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最终还是按灭了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电子屏。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泛黄的诊断书的一角，上面“尿毒症”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这是他父亲的诊断书，已经放了快半年。

半年来，他白天在这家小型软件开发公司做程序员，晚上接各种私活，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是为了攒够父亲换肾的手术费。

可这点钱，对于动辄几十万的手术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妻子刘梅每天下班还要去夜市摆摊卖袜子，累得倒头就睡，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但王建军知道，她的腰疾越来越严重，晚上经常疼得偷偷翻身。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问问她收摊了没有，屏幕上却先跳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

看着那串连五位数都不到的数字，王建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从事软件开发快十年了，从最初的实习生做到技术骨干，手里也掌握着不少核心技术，可偏偏在“赚钱”这件事上，始终没找到门道。

身边的朋友有的转做产品经理，有的自己创业开了公司，只有他还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拿着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的薪水，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如果不是父亲突然生病，他或许会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想起上周同学聚会上，曾经坐在他后桌的张磊聊起自己的投资经历，说跟着一个“内部渠道”做数字藏品，半年就翻了三倍。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觉得那些都是投机取巧的东西，不靠谱。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抓住，为了父亲，也为了妻子。

他打开微信，翻到张磊的聊天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发消息。

他怕被骗，更怕自己这点微薄的积蓄打了水漂，到时候连父亲的透析费都凑不齐。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邻市。

王建军皱了皱眉，他平时很少接陌生电话，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王建军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语气十分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王建军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您好，王先生，我是XX证券监管局的工作人员，姓赵，您可以叫我赵科员。”对方报上身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监测到您名下的证券账户存在异常交易记录，涉及一笔非法资金流入，需要您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确实在几年前开通过一个证券账户，不过一直没怎么用，里面只有几千块钱，怎么会涉及非法资金流入？

“赵科员，您是不是搞错了？”王建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那个账户很久没动过了，怎么可能有异常交易？”

“王先生，我们是通过监管系统查到的，绝对不会出错。”赵科员的语气依旧严肃，“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您的账户在三天前收到了一笔来自境外的转账，金额是38万元，这笔资金涉嫌洗钱，目前已经被我们临时冻结了。”

38万元？

王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更别说有境外资金转入自己的账户了。

“这不可能！”他提高了音量，“我根本没收到过这笔钱，你们是不是查错账户了？”

“王先生，请您冷静一点。”赵科员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请您相信我们的工作流程。您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我们都核对过了，确实是您名下的账户。”

他报出了王建军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一字不差。

王建军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对方能准确说出自己的个人信息，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件事可能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洗钱可是重罪，他根本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王先生，您先别担心。”赵科员说道，“经过我们初步调查，判断您可能是被人冒用了身份信息，属于受害者。但为了证明您的清白，也为了配合我们追查资金来源，需要您进行一次资金验证。”

“资金验证？怎么验证？”王建军问道，心里已经开始警惕起来。

他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不少诈骗案例，很多骗子都是冒充公检法工作人员，以“资金验证”“账户冻结”为由骗取钱财。

“很简单，您只需要将您名下银行卡内的资金转入我们监管局的专用安全账户，我们核实这些资金来源合法后，会在24小时内将所有资金原路返还给您。”赵科员解释道，“同时，因为这次事件给您带来了不便，我们会给予您2000元的补偿金。”

果然是这样。

王建军心里的警铃瞬间响了起来，他强压着内心的慌乱，说道：“赵科员，不好意思，我记得好像有规定，公检法机关不会要求公民将资金转入所谓的‘安全账户’，您是不是……”

“王先生，您有这样的顾虑我们很理解。”赵科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这是特殊情况，因为您的账户涉及境外洗钱资金，普通的调查流程已经不适用了。这个安全账户是经过国家金融监管部门批准的，专门用于此类案件的资金核查，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不配合我们进行资金验证，我们将无法证明您的清白。按照相关规定，您名下的所有账户都将被永久冻结，包括您的工资卡、银行卡，甚至会影响到您的个人征信，到时候您的家人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家人也会受到牵连？”王建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

父亲还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妻子每天辛辛苦苦摆摊，如果自己的账户被冻结，征信出了问题，那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赵科员，我不是不配合，只是我卡里的钱都是给我父亲治病的救命钱，实在不能有任何闪失。”王建军的声音带着恳求。

“王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赵科员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您想想，只要配合验证，不仅能证明您的清白，您的钱也会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还能拿到2000元补偿金。用几天的时间，换一个没有污点的身份，难道不划算吗？”

王建军沉默了。

对方的话像一根绳子，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诈骗，可对方掌握的个人信息太准确了，而且那句“家人也会受到牵连”，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我……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他艰难地说道。

“王先生，时间很紧迫。”赵科员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我们监测到这笔非法资金的流向正在发生变化，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能完成资金验证，我们将不得不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到时候您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难多了。”

挂了电话，王建军的手还在发抖。

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证券账户，果然显示账户被冻结了。

虽然里面只有几千块钱，但这无疑证实了对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他又登录网上银行，看着自己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心里天人交战。

转还是不转？

转了，万一真是诈骗，父亲的透析费就没了。

不转，万一对方真的是监管局的工作人员，自己不仅会被冻结所有账户，还会影响到家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见，可又怕她担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总是告诉他，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有任何污点。

如果自己真的被卷入洗钱案，就算最后能证明清白，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受不了。

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王建军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赵科员，我同意配合验证，你把安全账户的信息发给我吧。”

“好的，王先生，您稍等，我现在就发给您。”赵科员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请您注意，转账的时候一定要备注您的身份证号后六位，这样我们才能快速核实您的信息。”

几分钟后，王建军收到了一条短信，里面是一个银行卡号和开户名。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银行，按照对方的要求，将自己银行卡里几乎所有的钱都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王建军的心里一片空白。

“赵科员，我已经转过去了。”他拨通电话，声音沙哑。

“好的，王先生，我们已经收到了。”赵科员的声音带着笑意，“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核实您的资金来源，最晚明天早上，您的资金就会原路返还到您的账户，补偿金也会一起到账。”

挂了电话，王建军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这不是诈骗，很快就能拿回钱。

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证券监管局 资金验证 安全账户”，跳出来的全是诈骗预警信息，和他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王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完了。

他居然真的被骗了。

那些钱是父亲下个月的透析费，是妻子摆摊攒了很久的辛苦钱，就这么被他轻易地转给了骗子。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悔恨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立刻报警，可又怕警察说他活该，更怕妻子知道后崩溃。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他颤抖着点开，屏幕上的内容让他愣住了。

“您的账户于XX时间收到转账2000元，余额XXXX元。”

补偿金？

真的到账了？

王建军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难道对方真的是监管局的工作人员？那些网上的预警信息只是巧合？

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那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过来。

“王先生，恭喜您，资金验证已经初步通过了。”赵科员的声音带着喜悦，“您收到补偿金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王建军连忙说道，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那我的资金什么时候能返还？”

“王先生，您先别着急。”赵科员话锋一转，“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王建军的心又提了起来：“您说吧。”

“好消息是，在核实您的资金来源时，我们发现您是一位非常诚信的公民，符合我们‘优质客户’的标准，可以参与我们监管局联合多家金融机构推出的‘资金安全保障计划’。”赵科员说道，“参与这个计划后，您的所有资产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还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安全奖励，最高可达50万元。”

50万元？

王建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真的能拿到这笔奖励，父亲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

“那坏消息呢？”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坏消息是，我们在进一步调查中发现，您的身份信息不仅被用于洗钱，还被注册了多个非法网贷账户，目前这些账户已经产生了逾期，正在影响您的个人征信。”赵科员的语气变得凝重，“更严重的是，这些非法账户绑定了您的银行卡信息，如果不及时处理，您名下的所有资金都可能被网贷平台划扣，到时候您就算拿到了安全奖励，也可能一分都剩不下。”

王建军的脑袋又“嗡”的一声，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非法网贷账户？逾期？

他从来没有注册过任何网贷平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赵科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没注册过网贷！”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王先生，我们知道您是无辜的，这都是身份信息被冒用造成的。”赵科员说道，“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您参与我们的‘资金安全保障计划’，我们就能帮您注销这些非法网贷账户，修复您的个人征信。”

“那……参与这个计划需要什么条件？”王建军问道，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很简单，您需要缴纳一笔保证金，金额是10万元。”赵科员说道，“这笔保证金只是为了证明您的诚意，等您的征信修复完成，我们会连同50万元的安全奖励一起返还给您，也就是说，您净赚40万元。”

10万元。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王建军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身无分文，哪里能拿出10万元？

“赵科员，我……我拿不出这么多钱。”他艰难地说道。

“王先生，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赵科员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但您想想，这是唯一能解决您目前困境的办法。如果不参与这个计划，您的征信会越来越差，以后贷款、买房、甚至找工作都会受到影响，您父亲的手术费也可能因为资金被划扣而泡汤。”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这个计划的名额非常紧张，全国只有50个名额，我们也是看您诚信记录良好，才特意给您留了一个。如果您不参与，这个名额很快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挂了电话，王建军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相信对方的话，可一想到父亲的病，想到自己的征信，想到妻子的辛苦，他就无法下定决心拒绝。

他拿出手机，翻遍了所有的联系人，想找个人借钱，可翻来翻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朋友大多和他一样，都是普通上班族，手里没多少闲钱。

亲戚们知道他父亲生病后，已经借过一些钱给他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刘梅打来的。

“建军，你下班了吗？我已经收摊了，买了你爱吃的猪头肉，在家等你吃饭呢。”妻子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王建军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我马上就回去。”他强忍着哽咽说道。

回到家，刘梅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王建军实在不忍心把被骗的事情告诉她。

吃饭的时候，刘梅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关切地问道：“建军，你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王建军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刘梅给她夹了一块猪头肉，“对了，我今天摆摊的时候，听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她儿子在网上被骗了两万块钱，说是冒充警察骗的，你平时接触电脑多，可得小心点。”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跳，嘴里的肉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他抬头看着妻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刘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问道：“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建军再也忍不住了，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

听完之后，刘梅的脸色变得惨白，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建军！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可是爸的透析费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相信这种鬼话！”

“我……我也是怕影响到家里，怕爸的手术受影响。”王建军低着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声音充满了愧疚。

“影响家里？你现在这样才是真的影响家里！”刘梅哭了起来，“那笔钱没了，爸下个月的透析怎么办？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王建军抱着头，心里充满了悔恨。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对不起，梅梅，我错了，我不该相信他们的话。”他哽咽着说道，“我们现在报警吧，说不定还能把钱追回来。”

“报警？报警有什么用？”刘梅擦干眼泪，声音带着绝望，“我听那个大姐说，网上诈骗的钱根本追不回来，警察也只能备案而已。”

就在这时，王建军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又恨又怕。

刘梅一把抢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对着电话吼道：“你们这些骗子！赶紧把钱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更加严厉的男声：“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我们是正规的监管部门，不是骗子。如果你们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你们骗了我们的钱，还敢说后果自负？”刘梅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们，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收拾你们！”

“报警？可以。”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但我提醒你们，在我们的调查程序结束之前，你们报警也没用，反而会被视为妨碍公务。而且，王建军先生的非法网贷账户已经开始逾期，再过24小时，他的征信就会彻底变黑，到时候就算你们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刘梅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王建军的心里也凉了半截。

他知道对方是在威胁他们，但他真的怕了，怕自己的征信变黑，怕影响到父亲的治疗。

“梅梅，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征信真的会变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梅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两人一夜没睡。

王建军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被骗的经过和父亲的病情，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的专业，自己是一名程序员，每天和代码打交道，居然被这么低级的诈骗手段骗了，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愤怒和不甘像火焰一样在他心里燃烧。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钱追不回来，他也要让那些骗子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没有去上班，而是直接去了警察局报案。

接待他的警察听完他的叙述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同志，你这是典型的冒充公检法诈骗，这种案子我们每天都能接到好几起，破案率很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警察同志，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那些钱是我父亲的救命钱啊！”王建军急得快哭了。

“我们会尽力调查的，也会把对方的账户冻结，但能不能追回来，真的不好说。”警察一边记录一边说道，“对了，你说他们给你转了2000元补偿金？”

“是的，已经到账了。”王建军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先用小额利益引诱你，让你相信他们，然后再骗你更大的金额。”警察说道，“你还算幸运的，很多受害者被骗的金额比你多得多。”

从警察局出来，王建军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子，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躺在医院里的父亲。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