！”
“以后你可得靠我们给你养老，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你自个儿仔细想想清楚。”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小宠大的女儿。
不知何时，那个会在我忙里忙外做家务心疼我的小女孩，竟然变成和丈夫一模一样的人。
女婿：“爸，丽丽，你们别这么说。”
“妈年纪这么大，还这么有抱负，是好事，咱们也不能阻止妈去追寻梦想。”
我以为他是站在我这边的，没来得及庆幸，女婿又说：
“妈，你去我肯定是支持的，就是苦了丽丽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
“没关系的，您去就是，一大把年纪了，是该好好潇洒，您放心，家里我和丽丽就辛苦一点。”
我攥紧手心，低着头，虽然愧疚，可我想学车的心始终坚定。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练车，到中午回来给他们做饭，吃完饭就去练车。
长期下来，我很快就拿到了驾照。
我按耐不住喜悦，女婿见我高兴，问：“妈，拿到驾照了？”
我取下包，拿出绿本给他看，“对，拿到了。”
女婿笑道：“真厉害啊，说考就考上了，咱妈这执行力可以。”
“下一步该去自驾游了吧，那得庆祝庆祝。”
我看向女儿，想得到赞同，却发现她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老伴吐了口痰在我脚边，勃然大怒：“庆祝？你怎么还有脸庆祝？”
他猛然将烟杆狠狠砸在我脸上。
金属质地瞬间把我的脸打出一条红紫色的痕迹。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刷”的一下掉落下来，忍不住委屈，“你这是干嘛！？”
老伴冷笑出声，“笑啊！怎么不笑了？”
“女儿现在失业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一怔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丽丽，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之前还拿了奖金。”
女儿不耐烦地说：“这几个月行情不好，很久没开单了，公司干脆裁人，减少开支。”
老伴滔滔不绝地指责我，“要不是你非要去学车，女儿要照顾小宝，没办法，只能天天请假，她也不会被公司裁员。”
“都是你的错，害得女儿失业，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畜生！”
我被说得抬不起头，嘴唇颤抖着，心疼地看向女儿。
“丽丽，对不起，妈……”
“行了，用不着你假惺惺！”
小宝忽然被吓到，开始哇哇大哭。
面对全家的指责，我止不住地心酸难受，在小宝哭泣时，还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将他抱起来。
“这几天我还要忙着找工作，我求求你安分点，别再拖我后腿！”
说完，女儿摔门进了房间。
我哄着哭闹不止的小宝，看着阳台处购买的出游装备，满眼遗憾。
老伴怒骂，“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做饭，你想饿死老子啊？！”
“你也就这点价值了，自驾游？你配吗？别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在网上瞎聊，再提自驾游，老子把你手机给缴了！”
我沉默不语，抱着孩子走进厨房。
我在网上就是和不三不四的人瞎聊，那他呢？不是整天当个甩手掌柜，就是和女人聊骚。
做什么都理所应当，凭什么？
这些天家里的氛围紧张压迫，我依旧只能整天围着家庭孩子转，还要忍受着他们发泄在我身上的怒气。
好在女儿工作终于步入正轨，我怀着忐忑的心，又一次提出。
女儿却厌烦地喊：“妈，你怎么还想着这事？我现在还在试用期，你就这么抛下一切不管，不是在逼我死吗？”
“自驾游自驾游！你要是想去旅游，等我工作稳定，有时间了你再去也不迟。”
“下个月、下下个月，再不行明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一起去旅游，那不是更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
老伴指着我鼻子怒喝，“你已经毁了一次女儿的工作，你还想毁她第二次吗？”
“我看你是哪个野男人迷惑，想毁了这个家！”
女婿唉声叹气的，“妈，你也真是的，现在不挺好的吗，你有我们在身边，平日就做做饭带带孩子，儿孙绕膝，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晚年生活啊。”
我双眼含泪，指责声宛如刀尖狠狠扎得心口鲜血淋漓，呼吸都带着刺痛。
“外婆，外婆求求你别走。”大宝抓住我的手，哭着喊着。
小宝也哭的可怜兮兮，朝我伸手，“外婆抱抱……”
他们步步紧逼，终于我遭受不住谴责，再一次妥协。
“好，我不去了，我留下来。”说完，我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满意地神情。
女儿握住我的手，“妈，你总算是想通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们。”
老伴也终于露出一丝笑，“这就对了，回归到你的位置，做你应该做的事，别整天东想西想。”
女婿赞扬着，孙子们欢快地拍打着双手。
皆大欢喜的场面，我却感到深深的窒息，仿佛陷入万丈深渊，跳不出去，爬不出来。
四个月后，女婿买来许多菜，叮嘱我哪道菜先煮哪道菜后炒。
我木讷地点头，突然听到女儿回来了，她拉着大宝小宝，大包小包的，从进门开始就在说公司的趣事。
老伴坐在饭桌，抽着烟，听得津津有味。
女婿拿着酒过去，嬉笑道：
“多亏了爸领导有方，又一次让我们家庭获得小区模范家庭奖，听说过几天电视台还要采访你讲讲心得。”
“最重要的是，电视台会联合小区给这次的模范家庭奖励三千块钱呢。”
“有史以来第一次，虽然不多，但都是爸辛苦的成果，爸的功劳最大，来，我敬您一杯。”
女儿笑着举起酒杯，“我也有件高兴的事和大家说，我升职了，成了部门主管，从试用期到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
女婿：“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落下，我做的项目通过了，奖金有五万块钱，等下个月和工资一起发。”
女儿惊喜地捂住嘴，“真的啊！那太好了。”
“我们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要不是爸明事理，我们这个家也不会变得这么好。”
女婿：“是啊，多亏爸。”
哈哈大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站在厨房，怔怔地看着咕咚冒泡的汤，一股酸涩涌上鼻头。
转头，透过玻璃，看到自己布满皱纹沧桑的脸，又看到他们在灯光下洋溢着笑脸，其乐融融。
将昏暗的厨房割裂成两个世界。
他们都有各自的喜事，除了我，灰头土脸的窝在厨房，疲惫不堪，无人在意。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说好要去自驾游的，为什么我还会在这里洗衣做饭。
匆匆忙忙的结婚生子，稀里糊涂的过了大半辈子，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到头来却得不到丈夫孩子的一个好脸。
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毫无意义的人生。
忽地，手机亮了，我拿出来一看，一张新疆的大草原照片出现在眼前。
终于，我深呼吸，鼓起勇气，走出来说。
“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我明天就去自驾游，车我早就看好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说完，所有人转头震惊地看着我。
老伴直接抄起一盘菜猛然砸在我脸上，怒斥，“你个老贱人，非要在老子高兴的时候扫兴！”
盘子将我的额头砸破，血连着菜从我的脸滑落。
女儿冷眼旁观，女婿眼疾手快，将大宝小宝放到房间。
被羞辱的愤怒和难过充斥着我的内心，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我忍不住替自己感到悲哀，也更加坚定离开的决心。
这一刻，谁也不能阻止我奔现自我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