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会刚散，周文杰的手机就收到一条提货码，地址是城郊的仓储冷库。
管理员搬出4颗青翠欲滴的大白菜，每颗足有五六斤重，外叶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你们公司发的……年终奖？”老师傅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文杰默默把白菜码进后备箱，绿灯亮起时，旁边豪车的司机正探头打量，脸上写满困惑。
就在三天前，他的部门刚为公司拿下年度最大的项目，创收近亿。
而此刻，公司大群里正被“66.6万”的到账截图疯狂刷屏，欢呼和红包雨此起彼伏。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盯着那4颗在冬阳下闪着微光的白菜。
七年前入职时，老板冯建业拍着他的肩膀许诺：“三年升副总，五年给股权。”
七年来，他带出最精锐的团队，啃下最硬的骨头，可那些承诺，就像不断被涂改的草稿，永远停留在“下一版”。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杨晓婷发来的消息：“合同准备好了，明天就去交首付！”
周文杰缓缓关上车厢盖，启动引擎，朝着老家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闹，也没有质问任何人。
七天后，他平静地坐在老板对面，听完了那份“年薪三百万加股权”的续约条件。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瓶在老家小卖部买的、价值两块钱的矿泉水，轻轻推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通过免提，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包厢：
“周总您好，我是启航集团的王志刚。我们董事会正式邀请您担任集团副总裁，年薪八百万起步，外加股权……”
01
周文杰第一次看到那4颗大白菜的时候，平州的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提货单上的地址指向城市边缘的一个物流集散中心，周文杰开着自己那辆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的旧车，在傍晚时分的夕阳余晖里找到了这个有些偏僻的地方。
仓库管理员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接过那张提货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周文杰。
“这真是你们单位发的年终福利？”
“是的，通知单上是这么写的。”
老师傅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冷库里，不一会儿就搬出了4颗个头极大的白菜。
每颗白菜都有差不多五六斤重，翠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外层叶片上还沾着些许水珠，看得出来是品质相当不错的有机蔬菜。
周文杰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白菜一颗颗放进汽车后备箱，动作很轻缓，仿佛在搬运什么珍贵的物品。
开车回城区的路上，周文杰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旁边车道的一辆私家车司机好奇地探头看向他的后备箱，周文杰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对方脸上那种困惑不解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七年了，整整七年时光。
七年前，周文杰从江北理工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工程专业。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满怀理想和抱负，觉得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打拼出一番事业应该不是难事。
他在校期间成绩一直很优秀，专业课几乎都是高分通过，还参与过几个校内外的软件开发项目，积累了不错的实践经验。
毕业之后，周文杰先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初级程序员，每个月能拿到四千五百块的薪水。
那家公司规模不大，老板是个对技术一知半解的生意人，经常提出各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周文杰在那里坚持了九个月，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工作氛围，开始在网上寻找新的机会。
冯建业是在一个专业的技术社区里注意到他的。
当时周文杰在社区里详细解答了一个关于分布式系统架构的复杂问题，回答得既专业又全面。
那个问题涉及多个技术难点，不少人的回复都流于表面，只有周文杰给出了完整可行的实施方案。
冯建业看到那个回复后，主动发私信联系了他。
“小周，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发展？”
“具体待遇方面是怎样的？”
“月薪九千起，项目有额外奖金，表现优秀的话，三年内可以晋升到管理层，五年左右有机会获得公司股权。”
九千月薪对当时的周文杰来说已经相当不错，更让他心动的是冯建业描绘的那个前景：三年成为管理者，五年拿到股权。
面试那天，周文杰来到宏创科技的办公楼。
那时候公司规模还不算太大，只有四十多个员工，但办公环境确实相当舒适。
冯建业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办公室装修得很有格调，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和合作伙伴的纪念牌。
“小周，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冯建业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跟着我好好干，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冯建业当时四十七岁，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他最早是靠做软件代理起家的，后来转型做系统集成服务，公司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
“你的技术水平我有所了解，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冯建业给周文杰倒了杯热茶，“我们公司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周文杰被这种重视和信任打动了。
在之前的公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老板从来不会这样看重他。
“冯总，我愿意加入宏创。”
“太好了！”冯建业高兴地站起身，“欢迎加入宏创科技，我相信你在这里一定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周文杰相信了这些话。
入职第一年，他的表现确实非常出色。
负责的两个项目都按期顺利完成，客户反馈很好，公司的整体技术水平也因为他的加入有了显著提升。
那一年里，周文杰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周末也常常主动来公司加班。
他把公司当成了自己事业发展的平台，把每个项目都当作展示能力的机会。
年底的时候，冯建业给他涨了工资，月薪调整到了一万三千元。
“小周，你看，我说话算话吧？”冯建业笑得十分开心，“明年我打算让你带一个小团队，好好锻炼一下管理能力。”
周文杰确实感到高兴，这次加薪幅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谢冯总的信任。”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冯建业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
第二年，周文杰真的开始带领团队了，手下有六个年轻的程序员。
这六个人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技术水平差别很大，需要他耐心地指导。
周文杰很乐意帮助他们，经常给他们讲解技术要点，协助解决各种难题。
很快，这个小组就成了公司里最有战斗力的技术团队。
那一年，他们完成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为平州市政府打造的智慧政务系统。
这个项目合同金额两千三百万，涵盖了城市管理的方方面面，包括交通监控、环境监测、公共服务平台、应急指挥系统等等。
技术难度非常高，时间要求也特别紧张。
周文杰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工作了三个半月，终于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所有功能的开发和测试。
项目成功上线之后，得到了市政府相关部门的高度认可。
冯建业在公司年会上重点表扬了周文杰。
“这就是我们的技术骨干！”冯建业举着酒杯说道，“大家都应该向小周学习！”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周文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但是关于晋升管理层的承诺，冯建业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周文杰找机会询问这件事的时候，冯建业总是用同样的理由回复：“别着急，时机还不成熟，公司现在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组织架构需要保持稳定。”
“那大概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再等一等，最多一年时间。”冯建业给他画了一个新的蓝图，“明年公司如果能够突破六千万营收，我就给你安排管理岗位。”
周文杰选择了继续相信。
第三年，公司营收确实突破了六千万，达到了六千五百万。
但是管理岗位依然没有周文杰的份。
冯建业从外面请来了一个副总，是他的同乡，对技术方面几乎一窍不通。
“小周，你别着急。”冯建业这样解释道，“老赵主要是负责市场和销售的，技术这块还是你说了算，管理层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那具体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
“公司明年计划筹备上市，到时候组织架构会全面调整，你的位置自然就有了。”
又是一个新的承诺。
第四年，第五年，时间就这样不断流逝。
周文杰从技术主管做到技术部经理，又升任技术部总监。
手下的团队从六个人扩展到二十多人，后来又扩大到五十人，最后达到了七十人的规模。
他为公司完成了数不清的项目，创造了巨大的价值。
智慧政务系统之后，他们又承接了金融风控平台、物联网解决方案、企业数字化管理系统等等大型项目。
每个项目都取得了成功，每个项目都给公司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但是，管理层的位置始终没有轮到他，股权的事情更是遥遥无期。
每次提起这些，冯建业都会说：“小周，你还年轻，不要着急，等公司再发展发展，这些都会有的。”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还算年轻吗？”
“三十三岁当然年轻！”冯建业哈哈大笑，“我四十七岁才开始创业呢，你看公司现在发展得多好，营收都过亿了，这里面有你很大的功劳。”
“既然有我的功劳，为什么股权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涉及到股权结构的整体调整。”冯建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正在和律师团队商讨方案，争取明年就能落实。”
周文杰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承诺，可能永远都只是口头上的承诺。
春节期间，周文杰收到了不少拜年信息，也接到了一个猎头公司的电话。
对方表示在行业论坛上看到了关于他的讨论，询问他是否有意向接触新的机会。
周文杰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说需要时间考虑。
他还收到了之前合作过的一位客户发来的消息，那位客户现在自己创办了科技公司，热情邀请他加入。
这些外界的关注让周文杰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职业价值。
02
晚上八点左右，周文杰推开家门。
妻子杨晓婷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开门声立刻走了出来。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江北银行工作，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性。
两人是通过共同朋友介绍认识的，当时周文杰二十九岁，杨晓婷二十七岁。
杨晓婷第一次见到周文杰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可靠，个子不算很高但看起来很结实，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做事都很稳重。
周文杰也觉得杨晓婷很不错，长相清秀，气质很好，而且很有主见，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两人交往两年后结婚，到现在已经四年了。
婚后的生活总体还算和谐，两人都有稳定的工作，收入也还可以。
只是在买房这件事情上，一直没能达成一致。
杨晓婷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平州市中心买一套像样的房子，最好是精装修的新房。
她看中的那套房子在金融区附近，一百二十五平米，装修得很精致，小区环境也很优美。
唯一的问题就是价格偏高，总价三百万，需要首付九十万。
按照他们现在的积蓄，还差六十万左右。
“老公，年终奖发了吗？”杨晓婷的眼睛亮晶晶的，“发了多少？”
周文杰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想一想该怎么和妻子解释这件事。
“怎么了？是不是比预期的少了一些？”杨晓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关系，有六十万也够付首付了。”
她昨天刚和闺密约好，准备用年终奖作为首付，周末就去看房签合同。
“晓婷，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周文杰的声音有些低沉。
杨晓婷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周文杰深深吸了一口气：“是4颗白菜。”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钟。
杨晓婷睁大眼睛，好像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年终奖是4颗白菜，现在就在楼下的车里。”
杨晓婷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往楼下看。
那辆旧车就停在楼下的车位上，后备箱里确实放着几颗翠绿的白菜。
她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变了：“周文杰，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别人都是几十万上百万，你就4颗白菜？”杨晓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昨天还跟我妈说了，说今年肯定能买房了，我跟闺密约好周末去看房，你现在告诉我用4颗白菜付首付？”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越说越激动。
“你知道我今天在单位有多难堪吗？我跟同事们说我老公是技术总监，年终奖至少上百万，结果呢？4颗白菜！”
杨晓婷的眼眶开始发红，但是眼泪没有流下来。
她感到愤怒，感到羞辱，更感到深深的失望。
结婚四年了，她一直在等待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
周文杰的工作听起来很体面，技术部总监，管理着几十号人，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位。
但是实际收入却一直不温不火，月薪五万五，年底奖金也不多。
她不是那种只看重金钱的女人，但是作为妻子，总希望生活能够越来越好。
“周文杰，你就不能去找老板理论吗？”杨晓婷停下脚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丈夫，“你就这么能忍吗？工作七年了，连一个公平的待遇都争取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周文杰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想解释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杨晓婷说得对。
七年来，他确实太老实了，太好说话了。
每次遇到不公平的待遇，他总是选择忍耐，选择相信冯建业的承诺。
但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4颗白菜，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最贵的有机白菜，一颗也就几十块钱，4颗加起来不过几百块。
而他们技术部今年为公司创造的价值接近一个亿。
按照这个比例，他的年终奖就算不到一百万，至少也应该有几十万。
4颗白菜，这简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侮辱。
“晓婷，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这件事……”
“我不想听解释！”杨晓婷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忍受这种羞辱，还是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尊严？”
周文杰沉默了。
他确实需要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夫妻俩僵持到晚上十点多，杨晓婷气得回了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周文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提货单，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母亲刘秀芳打来的。
“儿子，明天就除夕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的声音很温暖，让周文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妈，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晓婷可能要值班，回不来了。”
“那太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先回来陪陪我们。”母亲停顿了一下，“对了，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应该发了不少吧？”
周文杰看着窗外的夜色：“妈，发了，我给你们带了点特产。”
“什么特产呀？”
“等回去您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文杰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一早就回老家过年。
他给冯建业发了个短信：“冯总，我明天请假回老家过年，初八回来上班。”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好的好的，路上注意安全，年后咱们好好聊聊。”
看到“年后咱们好好聊聊”这几个字，周文杰心里涌起一阵苦涩的笑意。
每次出现问题，冯建业都会说“好好聊聊”，但是每次聊的结果都是画一个新的蓝图。
这一次，他不想再听那些虚假的承诺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婷还在睡觉。
周文杰悄悄收拾了行李，把4颗白菜搬上车，开车驶离了平州市区。
从平州到老家，需要走四个小时的高速公路。
一路上，周文杰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这七年，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想起刚加入宏创科技时的那种兴奋和期待。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平台，可以在这里实现自己的职业理想。
他想起第一次完成大型项目时的成就感。
智慧政务系统上线的那一天，他在现场看着各种数据在大屏幕上实时显示，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想起冯建业拍着他肩膀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时的那种被认可的感觉。
那些美好的回忆，现在都变得苦涩起来。
因为他渐渐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欣赏”，可能只是老板用来稳住他的手段。
真正的认可，应该体现在实际的待遇上，而不是空洞的承诺。
下了高速，看到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周文杰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北方平原的冬天虽然萧瑟，但是有一种朴实的美感。
田野里覆盖着薄薄的积雪，远山如黛，偶尔有几只鸟雀飞过。
这里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和复杂，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直接。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位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看到周文杰的车，都站起来打招呼。
“文杰回来了！”
“开的还是这辆车？”
“听说你在城里当大领导了，是不是赚了不少钱？”
周文杰摇下车窗，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这些朴实的乡亲们，脸上没有丝毫的虚假，说话也很直接。
他们不会像城里人那样，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在议论你的得失成败。
“李叔，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每天还能下地干点活。”
“王伯，您的腿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贴了几副膏药就不怎么疼了。”
和这些老人聊天，周文杰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在公司里，他需要时刻保持专业的形象，说话做事都要考虑各种因素。
但是在这里，他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家门口，父亲周国柱和母亲刘秀芳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儿子回来，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儿子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父亲帮忙搬行李，看到后备箱的白菜时愣了一下。
“这么多白菜，哪买的？”
“单位发的。”周文杰简单地说。
“单位还发白菜？”母亲觉得挺新鲜，“这白菜长得真好，一看就是好品种。儿子，快进屋暖和暖和。”
家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客厅里生着炉子，墙上贴着年画，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晓婷怎么没一起回来？”母亲问。
“她要值班，走不开。”
“银行工作就是忙，不过也是好工作，稳定。”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准备饭菜。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用那白菜做的白菜炖豆腐。
“儿子，这白菜真不错，又嫩又甜。”母亲夹了一筷子白菜，“你们单位挺会挑东西的。”
周文杰看着这道简单的白菜豆腐，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母亲的手艺很好，就是普通的白菜也能做得很香。
“妈，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都是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母亲笑着说，“对了，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
周文杰把白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自己的委屈和愤怒，包括杨晓婷的反应，包括自己内心的纠结。
听完后，父亲沉默了很久。
父亲今年五十九岁，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农民。
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对人情世故看得很透彻。
“爸，您说我是不是太窝囊了？”周文杰问。
父亲抽了口烟，慢慢地说：“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经常欺负你？”
“记得，后来您教我，说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对。”父亲弹了弹烟灰，“但是你还记得我后来跟你说过什么吗？”
周文杰想了想：“您说，如果他们一直欺负我，就要拿出勇气反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没错。”父亲点点头，“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看清楚情况，但是如果一味地退让，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父亲的话让周文杰陷入了沉思。
“你那个老板给你白菜，不是真的看不起你，而是他心里清楚你的价值，但又不想付出相应的代价。”
“您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你的底线。”父亲的语气很肯定，“如果你接受了这种待遇，他就会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以后就更不会给你应有的回报。”
这个观点让周文杰感到震惊。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不怕被别人低估的。”父亲继续说，“因为市场会证明一切，你的技术能力，不是你老板说了算，而是整个行业说了算。”
这句话，周文杰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母亲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完全理解技术工作的复杂性，但是她能感受到儿子的委屈。
“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母亲拍拍他的手，“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走到哪里都不会过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周文杰在老家过得很舒心。
母亲用那4颗白菜做了各种菜：白菜炖肉、白菜豆腐汤、白菜馅饺子、醋溜白菜、白菜炖粉条。
每一顿饭都香喷喷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这白菜真是好东西。”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比市场上买的强多了，一点都不苦，还很甜。”
“妈，您喜欢就好。”
“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真的好。”母亲认真地说，“虽然你们老板给的待遇不合理，但是这白菜确实是精品。”
村里的人知道周文杰回来了，都来串门。
“文杰，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
“还行，在平州上班，做技术的。”
“技术好啊，有前途。现在这个时代，有技术走到哪里都不怕。”
“是啊，我外甥也是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在南方工作，月薪一万多呢。”
“一万多算什么，文杰是总监，肯定比他强。”
大家都夸他在城里混得好，开着小车，穿得体面，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人。
周文杰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笑笑。
这些朴实的乡亲们，对成功的定义很简单：有稳定的工作，有一定的收入，能买得起车，就算是成功了。
他们不会去计较年终奖是现金还是白菜，也不会去比较谁的待遇更好。
在他们看来，周文杰已经很了不起了。
除夕那天，全村放鞭炮，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周文杰和父母一起包饺子、看春晚，觉得比在城里踏实多了。
“儿子，明天就是新年了，许个愿吧。”母亲说。
“我希望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周文杰真心地说。
“还有别的吗？”
周文杰想了想：“希望今年能有个新的开始。”
母亲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点点头：“好，新年新气象。”
春晚里播放着欢快的歌曲，外面不时传来鞭炮声，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但是周文杰的心里，却在酝酿着一场改变。
03
初一到初六，周文杰每天都和父母在一起。
陪他们看电视，帮着干点家务活，偶尔跟村里的老朋友聊聊天。
他很少看手机，也很少想工作的事。
这种简单的生活让他感到久违的平静，也让他有时间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不过，他的手机还是经常收到消息。
同事们发来拜年短信，有几个猎头公司也发来信息，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打来电话。
周文杰大多数都没有理会，但是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程序员小刘发来的：“周总，网上有人在讨论咱们公司的事，您看到了吗？”
周文杰好奇地搜索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帖。
帖子的标题是：《某科技公司技术总监年终奖拿了4颗白菜，大家怎么看？》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年终奖发放的情况，虽然没有提到具体的公司名称和人名，但是了解内情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宏创科技。
这个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超过了四万，评论有几千条。
大部分网友都在为这位“技术总监”打抱不平，认为这家公司做得太过分了。
“这种公司就是在羞辱员工，技术总监创造了那么大价值，却只给4颗白菜，简直是侮辱人格。”
“我要是这个技术总监，早就辞职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估计这家公司是想逼这个技术总监离职，故意给这么点年终奖。”
也有一些人在分析这家公司的问题。
“这种老板心态有问题，觉得技术人员就应该老老实实干活，不应该要求太高的待遇。”
“典型的把技术人员当工具人，用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给钱的时候就各种借口。”
还有人在猜测后续发展。
“这种公司留不住人才的，这个技术总监肯定很快就会跳槽。”
“我看这个技术总监也太老实了，换了我早就跳槽了。”
其中有一条评论让周文杰印象深刻。
“真正有能力的技术人员，在市场上是很抢手的，如果一个公司不珍惜这样的人才，自然会有其他公司珍惜，这个技术总监应该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的市场价值。”
周文杰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原来，自己遭遇的这件事，已经在网络上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认为他应该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
初七晚上，周文杰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回平州上班。
父亲坐在一旁看着他：“儿子，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你那个老板肯定会找你谈话，你准备怎么说？”
周文杰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那是在村里小商店买的，很普通的品牌，两块钱一瓶。
“我准备带着这个。”
“一瓶水？”
“对，一瓶两块钱的水。”周文杰认真地说，“爸，您不是说要看清楚路吗？我现在看清楚了。”
父亲看着那瓶水，若有所思：“你想用这瓶水说明什么？”
“这瓶水很便宜，但是它的价值很明确，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周文杰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您说的，我的价值不应该由老板决定，而应该由市场决定。”
父亲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了。”周文杰把矿泉水放进包里，“这七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老板的认可，其实我错了，我应该让市场来证明我的价值。”
父亲笑了：“好，那就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好儿子。”
“爸，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你应该明白的道理。”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一个男人，总要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尊严。”
初八一大早，周文杰开车回平州。
雪后的高速公路有些湿滑，但是路况还不错。
路上，他接到了冯建业的电话。
“文杰，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冯总。”
“那就好，今天上午你先回公司看看，下午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谈。”
冯建业的语气有些急切，周文杰听得出来。
“好的。”
“对了，年后公司有几个新项目要启动，还需要你多费心。”
“明白。”
挂了电话，周文杰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这些天里，虽然他没怎么看手机，但偶尔看到的一些信息让他意识到，“4颗白菜的年终奖”这件事可能已经在行业内传开了。
上午九点，周文杰到了公司。
一进门，前台小姑娘看到他的眼神就有些怪异：“周总，您回来了，新年好！”
“新年好，大家都上班了吗？”
“都来了，在会议室开会呢。”
周文杰走向技术部，路上碰到几个同事。
大家的反应都有些奇怪，有的热情过头，有的却躲躲闪闪。
程序员小刘走过来，小声说：“周总，这几天网上都在传咱们公司的事，您知道吗？”
“什么事？”周文杰明知故问。
“就是……年终奖的事。”小刘欲言又止，“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说有个技术总监年终奖拿了4颗白菜，现在转发好几万了。”
“哦，是吗。”
“周总，您不生气吗？”小刘有些意外。
“生气有什么用？”周文杰淡淡地说，“先上班吧。”
小刘觉得周文杰的反应有些不正常，但是不敢多问。
周文杰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果然看到了更多的相关讨论。
不仅仅是原来的平台，好几个职业社交网站和技术论坛上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在分析这家公司的问题，有人在同情这个技术总监，还有人在猜测后续发展。
更让周文杰意外的是，已经有一些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开始在网上留言，表示如果这个技术总监愿意跳槽，他们可以提供更好的待遇。
其中一条留言让他印象深刻。
“如果这位技术总监看到这个帖子，欢迎联系我们，我们是一家专业的猎头公司，专门为信息技术行业的高端人才提供服务，根据帖子里的描述，这位技术总监的市场价值应该在年薪一百二十万以上。”
年薪一百二十万以上！
这个数字让周文杰感到震惊。
他现在的年薪才六十五万，如果加上年终奖，也不过八十万左右。
而市场上，他的价值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中午时分，冯建业的助理来敲门：“周总，冯总请您下午三点到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周文杰点点头：“好的。”
下午两点半，周文杰拿着那瓶矿泉水，离开了公司。
下午三点，平州市中心高档写字楼一层的咖啡厅里。
冯建业已经坐在角落的包间里等着，看到周文杰进来，立刻站起身。
“文杰，快坐快坐，我点了你平时爱喝的咖啡。”
周文杰坐下，注意到冯建业脸上有些疲惫，眼里还有血丝。
看来这几天他也不好过。
“过年在家怎么样？父母身体好吗？”冯建业先寒暄。
“都挺好的，我妈用那4颗白菜做了很多菜，确实是好白菜。”周文杰平静地说。
听到“4颗白菜”这四个字，冯建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干笑：“是吧，我就说是好东西，那个……文杰，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谈谈咱们的合作。”
“合作？”
“对。”冯建业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这几天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之前年终奖的事确实处理得不够妥当，你为公司贡献了这么多，我不应该……”
“冯总，如果是要道歉的话，就不必了。”周文杰打断他，“我已经接受了那4颗白菜，也很感谢，我妈很喜欢，说比市场上买的好多了。”
“不不不，你听我说完。”冯建业连忙摆手，显得有些紧张，“我是想说，公司决定给你加薪，而且是大幅度加薪，你现在月薪五万五，我准备给你涨到二十八万，一年就是三百三十六万！”
接近六倍的薪资涨幅！
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数字。
按说周文杰应该高兴，但他只是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冯建业越说越兴奋，似乎觉得自己的诚意已经足够了，“我还准备给你百分之六的干股，让你做公司的副总裁！文杰，咱们认识七年了，我是真心想留住你，只要你继续留在宏创，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百分之六的干股，副总裁的职位，这些都是周文杰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是现在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感。
周文杰听完，从包里慢慢掏出那瓶矿泉水，轻轻放在桌子上。
那瓶水在咖啡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冯建业看着桌上那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矿泉水，一脸困惑：“这是……？”
“这是我在老家买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周文杰认真地说，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冯总，我想把它送给您。”
“送给我？为什么？”冯建业更加不解，甚至有些慌乱。
“因为它很便宜，但很真实。”周文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就像您给我的那4颗白菜一样，虽然不值钱，但让我看到了真相。”
冯建业的脸色开始变了：“文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我加入宏创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什么？”周文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冯建业心里，“说跟着您干，三年内做管理层，五年内给股权，可是七年过去了，我还是个技术总监，股权的事一提再提，却始终没有兑现。”
冯建业想要解释什么，但周文杰继续说了下去。
“今年我们技术部为公司创造的价值接近一个亿，我管理着七十个人的团队，承担着公司最核心的业务，可在您眼里，我的价值就是4颗白菜。”
“文杰，你误会了……”冯建业的额头开始冒汗。
“没有误会。”周文杰摇摇头，“现在您给我三百三十六万年薪，百分之六股权，听起来很诱人，但冯总，您觉得我还会相信您的承诺吗？”
这个问题让冯建业彻底慌了。
他意识到这次谈话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薪资谈判，而是一次摊牌。
“文杰，我知道之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这次不一样……”
“每次您都说不一样。”周文杰看着桌上的矿泉水，“这瓶水两块钱，它的价值很清楚，不会变，但您给我的承诺，七年来变了无数次。”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咖啡厅里的轻音乐还在播放，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冯建业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开始慌乱起来：“文杰，你不能这么想，咱们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怎么可能不重视你？这次加薪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冯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冯建业连忙说。
“您知道我在行业内的口碑吗？”
这个问题让冯建业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周文杰在整个地区的科技圈都很有名气。
技术能力强，人品也好，带团队的能力也很出色，很多公司都想挖他。
看到冯建业的表情，周文杰继续说：“过年这几天，我收到了很多陌生电话，都是一些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和猎头，他们听说了‘4颗白菜’的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冯建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已经在行业内传开了，而且传播的范围比他想象的更广。
“所以，您现在给我加薪，是因为突然发现了我的价值，还是因为担心我离开？”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戳中了要害。
就在这时，周文杰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周文杰看了一眼冯建业，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一个沉稳、干练，甚至带着几分热络的男声，立刻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回荡在安静的包厢里。
“周总，您好！打扰了，我是启航集团的王志刚。”
只报了名字和身份，冯建业的脊背就猛地挺直了。
启航集团！
那可是行业龙头企业，市值数百亿的大公司。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清晰无比。
“我们董事会经过慎重讨论，非常诚挚地邀请您加入启航，担任集团副总裁，全面负责新战略板块，初步拟定的待遇是——年薪八百万起步，外加股权激励和绩效提成，不知您是否……”
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周文杰看着对面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很平静。
七年来积攒的委屈和困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清醒的理智。
“冯总，这瓶水我送给您，希望您能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价值。”周文杰站起身，“至于三百三十六万年薪的续约……”
他看着冯建业那张像被冻住一样，表情彻底石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瓶刺眼的水，刚想开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冯建业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