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清漕运最辉煌的年月,水上有漕船千帆竞渡,陆上有马帮铁蹄声声。如果说骆驼帮是走远路、闯沙荒的“长途纵队”,那马帮就是临清城周边最灵活、最迅速、最威风的陆路王牌军。南货北运、官银押送、信件速递、客商赶路、码头短途转运,全靠马帮撑着。老临清人一提当年的马帮,眼睛都发亮——那是运河边最飒、最帅、最有派头的一群人,而他们胯下与队里的骏马,更是比自家孩子还金贵的宝贝。
临清地处水陆要冲,马帮不是野路子团伙,而是有组织、有规矩、有把头的正规运输队。小帮十几匹,大帮上百匹,马蹄踏在临清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响成一片,尘土飞扬,气势十足,比现在的车队还拉风。40后、50后老人说起马帮,全是好玩、有趣、又暖心的故事,今天就把这段鲜为人知的传奇,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先讲马的饲养——临清马帮养马,讲究到离谱,比大户人家养少爷还精细。
老人们常说:“马是帮里的饭碗,饿一顿废三天,伤一蹄废半年。”马不像骆驼耐造,它金贵、娇气、肠胃弱、怕寒怕热,所以马帮里有一套祖传的养马规矩,代代不敢乱。
首先是吃,马吃的草料必须分等级。

平时喂干苜蓿、谷草、麦秸,都是晒得干干爽爽、无霉无土的好料。跑长途前要加“硬菜”:黑豆、玉米、高粱,用清水泡发再喂,保证马力气足。马帮还有个秘招:喂盐。每天定量给马舔盐砖,或是在草料里撒少许盐,马吃了有劲、不浮肿、不掉膘。更讲究的老把头,会给马喂鸡蛋、小米粥,专门伺候那些头马、快马、种马,待遇堪比贵客。
喝水更有讲究:少喝勤饮,绝不暴饮。
马跑完路浑身发热,绝对不能立刻灌凉水,否则立马“炸肺”废了。必须等马呼吸平稳、身上汗消了,再喂温水。临清运河边、水井旁,常年拴着马帮的马,低头喝水慢条斯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其次是住,马棚比人住的屋还干净。
通风、干燥、不潮、不闷,铺着干沙土或软草,每天清扫粪便。冬天堵风口、铺厚草,夏天搭凉棚、驱蚊虫。老把头说:“马睡暖,跑如电;马睡潮,废腰腿。”马帮里的伙计,再累也要先把马伺候好,再顾自己吃饭。
最让人佩服的是护马。
马蹄要定期钉掌,马身要常刷拭,马腿要常按摩。遇到马划伤、碰伤、上火、拉稀,把头自有土偏方:蒲公英败火,灶心土止泻,草木灰止血,榆树皮敷伤口,不用兽医也能治好大半。很多马帮伙计和马处出了感情,马生病时整夜守着,喂水喂料,比照顾亲人还上心。
再讲马的应用——临清马帮的马,简直是全能“特种兵”。
在没有汽车、火车的年代,马就是最快的交通工具,而临清马帮的马,用途多到让人吃惊。
第一是短途快运,这是马帮的看家本领。
漕船一到临清码头,丝绸、茶叶、纸张、烟酒、杂货等轻便贵重货物,要立刻送往聊城、德州、邯郸、邢台等周边城市,马车拉得慢,只有马帮最快。一匹好马驮两三百斤货,一天能跑百八十里,朝发夕至,稳准快,是商号最依赖的“快递员”。
第二是客商代步与护送。
南来北往的商人、官员、旅人,要赶路、要安全,都找马帮。马帮派出快马,配上老练的马夫,既能代步,又能保镖。路上遇到劫匪、地痞,马帮伙计亮出兵刃、吼一声号子,一般毛贼都不敢靠前。
第三是官银、密件押送。
临清是漕运重镇,官府银两、文书、漕运密函,全靠马帮护送。这些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快马、稳马、烈性马,一般人不敢靠近,只有把头最信任的伙计才能驾驭。
第四是码头拉车、拉漕粮。
大漕船卸下的粮食、货物,从码头到仓库距离不短,单靠人扛太慢,马套上车就能拉,省力又高效。可以说,当年临清码头转得快,全靠马帮腿儿快。
老临清还流传一个趣事:马通人性,会认路、认门、认主人。有的老马跑熟了路线,不用人牵,自己就能把货送到指定商号门口,等掌柜出来卸货,它就安安静静站着,乖得很。
最后讲马帮管理与马把头的传奇——管马比管人严,规矩比天大。
临清马帮能运转百年不乱,全靠马把头一手掌控。这些把头都是从十几岁当马夫做起,摸透马性、懂马语、会驯马、能管人的老江湖,在运河两岸名声极响。
马帮的规矩严到吓人:
不打瞎马、不骂头马、不欺生马、不杀老马。
马帮有三不准:不准饿马赶路,不准累马狂奔,不准盗卖马匹。谁坏了规矩,直接踢出帮,再也别想在临清混饭吃。
把头驯马更是一绝。
他们不用死打硬骂,靠的是口令、手势、气息、耐心。一声“吁”停,一声“驾”走,一声“靠”避让,一声“卧”马就趴下。头马更是通人性,带队、领路、避坑、避险,全靠它指挥,后面的马乖乖跟着,队形永远不乱。
老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是马帮护马救人的传奇。
曾有马帮在野外遇到大雨,山洪暴发,伙计被困,头马主动冲进水里,用身子挡住激流,让伙计抓住缰绳脱险。还有马帮半夜遇贼,马群自动围成圈,又踢又吼,把贼人吓得四散逃跑。
更让人动容的是老马养老。
马帮有个铁律:服役十几年的老马,干不动活了,绝不卖掉、不宰杀、不抛弃,而是留在马棚里养着,伙计们轮流喂草饮水,直到它自然老去。在马帮眼里,马不是牲口,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到了上世纪中期,汽车、拖拉机渐渐多了,马帮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那清脆的马蹄声、整齐的马队、威风的马把头,都成了老临清人记忆里的风景。
但只要老一辈人坐在一起聊天,一提起当年的马帮,依旧眉飞色舞——那是运河边最飒的铁骑天团,是临清漕运最鲜活的注脚,是一段马蹄声声、热气腾腾的黄金岁月。
那些关于养马、用马、管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却足够温暖有趣,藏着最朴素的情义,也藏着一座古城最骄傲的烟火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