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遵化的群山褶皱里寻找保安塔,像是破解一道被岁月尘封的谜题。从清东陵驶出的车拐进乡道,柏油路渐渐变成碎石小径,导航提示抵达时,目力所及只有半坡上几株歪脖子桃树。顺着村民指点的方向望去,一抹斑驳的塔尖才从桃林缝隙里探出头,在初夏的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踩着碎石土路往上爬,鞋底不时打滑。路两旁的桃树挂着沉甸甸的果实,每个都套着艳红的纸袋,像穿了嫁衣的姑娘。当地老人说这是防虫的法子,可在我眼里,这些晃动的红袋子倒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标记,指引着访客走向辽代的时空入口。半山腰的风裹着栗子花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混合着潮湿与木质的味道,浓烈得近乎霸道,和这座低调的古塔形成奇妙的反差。


终于站在塔下,仰头丈量这座十几米高的建筑。塔身八角形,砖石垒砌的表面早已布满青苔,檐角的铁马不知何时遗失,只剩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在风中摇晃。最奇特的是二层那扇拱形实门,离地足有五米高,无人机镜头拉近时,能看清门内供奉的佛像——新塑的金身泛着廉价的光泽,佛经外面的塑料包装在风里沙沙作响。更戏剧性的是佛头正前方盘踞的巨大马蜂窝,棕褐色的蜂巢层层叠叠,与佛像形成诡异的对峙。

这座塔的身世藏在当地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有人说脚下的山是只神龟,山腰那块酷似龟头的巨石,每年都会往河套挪动一步。辽代的工匠们闻讯赶来,用砖石砌成八角宝塔,死死镇住龟背。也有人说这是座风水塔,为了防止神龟翻身引发洪水,保一方平安才取名"保安"。故事的真假已无从考证,但当手指抚过塔身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痕,恍惚间觉得这些传说或许就是古人理解世界的方式,每道刻痕里都住着一个未解之谜。


围着塔踱步,发现基座的转角处还残留着雕刻痕迹。虽已模糊难辨,但依稀能看出莲花瓣的形状,这是辽代佛塔常见的装饰元素。塔身上部的仿木斗拱也别具匠心,砖石雕琢的栱眼虽不及木构精巧,却多了几分石质特有的拙朴。很难想象,在千年前的这片山野间,工匠们是如何将沉重的砖石一块块垒砌,又是怎样在没有现代工具的情况下,把实门安置在二层的高空。

桃林深处传来村民劳作的声响,锄头敲击石块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这座未入"国保"名录的古塔,就这样安静地立在人迹罕至的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庄从辽代的草屋变成青砖瓦房,看着栗子树花开花落,看着红纸袋一年年包裹住新生的桃子。它没有清东陵的恢宏排场,没有名刹古寺的香火缭绕,却以最朴素的姿态,守住了唐山大地上最古老的地面记忆。


暮色渐浓时离开,回望塔身的轮廓已与山峦融为一体。保安塔就像个沉默的老者,任由马蜂在佛龛筑巢,任由新塑的佛像与千年砖石共处,任由传说在民间口口相传。它不辩解,不迎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用斑驳的砖石讲述着一个关于时间、信仰与生存的故事。当栗子花香再次漫过山野,或许只有这座古塔记得,那些被历史长河淹没的,关于守护与镇压的古老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