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当着全族老少的面,将老宅的红本递给了堂哥:“咱们家的根,以后就交给你了。”
接着,他给大伯转了一笔钱,说是“养老心意”;给小姑一枚祖传玉佩,说是“念想”。
轮到我爸时,爷爷指了指墙角一个落灰的木箱:“那些年你没少往家带书,都拿回去吧。”
箱子里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旧教材,泛黄卷边,一股霉味。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爸却弯腰抱起箱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谢爸,那我们回了。”
族亲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
三天后,我爸突然包下了城里最贵的茶楼,给全族下了帖子,说要“请茶”。
我拦着他:“爸!他们那样对咱们,你还请客?这不成全城的笑话了吗!”
我爸用绒布慢慢擦着一本旧书的封皮,头也没抬:
“笑?等他们来了,才知道谁该笑到最后。”
只见他指尖掠过书页,里面夹着的,赫然是一张已经发黄、却盖着公章的地质勘探图。
图的正中心,正是爷爷刚过户出去的那座“老宅”。

01
包下茶楼那天,天色阴沉。
全族的人差不多到齐了,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大伯母嗑着瓜子,声音尖得刺耳:“哟,老二这是发财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啊?”
堂哥摆弄着新车的钥匙,笑嘻嘻地接话:“说不定是二伯那箱书里,藏着金条呢!”
一阵哄笑。
我站在我爸身后,脸上火辣辣的。
这哪是请茶,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我几乎能想象,明天我们父子就会成为整个家族,不,是整个小城的笑柄。
我爸却像没听见。
他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将第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了爷爷面前。
“爸,您喝茶。”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怨气。
爷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嗯了一声,没动那杯茶。
气氛尴尬又诡异。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爸的笑话,或者听他诉苦求情。
我爸只是站起身,走到茶楼中央的小戏台子上。
下面顿时安静了些,目光里满是戏谑。
他没拿话筒,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今天请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来,没别的意思。老宅过户了,是喜事。爸给我的那箱书,我也看了,都是宝贝。”
台下又开始窃窃私语,夹杂着嗤笑。
“书?还真是个书呆子!”
“穷酸气!”
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拉下来。
我爸等声音稍歇,从随身那个旧布袋里,拿出了那本地质勘探图副本——他已经连夜复印放大,裱在了硬板上。
“尤其这一本。”
他将图板转向众人,手指精准地点在老宅所在的区域。
“这是省地质勘探队1978年的内部资料。这上面标得清楚,咱们家老宅地下约150米处,有一条高品位、高储量的稀有金属矿脉。初步预估,其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瞬间呆滞的每一张脸,“大概能买下现在这样的茶楼,几百个吧。”
“矿藏属于国家,但作为发现者有权主张权益。所以我得谢谢爸,昨天给了我宝贝。”
“嗡——”
整个茶楼像被投下了一颗静音炸弹,死寂了几秒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爷爷猛地站起,碰翻了茶杯:“什……什么?!你胡说!”

大伯直接冲到了台前,眼睛瞪得血红:“老二!这图哪来的?是不是你伪造的?”
这要是真的,那他们不仅肯可能到手的老宅保不住,还白白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
堂哥的脸白了,手里的车钥匙“当啷”掉在地上。
小姑冲过来想抢图看:“怎么可能!爸!老宅……老宅底下有矿?!”
我爸任由他们吵,任由他们闹,甚至任由大伯抢过图板反复查看。
他只是走下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一直没人碰的、敬给爷爷的茶,缓缓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向已经彻底乱了阵脚、满脸震惊与悔恨的爷爷,依旧从容:
“爸,您别急。老宅是过户给大哥家了,这矿,自然也是他们的。”
他放下茶杯,瓷器轻碰桌面,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响。
“不过,这勘探报告的原件、以及当年发现矿脉时,几位尚在人世的勘探队员的证词和补充协议副本,都在我手里。”
“根据相关法律,地下矿产归属国家,但探矿权、优先开采合作权以及相应的发现权益,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爷爷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大伯一家从狂喜跌入惊恐的眼神,语气依旧像在谈论天气: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说清楚这笔账。老宅的地面建筑,我一分不要。但这地下的‘惊喜’,该怎么算……我们慢慢算。”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毕竟,有些账,拖得太久了,也该算清楚了。”
茶楼外,一声惊雷炸响,大雨滂沱而下。
茶楼内,所有人的心中,早已是狂风暴雨,天翻地覆。
02
茶楼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大伯死死攥着那张放大版勘探图,反复念叨着:“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堂哥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无意识地重复:“我的矿……那是我的矿……”
小姑最先反应过来,她冲到我爸面前,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热切笑容。
“二哥!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咱们可是一家人啊,这矿……”
“一家人?”我爸抬起眼皮,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小玲,昨天在祠堂,爸把玉佩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咱们是一家人,该分给二哥一半’?”
小姑的脸瞬间涨红,噎得说不出话。
爷爷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不再看大伯手里的图,而是死死盯着我爸。
“建国,”爷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图……你什么时候有的?”
“1979年春天。”
我爸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地质队撤离前,负责技术的陈工私下给我的。他说这矿脉太小,当时的技术和政策都不值得开采,就当留个纪念。他还说,要是将来技术发展了,这东西或许能给我们家留条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陈工去年走了。但他儿子在省矿业局,当年的工作笔记和证人手印,都保存得很好。”
“你瞒了四十年?!”
爷爷猛地拍桌,茶杯跳起老高,“四十年!你一个字都没说!”
“说什么?”
我爸终于放下茶杯,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嘲讽的表情。
“说咱家地下有宝,但谁也不能动?还是说,让一家人为个镜花水月的东西,提前吵得鸡飞狗跳?”
他站起身,看着爷爷。
“爸,您教过我,没把握的事,不如不说。这四十年,政策变了几轮,技术革新了几代,直到去年,新型提炼技术成熟,这矿的价值才真正显现。我也才敢确定,这‘后路’,真的成了路。”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声哗啦。
大伯母突然尖声叫道:“那又怎么样!老宅现在是我们家的!地是我们的,地下的东西当然也是我们的!你拿着张破纸就想抢?没门!”
我爸脸上没有任何怒气,反而点了点头:“大嫂说得对。房产证上是大哥的名字,土地使用权自然归属你们。”
大伯一家刚露出一丝喜色,我爸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是,《矿产资源法》第三条写得明白: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国家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
他像背书一样流畅,“也就是说,矿,是国家的。任何人想开采,必须向国家申请探矿权、采矿权。”
他走回桌边,从旧布袋里又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
“发现重要矿藏线索,并向有关部门报告,使国家矿产资源得以发现和利用的,可以依法获得奖励,并可能在后续开采中获得优先合作权和相应补偿。”
文件袋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省档案馆骑缝章。
“我上周,已经依法向省自然资源厅和市矿产资源管理局,提交了全套的发现报告、历史证据原件影印本,以及权益主张申请。”
我爸看着脸色惨白的大伯。
“也就是说,现在国家已经知道这底下有矿了。大哥,你们家的老宅,恐怕很快就不只是‘老宅’了。可能会有勘测队进驻,会有评估人员上门,未来如果开采,那片区域可能被征用,或者需要长期配合……这些,都是你们作为土地使用权人,需要面对和配合的。”
“你!你这是在毁我们!”大伯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你得不到,就要毁掉是不是?!”
“毁掉?”
我爸轻轻摇头。
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寒的疲惫。“大哥,我只是把本该属于国家的东西,还给国家。同时,拿回我们家,或者说,拿回我这个发现者,应得的那份‘认可’和‘补偿’。”
他重新坐下,背挺得笔直。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爷爷、大伯一家、小姑,最后落到我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
“至于我们……有些账,是时候摆在明面上,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这顿饭,我请了。账,我已经结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旧布袋和文件袋,对我说:“晓峰,我们走。”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是炸开锅的哭喊、争吵、质问——大伯母在尖叫,小姑在拉扯爷爷,堂哥在徒劳地咒骂。
我爸却像没听见,径直穿过这片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中心,走向门口。
推开茶楼厚重木门的那一刻。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告诉大哥,想要谈,让他自己来找我。带着房产证,和诚意。”
外面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却浇不灭我心中翻腾的烈焰。
我看着前面那个走在雨中依旧挺直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喊了二十多年“爸”的男人,如此陌生,又如此……隐忍。

03
到了家,我们一言不发。
我爸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然后走到那个装着旧书的木箱前,蹲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木纹。
“晓峰,”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觉得,爸今天太狠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茶楼上的平静,也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倦意。
“那箱书,是你奶奶留下的。她没文化,但知道我爱看书。家里穷,她就用纳鞋底的钱,一本一本给我买,给我攒。”
他抽出一本最破的《十万个为什么》,封面用牛皮纸仔细糊过。
“老陈把图给我的时候,就夹在这本书里。他说,知识就是力量,这图,也算是一种知识吧。”
“我等了四十年,看着你爷爷偏心你大伯,看着你小姑精明算计,看着你三叔装傻充愣。我对自己说,算了,都是一家人,吃点亏就吃点亏。”
“可他们不该动你奶奶的念想。”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你爷爷把老宅给你堂哥那天,我在祠堂后面,听见你大伯母跟你堂哥说:‘总算把那个老太婆的破窝清理出去了,以后眼不见为净。’”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汹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平静的冰面。
“他们拿走的,不只是房子。”
“所以,有些账,必须算。”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箱子,合上盖子,仿佛关上了一段沉重的岁月。
“接下来,才是硬仗。你大伯不会甘心,你爷爷会想办法施压,可能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上门。”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晓峰,爸需要你帮我。但如果你怕,现在就可以离开,去你妈那儿住段时间。”
我站在原地。
茶楼里的羞辱,父亲的平静,家族的丑态,还有奶奶那箱被轻视的旧书……
所有的画面在我脑中翻滚冲撞。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把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旧茶壶,走到厨房接了水,放在燃气灶上。
蓝色的火苗“噗”地燃起。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听到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说:
“爸,水快开了。您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喝这壶茶了吗?”
窗外,暴雨如注,似乎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尘埃。
而屋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4
茶楼那场“暴雨”过后,表面上的风浪似乎平息,但暗流却在家族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动。
先是爷爷亲自登门了。
距离他上一次来我们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他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安溪铁观音”,脸上挤出的笑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建国啊。”
他坐在我家吱呀作响的老旧沙发上,眼神飘忽。
“一家人,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大哥……他是一时糊涂,说话不过脑子。你看,能不能……”
“爸,您喝茶。”
我爸用爷爷带来的茶叶,泡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打断了爷爷的话。
“您今天来,是代表大哥,还是代表您自己?”
爷爷被噎了一下,脸有点涨红。
“这……有区别吗?我是你爸!你非得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那矿要是真开了,老宅还能住人吗?你这不是要逼死你大哥一家吗?”
“爸。”
我爸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
“1978年,地质队来做普查,是大队派的饭。咱家穷,妈把准备给我交学费的鸡蛋拿出来,给陈工他们加了菜。陈工过意不去,临走才偷偷塞给我那张图,说给家里留个念想。这事儿,您还记得吗?”
爷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
“您肯定记得。因为后来您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顿,说我想钱想疯了,拿张破纸糊弄人,还把妈攒的鸡蛋给外人吃了。”我爸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张图,被您扔进了灶膛,是我半夜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用米汤一点点粘好的。这事儿,您不知道吧?”
爷爷的脸彻底白了。
“所以,爸。”
我爸放下杯子,看着爷爷。
“有些事,不是我想搅和。是有些账,它自己到了该算的时候。您今天如果是来喝茶,我欢迎。如果是来替大哥当说客……”他顿了顿。
“让他自己来。带着他的‘诚意’。”
爷爷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一波“亲情攻势”失败,大伯一家换了策略。
先是堂哥开着那辆新提的轿车,堵在了我单位门口。
当着同事的面,大声“邀请”我去“谈谈家庭事务”。
话里话外暗示我家为了钱不顾亲情,闹得沸沸扬扬。
接着,小姑不敢找我爸,就电话开始轮番轰炸我妈,哭诉我爸心狠,要把全家拖下水,让我妈劝劝我爸“见好就收”。
最恶心的是大伯母。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个本地“有名望”的族老和街道干部,组了个所谓的“调解团”,浩浩荡荡开进我家那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