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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山寺塔,太行深处那座千年辽塔,藏着北魏与辽代皇室的血泪

你或许在浊漳河谷见过龙门寺的古建群落,看它像本摊开的建筑史,把唐宋元明的匠艺都刻进太行的褶皱里;也可能在丹河崖边的青莲寺

你或许在浊漳河谷见过龙门寺的古建群落,看它像本摊开的建筑史,把唐宋元明的匠艺都刻进太行的褶皱里;也可能在丹河崖边的青莲寺,踩着古银杏筛下的碎金光斑,恍惚间以为闯进了大唐的晨钟暮鼓——山西的古寺太多了,多到每一座都能拿出“国宝级”的底气。可若要论山、寺、塔三者如何拧成一股勾魂的劲儿,让你站在山脚下就忍不住心跳加速,灵丘县太行山谷里的觉山寺,绝对能把其他对手甩在身后。尤其是山门里那座辽代的觉山寺塔,像根被时光磨亮的银簪,直直插进太行的肌理里,风一吹,塔檐上的铎铃就响,那声音不是清脆,是沉的、闷的,像有人隔着千年在叹气。

从北京出发往西南走250公里,车一钻进灵丘的太行山谷,视线就会被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壁攥住——不是江南丘陵那种软乎乎的绿,是太行特有的硬,岩石的肌理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偏偏在山谷深处留出一块平缓的地,觉山寺就窝在这儿。刚进山门时,你可能会有点失望:四周的殿宇看着崭新,木头上的漆亮得晃眼,一看就是清代重建的,少了点古寺该有的沧桑。可再往里走两步,视线越过殿前的香炉,那座辽塔就撞进眼里了——不是应县木塔那种张扬的高,是秀朗的、挺拔的,像个站得笔直的辽代武士,哪怕基座上的浮雕裂了缝、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黄土,也丝毫不减那股子劲儿。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阴天,山风裹着水汽往脖子里钻,站在塔下仰头看,塔檐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开的纸扇,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铎铃,风一刮,铃儿不慌不忙地响,“叮——当——”,声音能绕着塔转三圈,再飘到对面的山壁上撞一下,弹回来,钻进耳朵里。有个当地的老人蹲在塔边抽烟,我凑过去问他:“这塔有啥讲究?”老人磕了磕烟袋锅子,说:“讲究大了,这塔底下压着皇上的心思呢。”我当时没懂,直到后来翻了辽代那篇《重修觉山寺碑记》,才知道这“心思”里,藏着多少血和泪。

顺着寺里右侧的步道往上爬,就能到菩萨顶。说是顶,其实也不算太高,可每走一步,回头看觉山寺的视角就变一次——刚开始能看到塔尖戳着天空,再往上,能看到整座塔被殿宇围着,像个被保护起来的孩子;到了山顶,视野突然炸开,太行山脉像幅没尽头的巨幅画屏,青灰色的山壁从左到右铺开,觉山寺就缩在画屏中央的小窝里,一寺一塔,被山温柔地抱着。有摄影爱好者扛着三脚架在这儿蹲点,说这是“太行最温柔的机位”,我倒觉得,这视角像上帝在低头看人间的一场执念——毕竟这座塔,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镇山、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赎罪。

辽道宗大安五年,也就是1089年,皇帝下旨要在这太行深处建塔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悔。那时候,权臣耶律乙辛的阴谋刚败露,道宗才知道,自己亲手赐死的皇后萧观音,根本没什么私通的秽事;被他定了谋反罪、砍了头的太子耶律濬,不过是被奸臣构陷的冤魂。萧观音是辽代有名的才女,写过“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的诗,据说她临死前还留了首《绝命词》,字字泣血;太子耶律濬才二十岁,据说行刑前还在喊“父皇明鉴”。可道宗那时候被耶律乙辛蒙了眼,连亲儿子的辩解都听不进去。等真相大白,耶律乙辛被凌迟处死,道宗站在空荡荡的皇宫里,才想起妻儿的好,可人死不能复生,只能把所有的悔意都堆在这座塔上——他要建一座最气派的辽塔,让菩萨保佑妻儿的冤魂,也让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稳点。

我站在菩萨顶上,风把塔铃的声音送得更远,突然就想起《洛阳伽蓝记》里写的永宁寺塔。那是北魏孝文帝时期建在洛阳的塔,据说高九十丈,塔上的宝铎有一千多个,风吹过的时候,十几里外都能听见铃声。可惜那座塔后来被大火烧了,连块砖都没剩下。可觉山寺的塔不一样,它不仅站到了现在,还藏着另一段北魏的皇室恩怨——比辽代的故事,早了整整六百年。

还是那篇《重修觉山寺碑记》,把时间拉回了北魏太和七年的春天。那一年,十七岁的孝文帝拓跋宏刚亲政没多久,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下旨在灵丘的群山里建一座寺,赐名“觉山寺”。可谁能想到,三个月后,他的儿子元恂出生了,按照北魏“子贵母死”的祖制,元恂的生母林氏,必须被赐死。孝文帝这一生,都在跟鲜卑的旧俗较劲,他迁都洛阳,推行汉化,甚至让大臣们改汉姓、穿汉服,可唯独“子贵母死”这个规矩,他破不了——因为这规矩是他的祖母冯太后定的,而冯太后,不仅是他的祖母,更是握着北魏实权的“定海神针”。孝文帝自己就是“子贵母死”的受害者,他三岁丧母,从小跟着冯太后长大,可冯太后对他根本没什么祖孙情,只把他当成巩固权力的工具,据说还曾把他关在冷宫里,三天不给饭吃。

你说巧不巧?两座王朝,两位皇帝,都把自己的遗憾和悔恨,寄托在了这座太行深处的寺庙里。孝文帝建寺是为了报母恩,可寺刚建好,自己就亲手送走了儿子的母亲;辽道宗建塔是为了赎罪,可塔再高,也换不回妻儿的性命。冯太后用“祖制”当刀,砍碎了林氏的生命,也砍断了孝文帝的亲情;耶律乙辛用“阴谋”当毒,毒死了萧观音,也毒杀了辽代的未来。宫墙里的悲剧,从来都是换汤不换药,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都化作了觉山寺的风铃声,一声一声,像在问:权力这东西,到底要吞噬多少人命,才算够?

有次我带个研究辽史的朋友来,站在塔下聊起萧观音的冤案,他突然跟我争了起来。他说:“道宗根本就不是真心悔,要是真悔,他怎么不追封萧观音为皇太后,怎么不把耶律乙辛的族人流放千里?建座塔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装装样子罢了。”我反驳他:“可那时候道宗都六十多了,儿子没了,皇后没了,权力再大又有什么用?建塔至少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总比那些死不认错的皇帝强吧?”他哼了一声:“你这是替封建帝王找借口!萧观音的冤屈,不是一座塔就能抹平的!”我们俩吵得面红耳赤,旁边一个来爬山的大学生插了话:“你们别吵了,我觉得不管道宗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座塔能站到现在,让我们知道萧观音的故事,就已经有意义了。”

后来我再想这件事,觉得那大学生说得对。觉山寺塔早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塔了,它是一座活的纪念碑,刻着两个王朝的兴衰,记着两位皇后的冤屈,也藏着人类最拧巴的执念——明明知道权力会伤人,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去抢;明明知道后悔没用,却还是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就像孝文帝,他一辈子都在反抗旧俗,可到最后还是成了旧俗的帮凶;就像辽道宗,他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这些帝王,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比普通人更身不由己。

菩萨顶上的寺庙是现代重建的,红墙亮瓦,看着有点突兀;对面小山上的灵塔,也是辽代建了之后又重修的,没什么古味儿。有人说这是觉山寺的“遗憾”,可我觉得,正是这些新的建筑,才让觉山寺更“活”——老的塔诉说着过去的悲剧,新的殿宇承载着现在的香火,山还是那座山,寺还是那座寺,只是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讨论的话题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最有意思的是,这么一座藏着千年故事的古寺,居然不收门票。你可以随便进,随便看,随便在塔下听风铃声,随便跟同行的人争论道宗是不是真心悔悟。有朋友说:“山西这是太超前了,知道真正的文物不是用来圈钱的,是用来让人感受的。”也有人说:“不收门票,是怕太多人来,破坏了这里的安静。”不管是哪种原因,能让普通人毫无负担地走进这座千年古寺,近距离触摸辽塔的砖石,聆听跨越千年的风铃声,就已经赢了。

我最后一次去觉山寺,是个晴天。阳光洒在辽塔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塔檐上的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闷,反而多了点通透。我站在菩萨顶上,看着远处的太行山脉,突然觉得,那些帝王的悔恨、皇后的冤屈,其实都被这山、这塔、这风铃声给温柔地接住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太行深处的一道风景,等着每个来这里的人,去发现,去讨论,去争论——毕竟,历史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答案,而那些能让我们吵起来的故事,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如果你下次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又想有点东西可琢磨,不妨来觉山寺看看。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带一双能爬山的鞋,一颗愿意听故事的心。站在辽塔下,听听风铃声,你可以跟同行的人争论:孝文帝到底该不该遵守“子贵母死”的祖制?道宗建塔是不是在装样子?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太行山把一寺一塔抱在怀里,感受那种跨越千年的安静。或许你会发现,那些争论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听到这千年的低语,还能从一座塔的故事里,看到人性的复杂,看到历史的温度——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