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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长篇小说《世道》与改革时代的叙事伦理 | 于爱成

原题:《我们时代的备忘录——辛夷长篇小说《世道》与改革时代的叙事伦理 | 于爱成》杜悦军,笔名辛夷, 1970年生于山东
原题:《我们时代的备忘录——辛夷长篇小说《世道》与改革时代的叙事伦理 | 于爱成》

杜悦军,笔名辛夷, 1970年生于山东高密,中国作协会员,潍坊市签约作家。曾任职山东省供销社、某国企、民企。2010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迄今已出版长篇小说《世道》《青檀》《蒲公英》。《蒲公英》发表于《中作家》,另有多篇作品在省级报刊发表并入选山东省作协作品选本。《青檀》等获潍坊市委宣传部、潍坊市文联、潍坊市作协重点作品扶持,历获红高粱文化奖、风筝都文化奖等奖项。

辛夷的长篇小说《世道》以绵密而厚重的笔触,描绘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至新世纪最初十年中国社会转型的宏阔图景。这部作品天然地接续了以路遥《平凡的世界》《人生》为代表的经典现实主义传统,但又在时代的演进中呈现出不同的精神质地与叙事伦理。如果说路遥的作品是改革黎明前的“预言书”,以理想主义的笔触勾勒奋斗者如何在制度缝隙中寻找出路,那么辛夷的《世道》更像是改革深化期的“启示录”,它在延续对奋斗精神的礼赞的同时,更侧重于呈现社会转型过程中的复杂性、矛盾性与代价。

改革叙事中的“灵光”与“歧路”

从思想主题上看,《世道》与路遥作品的谱系关联首先体现在对“奋斗叙事”的共同关注上。路遥笔下的高加林(《人生》)与孙少平(《平凡的世界》)都是从黄土地走出的知识青年,他们的挣扎与奋进构成了改革开放初期最为动人的精神图景。辛夷显然继承了这一叙事传统,小说中的江方亮、修平、肖庆茹、江方云等人物群像,无一不是通过个人奋斗试图改变命运的典型。江方亮从财经学院毕业分配到省物资工程总公司,经历了国企改革的浪潮、下岗的阵痛、创业的艰辛,最终在蓝莓种植领域找到人生方向——这条成长轨迹与孙少平从揽工汉到煤矿工人的精神跋涉形成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呼应。然而,两部作品的差异也同样显著:路遥笔下的奋斗者始终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理想主义光芒,孙少平即便在煤矿深处也不忘仰望星空;而辛夷的人物则更多地被抛入市场经济的洪流中,他们的奋斗少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生存的焦灼。

这种差异恰恰折射出两个时代不同的精神状况。路遥写作《平凡的世界》的年代(1980年代),改革尚处于起步阶段,社会结构尚未完全固化,奋斗者心中还存有“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朴素信念。而辛夷笔下的1990年代至新世纪,市场经济已全面渗透社会生活,国企改制、下岗分流、权力寻租、商业欺诈等现象成为普通人必须面对的现实。小说中江方亮所在公司的兴衰史,从卢四海时期的锐意进取到宁中原时期的腐败衰落,正是这一时代背景的缩影。卢四海“以十二万每亩的价格买下三百六十亩旧厂房”的远见卓识,与宁中原“把驻京办当旅游消遣的地方”的昏聩无能,构成了改革进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导者的对照。这种对照暗示着:制度的良性运转不仅需要顶层设计,更需要执行者的道德操守与专业能力,而这恰恰是转型期最不稳定的变量。

《世道》对改革进程中“代价”的书写尤为值得关注。路遥的作品中,改革几乎是天然的正义事业,其代价往往被归因于个人的局限或旧体制的束缚。而辛夷则以一种更为冷峻的目光审视改革的多重后果。小说中安晓因肺癌晚期而早逝、肖庆茹在海难中丧生、肖庆安为救学生失去双腿——这些悲剧的发生并非简单的命运捉弄,而是与时代背景有着深刻的关联。安晓的患病与工作压力有关,肖庆茹的遇难发生在出差途中,肖庆安的救人之举恰恰体现着市场经济时代稀缺的利他精神。辛夷似乎在追问:当社会以“发展”为名高速运转时,那些被牺牲的个体如何被铭记?那些与效率逻辑相悖的善良品质如何在新的时代安放?

这种追问在小说中反复出现,构成了作品深层的思想张力。江方亮与胡睿之间的友谊、修平与林枫的爱情、方云对凤凰岭百姓的责任感——这些人性中温暖的部分,始终与商业逻辑的冷酷形成对抗。小说标题“世道”本身就蕴含着一种追问:这个世界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是人在改变世道,还是世道在改变人?这种追问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正是这种复杂性赋予了作品思想的深度。

复调叙事与时代编年

《世道》的情节结构呈现出明显的“复调”特征。小说在时间线上采用了近乎编年体的方式,从1992年一直写到2003年之后,跨度十余年。这种结构方式使作品具有了“时代记录”的品格,每一个人物的命运变迁都与特定的历史节点相呼应: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市场经济的大潮、1990年代中期的国企改革与下岗潮、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1年中国加入WTO、新世纪之初的创业热潮——这些历史事件不仅仅是背景,更是推动人物命运的关键力量。

这种“个人命运与社会变迁同构”的叙事策略,与《平凡的世界》有着明显的谱系关联。路遥以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的奋斗串联起1975年至1985年十年间的中国社会变迁,将农村改革、城市经济体制转型等宏大议题融入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辛夷显然借鉴了这一经典范式,但又有所创新。《世道》的情节线索更为繁复,多条故事线并行发展又相互交织:江方亮的职场沉浮与创业之路、修平的辞职下海与商业成功、肖庆茹的职业成就与悲剧命运、江方云的仕途进取与政治风波——这些线索共同编织成一幅时代画卷。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情节推进中大量运用了“对照”手法。江方亮与修平这对好友构成了鲜明的对照:一个稳健内敛、在体制内历经波折最终回归乡土创业;一个大胆果决、辞职下海在商海中搏击风浪。两种人生选择、两种价值取向,恰恰对应了改革时代知识分子的两种典型出路。同样,卢四海与宁中原的对照,则揭示了企业领导者个人素质对企业命运的深刻影响;方云与梁明川的对照,呈现了基层政治生态中改革派与保守派的博弈。这些对照关系使小说的情节结构具有了某种辩证意味,避免了对时代现象的简单评判。

与路遥作品相比,《世道》的情节推进有其“命运化”的理解。安晓的肺癌、肖庆茹的海难、肖庆安的车祸——这些悲剧性事件的接连发生,增强了作品的戏剧张力。另一方面,小说情节的“全景式”、多条线索并行发展,也呈现了时代的复杂性。小说在结尾处实现了多条线索的有机汇合。江方亮回到家乡种植蓝莓取得成功,修平的制鞋事业蒸蒸日上,方云当选副市长,卢四海升任副省长——每个人物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找到了归宿。这种“大团圆”式的结局虽然带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但也符合中国读者对“善恶有报”的叙事期待。更重要的是,结尾处卢四海对江方亮说的那句话——“只要不放弃,心中常存那盏明灯,我们就会走到胜利的彼岸”——既是对全书的点题,也是对改革时代奋斗者精神的最好诠释。

典型塑造与伦理困境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世道》体现了鲜明的现实主义追求。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不再是某种抽象观念的载体,而是具有血肉之躯、复杂心理的“圆形人物”。江方亮作为作品的核心主人公,其形象经历了从青涩到成熟的完整成长弧线。初入职场时,他“脸色白皙,薄薄的嘴唇,清瘦的脸颊,鼻梁上是一副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散发着暖意”——这个形象让人联想起《平凡的世界》中刚出场的孙少平,同样清瘦、同样有着知识分子的书卷气。然而,随着情节的推进,江方亮的性格逐渐展现出复杂性:他既有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也有农家子弟的务实坚韧;他既能在职场中恪守原则,也懂得在必要时灵活变通(如赴宁原讨债时巧妙利用信息差);他既有对爱情的忠贞,也有面对挫折时的脆弱与迷茫。这种复杂性使江方亮超越了类型化的“好人”形象,成为一个具有真实质感的人物。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江方亮“伦理困境”的呈现。当胡睿的父亲需要肾源救命,而江方亮的肾恰好匹配时,他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这一情节设置极具伦理张力:捐肾可能损害自身健康,但拒绝又意味着见死不救。小说通过这一抉择,深入挖掘了人物的道德心理。江方亮最终决定捐肾,这一选择不是基于简单的道德教条,而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救人一命”的价值排序。正如他所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能获得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这种近乎本能的善良,正是现实主义文学所珍视的人性底色。

然而,如果将这一情节与《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救助落水女孩的桥段相比,可以看出两位作家在处理“英雄行为”时的不同取向。路遥笔下的孙少平救人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没有经过内心挣扎,这种处理强化了人物的理想色彩;而辛夷让江方亮在捐肾前经历充分的犹豫和权衡,甚至让孙熙以“只要你捐肾,我就和你在一起”作为交换条件,这种处理增加了人物的现实感。

除了江方亮,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各具光彩。卢四海无疑是作品中最具魅力的形象之一。他“个头不高,头发稀疏,头皮洁净,浓眉大眼,澄亮黑瞳闪着凛然英锐之气”,这个外貌描写本身就暗示了人物的不凡气质。作为企业领导者,卢四海既有超前的战略眼光,也有扎实的实干精神;他敢于在困境中冒险(如印尼进口胶合板的决策),也懂得用人之道(破格提拔江方亮)。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走上仕途后,他依然保持着这种锐意进取的精神,从宝原县到密水县再到密州市,每到一处都能留下实绩。卢四海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对理想官员的期待:既有改革魄力,又有道德操守;既有大局观念,又心系民生。这种形象的塑造,与《平凡的世界》中田福军等改革者形象构成了一种精神呼应。

修平的形象同样值得关注。他是“下海”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敏锐捕捉到市场机遇,敢于放弃“铁饭碗”自主创业,在商海中几经沉浮却始终保持着奋斗的勇气。修平的性格与江方亮形成对照:他更为果决、更为大胆,甚至有些莽撞,但这种性格恰恰使他能够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抓住机遇。修平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它既源于个人的努力,也得益于时代给予的机会(如与林萍、林枫的相遇与合作)。这一形象的塑造,体现了作者对商业伦理的理解:真正的商业成功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诚实劳动与诚信经营的产物。

女性形象的塑造是《世道》的亮点之一。肖庆茹作为江方亮的初恋女友,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她是建筑设计领域的新秀,设计的“省城地标性建筑”获得一等奖;她对爱情忠贞不渝,用115枚红豆记录江方亮离开的日子。然而,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却在海难中早逝,这种处理虽然增强了悲剧色彩,但也带有一定的“红颜薄命”的陈旧痕迹。相比之下,江方云的形象更为丰满。作为文化局局长,她大胆改革,推动茂腔剧团晋京演出;作为凤凰岭镇党委书记,她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即便遭遇诬告也始终不改初心。方云的形象体现了当代女性官员的担当与智慧,是小说中最为立体的女性形象之一。

欧阳晓梅的形象则呈现出另一种复杂性。她出身干部家庭,却在江方亮落魄时不离不弃;她性格刚烈(如扇谭一功耳光),但也有温柔的一面;她支持丈夫创业,却又担心两地分居影响感情。这种复杂性使欧阳晓梅成为小说中最具现实感的人物之一,她的犹豫、挣扎、期待与失落,恰如其分地呈现了改革时代女性在家庭与事业之间的两难处境。

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与新变

《世道》在叙事艺术上体现了对现实主义传统的自觉继承,同时又融入了某些新的艺术元素。从总体风格上看,小说追求“客观再现”与“冷静叙述”的审美效果,作者尽量避免直接的议论和抒情,而是通过人物行动和情节推进来表达价值立场。这种叙述策略与路遥作品的“主观介入”形成了对比:《平凡的世界》中,作者常常直接站出来评点人物、抒发感慨,形成了一种“有情叙事”的风格;而辛夷则更倾向于让人物自己说话,让情节自身呈现意义。

这种“客观化”的叙事策略在小说中体现在多个层面。其一,作者大量使用细节描写来呈现人物心理,而非直接的心理分析。例如,江方亮被岳母拒之门外的那个夜晚,小说没有直接描写他的内心痛苦,而是通过“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这个动作来呈现。这种“以行动写心理”的手法,是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技法,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遗产。其二,作者善于通过对话来推动情节和展现人物性格。小说中大量对话不仅具有推动情节的功能,更承担着展现人物关系、传递时代信息的作用。如江方亮与修平多次饮酒谈心的场景,既呈现了两人友谊的深度,也借机表达了他们对时代变迁的看法。

在时空处理上,小说体现了强烈的“编年史”意识。从1992年到2003年,每一年都有标志性事件发生,每个人物的命运都与特定的时间节点紧密相连。这种时间处理方式使作品具有了“时代记录”的品格,但也可能带来叙述节奏的问题。某些年份的叙述过于密集,而某些年份则一笔带过,导致时间进程不够均匀。与《平凡的世界》那种绵密而均匀的时间节奏相比,《世道》的时间处理略显跳跃。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结构上采用了“多线并行”的叙事策略。江方亮的职场生涯、修平的创业历程、方云的仕途进取、肖庆茹的职业成就——这些线索平行发展,相互穿插,共同构成了一幅时代画卷。这种结构方式体现了作者驾驭宏大题材的能力。

在象征手法运用上,《世道》体现出某种“新现实主义”的特征。小说中的某些意象具有明显的象征意味:江方亮在皮具美容店被铁锥刺穿手掌的情节,可以读作对奋斗者“受伤”的隐喻;肖庆茹设计的地标建筑“数码广场大厦”,既是对她才华的肯定,也暗示着现代性对传统的覆盖;凤凰岭上的那棵千年银杏树,既是庆茹安息之地,也是某种永恒价值的象征。这些象征手法的运用,为作品增添了思想的厚度,避免了平面化的现实摹写。

与路遥作品相比,《世道》的叙事节奏更快,情节密度更高。这种叙事风格可能与时代的阅读节奏有关,但也带来了一定的代价:某些本应深入展开的情感场景,往往被过快的情节推进所冲淡。例如,肖庆茹去世后江方亮的悲痛,本应是全书的情感高潮之一,但由于叙述过于简略,这一场景的感染力有所减弱。

值得肯定的是,小说在语言上体现出鲜明的个性色彩。作者善于运用方言词汇和口语表达(如“狗娃”“傻仔”等),增强了作品的生活气息和地域色彩。同时,叙述语言保持着一种朴素而凝练的风格,既不同于路遥那种带有抒情色彩的叙述,也不同于某些先锋派作家刻意追求的语言实验。这种朴素的叙述语言,恰如其分地匹配了作品“记录世道”的叙事追求。

综上所述,《世道》是一部具有鲜明现实主义品格的长篇小说。它在思想主题上接续了路遥开启的“改革叙事”传统,以个人命运折射时代变迁;在情节结构上采用复调叙事与时代编年相结合的方式,呈现了转型期社会的复杂图景;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创造了江方亮、卢四海、修平、江方云等一系列具有时代典型意义的形象;在叙事艺术上则体现了对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与新变。整体而言,《世道》以其开阔的视野、扎实的细节和对时代精神的准确把握,为当代中国现实主义文学提供了值得重视的文本。它所呈现的“世道”变迁,既是特定历史阶段的记录,也是对永恒人性在变革时代如何应变的思考。在这个意义上,《世道》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的备忘录。

作者简介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一级作家,研究员,历任深圳市作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驻会副主席,深圳市评协第五届驻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