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九月,原喜峰口参将满桂被督师辅臣孙承宗征调入关宁军体系,并提拔为(山海关)中军副将。同年末满桂受命出关修筑以及驻防宁远城,也由此和他的宿命之敌袁崇焕相遇。

满桂是宣府内附蒙古裔出身,成年后应募入伍。由于其家族贫寒,满桂特别计较军功,也将军功大多兑换为赏银来贴补家用。这不仅让满桂升职慢,也让他不善于经营袍泽间的情谊。
再加上当时明廷上下普遍有些“瞧不上”(不信任和鄙视)蒙古裔,所以满桂虽是关宁系老人且出关后军功颇多,但除了直属的夷丁夷将,与关宁其它将领(包括蒙古裔)关系普遍不佳。
不过满桂出关前几年,和袁崇焕倒还相处不错。两人不仅协力筑城,还合作击溃过蒙古部族入寇以及“徐涟兵变(闹饷)”。只是好景不长,天启六年正月的“宁远大捷”让两人的关系发生了逆转。
在宁远守卫战之前,满桂被临时推举“提督全城”,成了仅次于宁前兵备道袁崇焕的二把手。但他很快就干了件让众同僚接受不了的事情 -- 拒绝前屯副将赵率教派来的援军(赵本人留在前屯)入城。
满桂公开的理由是,赵率教及其部众的职责是驻防前屯卫,宁远城跟他们没关系。不过袁崇焕没支持满桂的决定,将赵率教部暂时归并入宁远。
其后满桂又在是否堵门、是否调用赵率教援军,以及是否出城与后金野战等等问题上与袁意见相左并争执。袁崇焕虽可用职权强压满桂,但灭不了满桂心中的怨气。
战后叙功,袁崇焕虽将满桂列为第一,“守城力战之功,满桂提督四面,功宜首叙” (宁远之战中压力最大的是祖大寿),但满桂不满意。他觉得赵率教本人没来宁远,不该给他叙功(即分了自己的功劳)。
注:满桂虽然没有明说,但笔者个人认为满桂不待见赵率教,是觉得他自己不敢来(前屯在宁远和山海关之间)但又想分润守城之功。袁崇焕则是论迹不论心,主动出援总比见死不救强。

袁崇焕再次否决了满桂的意见,将赵率教列为“后劲首功”。理由是赵不仅守住前屯,其援军也对宁远之战帮助甚大。这导致满桂将矛盾公开化,多次上表弹劾赵率教冒功,而赵率教也以弹劾来回应。
贼近宁远时,赵率教发其属之精兵,以一都司、四守备东援,满桂拒不入其兵,臣强而后入之,又不派城守 … 直至正月二十四日巳时,西北角被攻,将问继兵于臣,臣始以前屯之兵接击 … 后赵镇遂欲以此分功,而满桂非但不与之同功,且责其不赴援。夹赵率教已摘其精兵赴援矣,余兵为前屯计,若倾营而来,保不受西虏之患乎 … 然满桂不但与赵率教异,白恊、参、游、守以至中千、把总、厅幕官生、军民人等,有一和于满桂乎?
《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一》
随着满桂和赵率教两人互相攻讦的升级,朝廷下旨询问袁崇焕意见(此时已升任辽东巡抚)。袁崇焕解释两人矛盾缘由后,直接说满桂不是和赵率教关系不好,而是前线就没人跟他关系好。
最终在袁崇焕的建议一下,朝廷令赵率教(山海关)和满桂(宁远)换防。这虽然平息了明面上的矛盾,但满桂和袁崇焕的关系也实质破裂了,至少满桂觉得袁崇焕偏袒赵率教等将。
天启七年五月宁锦之战爆发,明廷觉得这是个关内外合兵灭敌的机会,随令满桂率兵一万出援。而袁崇焕认为野战难胜后金,强行出兵搞不好就被后金围点打援,力主依托坚城打防御性的消耗战。所以满桂率兵到达宁远后,袁崇焕就夺了他的兵权(此时袁已升任辽东巡抚)。
从一万山海关援军中挑出二千精锐交予满桂,又从宁远兵中挑出两千交予尤世禄,然后让他二人北上。袁崇焕的心思很简单,裁兵是迫使满桂无法浪战(至少袁崇焕这么认为),而出兵是堵主战派的嘴以及演给朝廷看的。

其后满桂和尤世禄在笊篱山与后金前锋接触后就被迫回撤,后金主力衔尾追至宁远城下并爆发大战。最终后金因无法攻克坚城,也占不到便宜,被迫撤围返回辽东。
袁崇焕在宁锦之战中的是非对错这里暂且不议,但他的做法对满桂刺激很大,觉得袁是在故意拆台和利用他。所以满桂选择倒向与袁不和的王之臣(署理辽东经略事),弹劾袁崇焕畏敌、不敢出战、错失战机等等。
天启责难袁“暮气难鼓”以及袁的下岗(赵率教也被波及停职)、王之臣升任蓟辽督师、满桂升任宁远总兵等等,都是因此而来。
所以袁崇焕被起复为蓟辽督师后,提拔赵率教(山海关总兵)和祖大寿(宁远总兵),并将满桂调离关宁,就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了。只不过满桂是接受不了,觉得自己又栽在袁崇焕手里,心中的积怨自然也越来越大。
到“己巳之变”时,由于率军入卫战败(顺义)以及局势崩坏带来的高压,让满桂对袁督师的怨气更甚(当时明廷很多官员也是如此)。所以满桂在觐见时才会情绪大爆发,各种控告袁崇焕。
不过满桂告状的重点不是当下网络上盛传的“射箭谋害”。虽然这个说法确实出自满桂之口,但当时基本没人信。
首先,明廷和崇祯在给袁崇焕定罪时,连之前主动替袁崇焕解释的斩帅(毛文龙)都能翻出来,为何不给袁加一个谋害国朝大将的罪名呢?
其次,不利满桂说法的证据实在太明显了。
十一月二十日,率军抵达京师城下的满桂和袁崇焕两军,分别驻守于德胜门(满)和广渠、左安门(袁)。查下地图就知道,这两处位于京师对角线上,关宁军装备的弓箭有那么远的射程么?
二十五日满桂率军移驻永定门,貌似距离勉强够得上了。但直到十二月初一袁崇焕入狱,满桂一直率残部在瓮城里修整(见毕自严《给发满帅行粮确数疏》),没资格入城的袁崇焕隔着城墙玩抛射么?

满桂其实告的是更“黑”也更具杀伤力的状:
崇焕于女直主殂,差喇嘛僧往彼议和,杀毛文龙以为信物,今勾引入犯,以城下之盟,了五年灭寇之局。
《石匮书后集》
在当时那种举朝震恐、不知问题出于何处(知道也不会承认)、该谁背锅的局面下,满桂不仅将之前种种巧妙串联解释,还拿出了一个最能朝廷、皇帝接纳的诛心说辞。所以袁崇焕下狱,且有死无生。
只是满桂也未能享受到宣泄愤懑的快感。又将满桂视为“大才”的崇祯,遂将京畿残兵的指挥权交付于他,并命其驱逐入寇的后金,这也直接导致本已不愿与后金野战的满桂最终战死于永定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