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则公告引发医药行业热议。

图源：天士力医药官网

2月7日，天士力宣布终止与美国Arbor公司的合作，收回复方丹参滴丸（项目代号：T89）在美国的独家销售权。这笔交易的最终对价是750万美元现金，以及一系列尚未完成的临床数据。

复方丹参滴丸曾是中药国际化征程中走得最远，也最孤独的那一个。1997年，它成为首个以药品身份通过FDA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的中药复方制剂；2016年，它成为全球首例完成FDA三期临床试验的复方中药；2026年，它却不得不面对合作方退出、独立推进临床试验的现实。

至此，这款承载着中药国际化三十年希望、被誉为中药出海“灯塔”的经典制剂，其叩开美国处方药市场大门的梦想，再度面临遥遥无期的困局。

这三十年的曲折，究竟暴露了中药现代化进程中哪些深层的结构性困境？中医药是否真的必须获得FDA的盖章认证，才能证明自身的价值？

复方丹参滴丸的FDA闯关之路，曾是整个中医药行业的骄傲，每一步都走在行业前沿，创造着中药国际化的多个“第一”。

1997年，它突破FDA的技术壁垒，成为首个以药品身份获得IND许可的中药复方，罕见地直接进入Ⅱ、Ⅲ期临床试验，彼时，整个行业都为这一突破欢欣鼓舞，认为中药走向国际主流市场的大门即将被打开。2010年，耗时13年的Ⅱ期临床试验顺利完成，为后续的Ⅲ期研究奠定了基础；2012年，全球多中心Ⅲ期临床试验正式启动，覆盖9个国家/地区的127个临床中心，入组近千名慢性稳定型心绞痛患者，采用随机、双盲、安慰剂与拆方对照的国际金标准设计，这是中药首次以如此高的规格参与国际临床试验，让行业看到了中药标准化、国际化的可能。

2016年，三期临床试验顶层分析结果公布，一度让市场看到了希望：高剂量组在6周时点的运动耐受时间（TED）改善具有显著统计学意义，安全性良好，无严重不良事件，且拆方研究证实了复方配伍的科学性，不同生产批次的疗效一致性也验证了其质量控制的可靠性。但遗憾的是，预设的4周主要终点数据未达到FDA要求的P＜0.05统计学显著性，仅为P=0.06。

图源：知乎问题截图

当时，这一试验结果的公布也引发专业质疑：公告刻意回避预设的4周主要终点，转而强调6周数据的显著性（P=0.02），并以“显著的量效关系”“明显优于”等模糊措辞替代规范表述；数据限定于“多种心电图异常的较严重稳定型心绞痛患者”，暗示可能仅为亚组分析而非全分析集（ITT）。

为了弥补这一缺憾，2017年天士力与FDA沟通后，同意开展一项以6周为主要终点的补充验证性试验，样本量约300人，原计划2027年完成。2018年，天士力与美国Arbor公司合作，借助其本土资源推进试验，这本是加速落地的关键一步，却在2026年初迎来合作终止的消息。尽管天士力表示将独立推进试验，但合作方的退出，无疑让这款中药的美国上市之路更添变数。

截至目前，复方丹参滴丸仍是闯关FDA走得最远的中药复方制剂，但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近三十年的研发投入、数亿的资金耗费、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最终未能换来一张美国处方药市场的入场券，这份遗憾，不仅属于天士力，更属于整个中医药行业。

复方丹参滴丸的FDA困局，是整个中药行业出海面临的共性问题。截至目前，我国尚无一款中成药正式获批进入美国处方药市场，即便在俄罗斯、加拿大、新加坡等国上市，也多以膳食补充剂、非处方药为主，难以进入主流医疗体系。究其根本，是中西医学在理论体系、评价标准、研发逻辑上的天然鸿沟。

作用机制与FDA评价体系的核心冲突

FDA的药品审评体系，建立在“化学结构明确、作用机制清晰、单一靶点精准”的现代药学基础之上，这是为化学药量身打造的评价标尺。但中药的核心特点是“复方配伍、多成分、多靶点、系统调节”，复方丹参滴丸核心成分是丹参、三七、冰片三味药，其中含有的有效成分多达上百种，这些成分相互作用、协同起效，难以像化学药那样锁定一个核心起效成分和单一作用靶点。

为了迎合FDA的要求，复方丹参滴丸专门设置了三七冰片拆方组，试图厘清配伍的科学性，也通过现代研究证实了其具有抗炎、抗氧化、改善微循环等作用，但始终无法像化学药那样，用“一个成分作用于一个靶点”的逻辑讲清全部机理。这种“模糊性”，在FDA的审评体系中，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审评机构无法确认究竟是哪种成分在起效，也无法精准评估其作用机制，自然难以给予上市许可。

质量道地性与标准化的矛盾

FDA对药品的核心要求之一，是质量的均一性和稳定性，即每一批次的药品，有效成分含量、疗效都必须保持一致。这对化学药而言并非难事，因为其生产基于固定的分子式，工艺可控性极强，但对中药而言，却是一道近乎苛刻的考题。

中医历来讲究“道地药材”，丹参、三七的产地、气候、土壤、采摘时间，都会直接影响药材的有效成分含量，即便是同一块地的药材，也可能因自然环境的微小差异而有所不同。为了达到FDA的标准化要求，天士力投入巨资建立了数字化生产车间，从药材种植、提取、制剂到检测，实现全产业链的质量控制，临床试验也证实了不同批次复方丹参滴丸的疗效无差异，但这种“标准化”，在一定程度上与中医“天人相应”的道地性理念存在冲突。如何在道地性与标准化之间找到平衡，是所有中药企业出海都必须面对的难题。

图源：CMT

疗效整体观与单一指标的偏差

现代医学评价药物疗效，依赖于客观、可量化的单一指标，复方丹参滴丸选择“运动耐受时间（TED）”作为主要终点，正是为了迎合这一标准。但中医治病的核心是“整体观”和“辨证论治”，关注的是患者整体证候的改善，而非单一指标的升降。

复方丹参滴丸在临床上，不仅能改善心绞痛患者的运动耐受能力，还能缓解胸闷、心悸等症状，改善患者的整体生活质量，但这些“整体获益”，难以用一个具体的数值去量化。FDA要求用单一指标验证疗效，即便能得到一个数值，也无法完整反映中药的临床价值。这种疗效评价体系的错位，让中药的优势在国际临床试验中难以体现，甚至被“窄化”。

复方丹参滴丸的折戟，让不少人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既然FDA的标准不适合中药，那我们为何还要苦苦追求世界的承认？中医，难道真的不需要世界的认可吗？

张伯礼院士曾给出铿锵有力的回答：“中医不需要世界承认，我们的标准就是标准。祖祖辈辈几千年传承下来，中医的自信就是民族的自信。”这番话掷地有声，道出了中医药人的底气与风骨。

中医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历经数千年的临床实践验证，其疗效毋庸置疑，这是中医的立身之本。但“不需要世界承认”，或许值得认真考量，中医药的发展，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结果，而是在不断交流、融合中前行的。中医药的价值，始终需要在国际交流中被发现、被认可。

图源：CMT

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化的今天，医药行业的发展早已没有国界，患者的需求是共通的。全球有大量心血管疾病、慢性病患者，面临着西药治疗的副作用、耐药性等问题，而中药的整体调节、标本兼治优势，恰好能弥补现代医学的不足。复方丹参滴丸的临床试验也证实，其能显著降低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术后对比剂诱导肾病的发生率（从11.2%降至6.6%），在慢性稳定型心绞痛的治疗中能减少硝酸甘油使用量、降低心绞痛发作次数，这些临床价值，不仅适用于中国患者，也适用于全球患者。

我们追求世界的承认，并非要让中医削足适履，完全迎合西医的标准，而是要让中医药的价值被更多人看见，让全球患者都能受益于中医药的智慧。复方丹参滴丸的三十年闯关，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成功，却为中药国际化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它证明了中药可以按照国际金标准开展大规模随机双盲对照临床试验，证明了中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可以用现代科学方法验证，也证明了中药企业有能力建立符合国际要求的质量控制体系。

复方丹参滴丸三十年闯关FDA的折戟，让中药国际化的道路显得更加坎坷，但我们不必因此悲观。这三十年的征程，不是一场失败的尝试，而是一次勇敢的探索，它为中医药行业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医药的潜力和价值。

中医药的国际化，是一场久久为功的马拉松。复方丹参滴丸的“灯塔”虽暂时熄灭，但它照亮的道路，却让更多中药企业看到了方向。我们不必因为一次挫折就否定中医药的价值，也不必因为西方标准的差异就放弃国际交流，而是要坚守中医的根本，拥抱现代科学，用疗效说话，用科学阐释，推动中医药与世界医学的平等对话、融合发展。

《荀子·修身》有言：“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中医药的国际化征程，正是如此，前路虽崎岖漫长，只要步履不停，终能抵达远方。

参考文献

[1]FU H, WANG L, YING S, et al. Preventive effect and mechanism of compound Danshen dripping pills on contrast-induced nephropathy after 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al[J]. Front Cardiovasc Med, 2023; 10: 1211982. DOI: 10.3389/fcvm.2023.1211982.

[2]https://www.taslypharma.com/

[3]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56459795684413467&wfr=spider&for=pc

[4]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56732373075818823&wfr=spider&for=pc

[5]https://www.cntcm.com.cn/2016-12/29/content_24884.htm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薄荷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C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