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作说明:本文是基于历史的基本情况,开展的二次文学创作,部分属于虚构内容,仅供娱乐,注意甄别,图片为ai生成。
洛水三千,妺喜的最后一眼
一、巢湖之畔
那年那月,船在水上漂了有三天。
6月的太阳把船板晒得很热乎,她靠在船舷边上, 伸手就能碰到湖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清亮亮的,和洛水不一样,洛水的水更加湍急些,秋天的时候带着凉意,她曾在岸边站了整整一个冬天,看着水从脚下流过去,看着对岸的树林由绿变黄,又从黄变绿。
那是她这一生最冷的冬天。
「夫人,喝口水吧。」身后有人递过来一只陶碗,她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那人就退下去了,船尾传来咳嗽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咳嗽,从鸣条战败那天起,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咳,随行的人说那是那日在战场上吸了太多烟尘,伤了肺, 她没说话,只是每天夜里起来,把盖在他身上的麻布往上拉一拉。
巢湖的水面,宽得就跟海一样,她从来没见过海,仅仅只是听说过海的传说,听说那是一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大水,比夏朝所有的河流加起来还要大,她心里想,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水, 或许能够把这三千年的是是非非都给冲洗干净。
可她活不了三千年,她也没办法洗干净
船接着往南漂。
有人说前面就是南巢, 那里有山,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她没问住下以后怎么办,还能咋办,不过就是活着,要不就是死罢了。
她低下头,瞅着水里的倒影,四十三岁, 鬓角都已经有白头发了,当年那个眉目清秀的有施氏小姑娘,早就找不着。
船桨划动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她闭上双眼,听见水流声,听见咳嗽声,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听到撕帛的声响,那声音可真清脆,真好听。
二、蒙山之下,那个女孩
有施氏的部落在蒙山脚下。
山不太高, 却连绵不断,把北方的寒风挡住,部落里的人靠种黍和打猎来保持生活,每年秋天都得向夏王进献东西,妺喜记得小时候,每到进献东西的日子,她爹就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今年又得增加两百匹帛了。」她母亲在屋里叹气说,织到明年都织不出来
她爹不说话,只是抬头看蒙山,山上树叶已经黄了,冬天就要到了。
那时妺喜七岁。
她不明白两百匹帛到底有多少,只记得她妈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 指节粗粗的,冬天还会裂开,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屋里的织机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阿妹,睡觉吧,」她兄长从旁边传来声音。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的月光,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 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面,树下有个石臼,它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用来舂米,她记得奶奶活着的时候,常常坐在石臼旁边,一边舂米一边唱歌,她听不懂奶奶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调子。
奶奶已经去世3年, 奶奶去世的那一年,部落里拿不出足够的帛,夏王的使者发了特别大的火,
迟早有一天父亲那天喝了挺多酒,红着脸朝着蒙山大喊, 妺喜没听清父亲喊的是什么,只记得母亲使劲捂住父亲的嘴,把他拖回屋里。
那是她头一回晓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连父亲都没有办法。
十二岁的那一年,部落之中来了一位外乡人,说是从商国而来,会看相,母亲用了三升黍, 让那个人给妺喜看了一回,那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好长的时间,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女子,眉眼生得太清。」
母亲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追着询问了半天,那人也不肯再解释,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妺喜一眼,那眼神让她记了很多年不是怜悯,也不是赞叹,倒像是……在算计一笔账。
两年之后,她才弄清楚那笔账是怎么一回事,夏王的军队到来了。
那天大清早,妺喜被一阵嘈杂声给吵醒了,跑出屋门的时候, 就看见北边的山道上烟尘滚滚而来,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父亲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如同纸一样。
「阿妹,进屋去,」他的声音可轻了,轻得不像他平常的样子。
她没动。
她看见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看见哥哥紧紧攥着拳头,看见部落里的男人们纷纷拿起弓箭和石斧,可那些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法数清楚。
战事就这么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 父亲跪在破败的寨门前,面前站着夏王的使者,使者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念了一大堆话,妺喜听不懂那些话,只听到最后几句
「……献上粮食三千石,奴隶五百个,还有有施氏的女子,进宫当妃子。」
父亲的头磕在地上,好久都没抬起来
那天夜里,母亲给她梳了一整晚的头发,没哭,就那么梳着, 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又从发梢梳到发根,天亮时,母亲把梳子塞给她,说了这么一句
「阿妹,要记着你是有施氏的人。」
她没去问这话什么意思,她就紧紧攥着梳子,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第二天,她坐车离开蒙山。
车子开出去挺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蒙山还在那儿,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她再也听不到织布机发出的声响了。
三、斟鄩城里,那个妃子
斟鄩城非常宽广,宽广得让妺喜心里有点发慌。
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墙,这么宽的街道,这么多的人,当车驾进城门的时候,两边站满了过来围观的人, 他们的目光好像针一样刺向她,让她全身都不自在。
「这就是有施氏献来的那个女子。」
「听说就是战败求和的贡品。」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只是……」
后面的议论声让车轮滚动的声音给盖住了。
妺喜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指头, 指甲里还有蒙山的泥土,她都舍不得把它洗掉。
在当天夜里,她见到了夏王。
那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老些,眼睛小小的,颧骨高高的,说话时声音还挺响亮,他让她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之后便笑了。
「有施氏的人,长得倒不差。」
接着就让她退下了。
那天夜里,妺喜独自睡在一间非常大的屋子里,这屋子比她们整个家还大,床软得她难以入睡,她睁着眼望着房顶, 想着蒙山的老槐树,想着奶奶的曲调,想着哥哥睡在旁边打呼噜的声响。
那些声响,再也听不到了。入宫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平静。
夏王不是天天来,有时隔个三五天,有时隔半个月,不来时,她就独自在院子里坐着,看看天,看看树,看看宫女们来来往往, 宫女们对她很客气,但从不主动跟她聊天,她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那个战败部落送来的贡女罢了。
她才不在乎。
另外一件事让她挂心着。入宫半年之后,她才知道,有施氏献上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三千石粮、五百个奴隶,那些奴隶被送到什么地方,没人跟她讲, 她只晓得,有一回她在宫墙上看到城外有烟,宫女跟她说,那是夏王在处决一批不服管教的奴隶。
「奴隶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询问道。
宫女琢磨了一下,「好像是东边,有个叫施的部落。」
那天夜里,她在外面坐好长一段时间,第2年,夏王开始常到她这里来。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许是习惯了她的模样,或许是她比别的妃子安静, 他来的时候,有时候喝酒,有时候不吭声,就那么躺着,有一回他喝多了,晕晕乎乎地说道。
「你知道外面的人咋叫我吗,暴君,昏君,亡国之君,呵,亡国之君。」
她没搭话,他接着说道。
「那些小部落,年年进贡还年年叫着苦,好像我欠他们似的,我让他们进贡怎么,他们不都是夏朝的人吗,不就该供养王室?」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摔了酒爵,倒头就睡,妺喜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格照在他脸上, 那些白天看上去威严的线条,这会儿变得松懈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可她还是忘不掉城外那股烟。
第3年,夏王让人建造一个高台,说是要让她能够看得更远些,高台建造了整整一年,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建成那一天, 她站在台上往下看,斟鄩城全都在眼前了,街道上的行人跟蚂蚁似的小,来来往往的,匆匆忙忙的。
「好看不?」夏王站在她身边问。
她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蒙山比这高多,那一年,她十九岁。也是在那一年里,她头一回见到伊尹。
四、洛水之畔,那个女人
商国派来的使者是伊尹。
那年,他跑到斟鄩城来进贡,夏王在宫里摆酒请客,妺喜坐在旁边的座位上,隔着帘子看着那些人, 伊尹坐在使者席的首位,不高不胖,眼睛很明亮,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周围,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几句。
宴席结束后,妺喜刚要回宫,有个宫女递过来一张帛条,上面就四个字
「明天酉时,宫墙东南角」
她把帛条烧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酉时,她去了,伊尹站在墙角阴影里,好像等了一会儿。
「夫人,」他行了个礼
「你是商国的人?找我有什么事情?」她问道
伊尹看着她, 没直接回答,反倒说了句,「有施氏的三千石粮,五百个奴隶,夫人还记得不?」
她呆住了。
「那些奴隶,有一半是死在路上的,活下来的,当下在夏王的矿场里挖铜,每天都有死去的情况。」伊尹说话之时挺平静, 「夫人您是有施氏的人,应该是知道这事的。」
「我知道又能怎么样?」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什么怎么样的。」伊尹说,「只是跟夫人说这么一遭。」
说完他就走了。
那天夜里,妺喜又梦到蒙山了,梦到她娘的手,梦到她表哥打呼噜的声音, 还梦到她奶奶唱歌的调子,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一块。
之后伊尹又来找过她好几回。
每次都讲些隐隐约约的话, 让她心里乱糟糟的,直到那一年,夏王去攻打岷山氏,带回两个女人琬和琰。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了。
琬和琰比她年纪小,而且比她还要活跃,夏王很快就不常来了,偶尔在宫里碰到,也只是点个头,就赶紧离开,再往后,她被迁到洛水边的另外的宫殿, 说是让她养病。
那另外的宫殿可小极了,只有三个宫女伺候着,周围没什么人,只有一条洛水, 日夜不断地流淌着,
第一年冬天,她站在洛水边,看着水流发呆,水面上结了薄冰,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她心里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在这里结束了。
可她想错了。
第2年春天,伊尹又过来了。
「夫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站在她身后问。
她没回头,「你不是来关心我过得好不好的,有话直说。」
伊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商国要攻打夏。」
她的手把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需要有人跟我讲讲斟鄩城的情况,兵力怎样、粮草是不是充足、朝中人心怎么样、夏王平常的作息如何。」伊尹说话十分平静, 「夫人你是夏王的元妃,应该知道这些情况。」
「你这是让我当叛徒。」她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当叛徒」伊尹说道,「是让你帮着有施氏讨个公道。」
她张开嘴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一整晚都没睡着,想着蒙山, 想着她娘,想着城外那股烟,想着洛水边那漫长的冬天,天亮的时候,她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从那天开始,她就开始给伊尹传递消息,每次传递消息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用帛条,有时候捎口信, 有时候弄些模模糊糊让人不太明白的暗示等等,她也不清楚这些消息管不管用,只知道每次传出去时,心里一会儿轻松些,一会儿又沉重些。
3年之后,商国就发动了起兵。
鸣条这一仗,夏军败得特别惨,夏王带着残兵败将逃出了斟鄩城,她跟在他后边,一路往南边跑, 半路上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跟着过来,她没回应,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一年他说过的那句话, 亡国之君,也许是因为那些夜里他喝醉后说的梦话,也许就只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从蒙山跑到这里来的人。
船还是一直在往南边漂着,巢湖的水真够宽的。
五、南巢山中、最后一眼
南巢的山不高,可挺深的。
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搭了草棚,就算安了家,跟着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走了,有的死了, 最后就只剩十几个人,住在几间草棚里。
夏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劲。
咳嗽越来越频繁还加重了,有时候还会咳出鲜血来,她天天到山里去采药, 回来后熬好了给他喝,他喝的时候常常不吭声,喝完就躺着,瞅着棚顶发愣。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开口说道。
「你可恨我不?」
她怔了一下,问道,「恨什么?」
「恨我将你从有施氏带来,恨我之后把你丢在洛水边。」他嗓音颇轻, 「恨我使你成这般模样。」
她静默了好许久,接着说道,「不清楚。」
他笑了,那笑声化作一阵咳嗽,咳完后,他道。
「我这一辈子,对不住很多人,对不住关龙逢,对不住那些百姓,对不住……你。」
她没接话,仅仅是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年秋季里,他最终支撑不住了。
离世的时候,天气挺好,阳光从棚顶缝隙处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半睁着, 望着棚顶,忽然说了句
「斟鄩城的太阳,也是这样亮。」
随后便没了气息。
妺喜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他的脸很是平静, 比活着的时候平静不少,她伸出手,把他半睁着的眼睛合上,
就在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王座上面,她跪在殿前,她抬起头,他看着她, 笑了。
「有施氏的人,长得还挺好看。」
那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把他安葬好之后,她自己回到草棚,坐了好久,久到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亮的时候,她走出草棚,站在山坳口,望着远处的山。
山外面还有些什么,她不清楚,她也不想知道。
一个月后, 有人在山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躺在草棚里,身上穿着当年进宫时的衣服,那衣服已经褪了色,破了好几个洞,可她穿得十分整齐。
随行之人把她埋在夏王旁边, 有两座坟,一座朝南,一座朝北,中间还隔着一条小沟,
很多年之后,有人经过这个地方,就问当地的人这两座坟是谁的,当地的人说, 不知道,只知道是老早以前的人。
那个人又问,有没有什么传说,当地的人想了一下,说。
「很早以前有个女子,从很远的地方来,跟着一个男人死在这里,别的就不知道。」
那个人点了点头,就走了。山风刮过,把坟头的野草吹得晃动起来
洛水还在流着,已经流了三千年。
六、史笔如铁,真相如灰
关于妺喜的生平,正史记载可少。
《国语·晋语一》仅有二十七个字, 「从前夏桀攻打有施,有施人把妺喜送给他当女人,妺喜受宠,于是就和伊尹一起把夏朝搞灭亡」《竹书纪年》补充了失宠的细节,「后来桀攻打岷山,岷山给桀送了两个女人,叫琬、叫琰……之后把他的大老婆扔在洛地,称作末喜氏,末喜氏因为和伊尹来往,就把夏朝搞灭亡」
这是挺靠谱的记载。
后世文献里的「酒池肉林」「裂帛取乐」这类细节,都来自《列女传》《帝王世纪》这些比较晚出现的文献,离夏朝都快一千年了,是后世为了强化「红颜祸水」那类说法而添加的文学创作, 司马迁在《史记·夏本纪》里只字不提妺喜,这正好是史家严谨的体现。
她既不是妖妃,也不是间谍,她就是有施氏战败后献上的数据女, 是夏桀早期宠爱的大老婆,因为失宠就跟伊尹打交道的政治参与者,最后陪着亡国的君主流亡死去的普通女人。
夏朝灭亡,根本原因是社会矛盾激化以及统治集团腐朽,妺喜不过是这场历史大戏里的一个配角, 却被后世文人涂抹了三千年。
这篇文章在写作的时候,严格按照《国语》《竹书纪年》的可靠记载,对妺喜的童年、日常生活、心理活动进行了合理推测,但是没有改变重大事件的时间线和基本框架,对于酒池、裂帛这些有疑问的细节, 都没有采用。
她的真实模样,早就淹没在洛水三千年的流水中。
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史料的空白地方,给她添上一笔一个女人的一辈子罢了。
创作说明:本文是基于历史的基本情况,开展的二次文学创作,部分属于虚构内容,仅供娱乐,注意甄别,图片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