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钦


六月二日晚,《时代国韵》中国民族音乐专场音乐会在澳门岗顶剧院举行。音乐会由中国文联指导,中国音乐家协会、中国音乐学院与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共同主办,中国对外演出有限公司承办,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音乐家专委会与中国对外文化集团(澳门)有限公司协办。登台阵容汇聚多位中国音乐金钟奖得主,唐俊乔、王中山更作为金钟奖评审、特邀嘉宾登台献艺。乐音甫起,深厚功力与艺术份量已自然流露。

乐曲自清浅灵动处落笔。《苍歌引》首音轻落,古筝的尾音沿弦徐徐散开;钢琴于底层铺陈浑厚音垫,让筝声得以从容舒展。旋律随乐者气息起落,数回抑扬收放间,已然铺展开疏朗辽阔的格局。乐声从不满溢所有空间,弦音渐次隐去,未尽之声仍盘桓厅中,听者亦从短暂休止里品悟曲中深意。乐器作笔、音色分浓淡、节奏定疏密,留白亦是乐曲画卷不可或缺的笔触。《入仙》以连绵轮指与利落弹挑雕琢细致乐纹,琵琶音质清亮通透;《山歌》凭中阮浑厚温润的音色铺陈旋律,唱腔质朴自然、满含山野意趣。乐队稳稳衬托独奏,各声部随旋律逐步加入,整体音响渐次丰满,依旧条理分明,各件乐器循着自身声部行进,又适度收敛,为其他声音留出舒展空间,这正是民乐合奏的独到之美:力量源于进退有度的拿捏,更根植于演奏者之间心意相通的气息默契。

一曲《阿曼尼莎》骤然拓开辽阔乐境。二胡凭滑音、揉弦牵曳绵长情思,钢琴和声于底层撑开绵远的音乐纵深。源于西域的曲调顺着乐句迤逦舒展,婉转润泽的行腔间,隐藏着丝路行旅的踪迹。二胡与钢琴恪守各自独特的音色禀性,却又在乐句里遥相呼应、互为衬托。旋律行进间,丝绸之路的历史画卷隐隐浮现:古道绵延穿过戈壁绿洲,往来商旅携来各地乐风、乐器与曲式,音乐伴随人类步履辗转传播,在漫长岁月里相互吸收,渐生新貌。乐曲无意具象刻画丝路风土,二胡与钢琴疏落有致的声音对答,已将千百年间的往来与汇聚化作耳畔可闻的声响。不同音乐传统在对话中保有各自质地,也因彼此映照而更显鲜明。

当《腔调》起音破空而出,唢呐以气息推动旋律,吞吐之间自有风味。乐器抛却语言文字,以直白酣畅的音色直抒胸臆,那份雄健开阔源于市井乡野,带着洒脱热烈的气质。此前缜密绵柔的声部线条,随这一缕乐音豁然舒展,听感也陡然迈向开阔明朗之境。《剑器》把满台气韵敛聚于柳琴弹拨之间,音色短促清亮,宛若剑锋掠过,仅一人一乐器立于台上,弦声翻涌却俨如千骑驰驱。快慢强弱收放有度,每一记弹挑皆经从容布局,数处利落转折,便尽现剑舞腾挪迅疾的锐气。
乐曲行至高潮之后,竹笛独奏《琅琊神韵》令满场乐氛徐徐归于宁静。笛音缥缈悠扬,恍如自空山幽谷袅袅飘来,气息行于乐句,声韵忽远忽近。随着乐声延展,山泉叮咚、林风飒飒、雀鸟啼鸣与叶片摩挲之音次第浮现在听者遐想之中。竹笛以音色铺展一隅清幽山林,此前铿锵明丽的乐绪慢慢沉敛。余音悬于厅堂,无论将落之音或是渐杳之声,皆牵系着剧院里的静谧,中国器乐讲究含蓄收束的留白意趣在此尽显,也留给听众心神从容舒展的片刻。
一曲《闹元宵》骤然唤醒舞台。王中山的演奏精神饱满,快速指序纹丝不紊,古筝莹润清亮的音色,满载元宵佳节的融融欢喜。乐队循节拍层层铺垫,满篇欢腾热闹之余,布局依旧细致考究。遥想开篇《苍歌引》,同一张筝已然历经一整场声音行旅:从开初清逸淡远的韵致,蜕变为满是市井温暖的人间气息,古筝也在两曲对照间,尽展跨度丰硕的表现边界。《苍歌引》立足当代写作,拓宽古筝的音乐风格;《闹元宵》回溯民间根脉,唤起岁时节庆的人文旧忆。一居开场、一近尾声,传统、传承与当代笔法,便在缕缕筝弦之上遥相辉映。
京剧曲牌《夜深沉》改编的民乐合奏收束演出,熟悉的文化记忆随着京胡回到舞台,此前的当代创作与地域音调也在此找到归处。返场曲《赛马》又添上一段明快的尾声,与丙午马年的时间意象相互呼应,让全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传统在演奏中传承,于当代演绎中焕发崭新气息。
由陆路而来的思绪抵达澳门,又随海潮继续向外。海洋曾把中国南方与更遥远的世界连接起来,人群随商船来往,音乐也伴随迁徙汇聚港口,民俗与仪式、学校教育、社团生活与城市娱乐留下不同时期的声音记忆。丝绸之路穿过山川绿洲,海上航路横越沧浪港埠,各路乐韵在往来交融间淬炼出新的风貌。
演出在岗顶剧院举行,也让此前关于东西音乐往来的遐思更具深意。岗顶剧院旧称伯多禄五世剧院,始建于1860年,既是中国第一座西式剧院,也是世界文化遗产“澳门历史城区”的重要建筑。百余载光阴里,戏曲、歌舞与各类乐曲轮番登台,葡人社群的文化生活也在这座剧院留下岁月印迹。当夜,各式民族乐器鸣奏于此,钢琴与乐队共同铺展和声层次,古筝、琵琶、中阮、二胡、唢呐、柳琴与竹笛次第扬声。诸器鸣和而不相掩,各自的音色在合奏中依然清晰。百年剧院留下的历史感与满场乐声彼此映照,沉静的建筑也因演奏重新有了鲜活气息。
澳门城市大学戴定澄教授以“西乐东渐 中乐南移”总结澳门音乐的历史特质,这座城市既是西洋音乐东渐的起点,也是内地民乐南移的聚集地,中西乐韵、雅俗乐声在此交融滋长、代代衍新,陆路丝路与海上航线带来的多元音乐,尽在岗顶剧院的演出里落地相逢。他另于《澳门日报》撰文,辨析“澳门城市音乐”与“音乐城市澳门”,前者聚焦城市既有的声音生态,由历史、民俗、创作与音乐教育共同构成本土音乐积淀;后者着眼长远建设,重在整合文艺资源、培育音乐人才、搭建跨域交流平台,深挖城市对外开放的文化潜质。一守历史积存,一谋当代新生。
回归祖国以来,一国两制的实践为澳门文化发展提供了稳定条件。澳门与国家文化资源保持紧密联系,也延续着面向世界的城市通道。国家赋予澳门“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定位,这一文化使命与澳门数百年来积累的城市经验相互呼应。本场音乐会构成澳门城市音乐珍贵一隅,得见这座城市贯通古今、联系内外的文化底蕴。
整场演出在层层对话与相互回应里徐徐铺展:乐句强弱起伏、声部疏密更迭、演奏气息一收一放,先在乐曲内部织就细致的声音往来。不同音色在同一舞台上彼此应答,传统曲牌衔接当代新作,作曲家的笔底构思,借由演奏者的演绎焕发新生。一曲《阿曼尼莎》留下丝绸古道的悠远回声,岗顶剧院又将思绪牵往澳门的海洋记忆。台上演奏者与台下听众共沐乐韵,剧院携百载沧桑,与当晚萦回的乐音相逢。空间收藏岁月足迹,音乐则让匆匆流走的时间落地有声。无需片言只语,乐韵之中已然蕴藏万千。
曲终之后,留在岗顶剧院中的,仍是山海相逢时的一息余音。
作者为澳门城市大学创新设计学院2025级艺术学(音乐学范畴)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