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贞观年间,天下初定,西南深山之中有一个名叫青石村的小村落。村子依山而建,房屋稀稀落落,不过百来户人家。村西头有三间老屋,墙皮斑驳,屋顶茅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疏,这便是穷汉曲南申的家。
曲南申的父亲曲老实在隋末战乱中早逝,据说是被拉壮丁后,再也没能回来。母亲王氏靠着针线活和几分菜园子,含辛茹苦将独子拉扯大。如今曲南申已年近三十,却因家境贫寒,至今未能娶妻。
每日天未亮,曲南申便扛起斧头扁担,踏着露水进山砍柴。山高林密,野兽出没,这份活计既辛苦又危险,但为了养活自己和年迈的母亲,他别无选择。卖柴所得,仅够母子二人糊口,存钱娶亲的念头,就像山巅的云彩,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年秋日,山中枫叶渐红。曲南申像往常一样,在深山中寻找枯木。正午时分,他砍足一担柴,坐在山泉边歇息,就着凉水啃着母亲准备的杂粮饼。忽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曲南申警惕地握紧斧头,山中野兽多,不得不防。他悄悄拨开草丛,却见一只狐狸蜷缩在落叶中,毛色暗淡,骨瘦如柴,正痛苦地颤抖着。
若是寻常猎人,见此狐狸定会欣喜——虽然瘦弱,但皮毛也能卖几个钱。可曲南申心软,见那狐狸眼神哀戚,竟生出怜悯之情。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狐狸虚弱地抬眼看他,竟无逃跑之意。
“你病了。”曲南申喃喃道,仿佛狐狸能听懂人言。
他犹豫片刻,将刚砍的柴禾捆好,却将狐狸轻轻抱在怀里。这狐狸轻得像一团棉絮,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曲南申将扁担横在肩上,一头挑着柴禾,一头空着,就这样抱着狐狸下了山。
回到家中,母亲见他抱回一只病狐,叹气道:“儿啊,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它?”
“娘,它病得厉害,见死不救,我心里不安。”曲南申憨厚地笑着,“我明日多砍些柴便是。”
曲王氏知儿子心善,也不再多言。曲南申将狐狸安顿在屋檐下,喂了些米汤,狐狸勉强喝了几口,又蜷缩着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曲南申抱着狐狸去了后山行医的三大爷家。三大爷本名王三,年轻时在县里药铺当过学徒,后来回乡成了这一带唯一的郎中。虽医术不算高明,但治些常见病倒也够用。
王三仔细检查了狐狸,捋着花白胡须道:“这狐狸肠胃有疾,我先开三副药试试。”
曲南申用卖柴的钱抓了药,回家细心煎煮,一勺勺喂给狐狸。三副药后,狐狸能勉强起身,吃些软食,但依旧病恹恹的,整日无精打采。
曲南申再次抱着狐狸找王三。王三这次诊得格外仔细,半晌才摇头道:“它胃里长了东西,药力难以消除。我年轻时听老郎中说,有些动物体内会生‘宝’,牛有牛黄,狗有狗宝,这狐狸怕是生了‘狐宝’。若是真的,那可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狐宝?”曲南申茫然,“那它还有救吗?”
王三叹息:“难。这东西长在胃里,时间越久越大,最终会要了它的命。不过对狐狸是祸,对人却是宝。南申啊,你若养着它,等它死后取出狐宝,或许能换些钱财。”
曲南申心情复杂地抱着狐狸回家。母亲听说后,劝道:“既然能换钱,不如现在……”话未说完,见儿子摇头,便不再言语。
曲南申看着蜷缩在角落的狐狸,它那双黑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蹲下身,轻抚狐狸稀疏的毛发,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能活一日,我便养你一日。”
自此,狐狸便在曲家住了下来。曲南申特意用旧木板做了个窝,铺上干燥稻草,又将自己唯一一件破棉袄拆了,取出棉絮铺在草上。狐狸每日吃的不多,几口剩饭便够,但它始终病弱,大部分时间都趴在窝里,或是在廊下晒太阳,一晒便是一整天。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五年。这五年间,曲南申依旧每日砍柴,母亲鬓发更白,家境并无改善。狐狸一直病恹恹的,却顽强地活着,成了曲家沉默的一员。
这年腊月,天寒地冻。一日清晨,曲南申像往常一样早起,却见狐狸没有像平时那样趴在窝边等他喂食。他心中一紧,忙上前查看。
狐狸安详地蜷在窝里,身体已经冰冷僵硬。曲南申蹲在窝前,久久不语。母亲闻声而来,见状叹息:“五年了,它也算寿终正寝。王三说的狐宝……”
曲南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抱出。想起五年前王三的话,他取了小刀,犹豫再三,终于轻轻剖开狐狸腹部。在胃囊中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块硬物。
取出洗净后,只见那是一块两寸见方的石头状物体,呈暗黄色,表面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曲南申握在手中,感觉微微温热。
他带着狐宝去找王三。王三仔细端详,又刮下少许粉末尝了尝,顿时眉开眼笑:“果然是狐宝!南申,你发财了!这东西罕见,比牛黄狗宝还要珍贵。拿到州城大药铺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曲南申又惊又喜,这些年他年岁渐长,娶妻成家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今这狐宝或许真能改变命运。但他从未出过远门,不懂买卖门道,便恳求王三:“三大爷,您见识广,能不能陪我去州城一趟?卖了钱,我一定重谢您。”
王三捋须思索,他也好奇这狐宝能值多少钱,便答应下来。两人商定三日后启程。
临行前夜,曲南申将狐宝用布包好,贴身收藏。母亲为他准备行囊,反复叮嘱:“儿啊,钱财是身外物,平安最重要。若遇歹人,宁可舍财保命。”
“娘放心,我和三大爷同行,不会有事的。”曲南申安慰道,心中却也有些忐忑。
三日后,天未亮,两人便踏上了去州城的路。青石村离州城百余里,山路崎岖,走了整整两日才到。
州城繁华,远非山村可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喧嚣。曲南申看得眼花缭乱,紧紧跟着王三,生怕走丢。
王三领着曲南申找到城中最大的药铺“济世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见两人衣着朴素,本不太在意,但当他打开布包,看到那块狐宝时,眼睛顿时亮了。
“这……这是狐宝?”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拿起狐宝仔细端详,又用银针挑下少许,放在鼻前闻了闻,面露惊喜,“真是稀世珍品!两位客官稍等,我去请东家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接过狐宝细看,连连点头:“好东西!成色上佳!两位打算卖多少钱?”
王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拱手道:“东家,我们乡下人不懂行情,您说个公道价便是。”
东家沉吟片刻:“寻常牛黄狗宝,价约百贯。但这狐宝罕见,药用价值更高,我出三百贯,如何?”
曲南申心中一震,三百贯!那就是三百两银子,他砍一辈子柴也挣不到这么多!正欲答应,掌柜却忽然插话:“东家,且慢。您可记得前日王府管家来交代的事?”
东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转身对曲南申二人笑道,“两位,你们真是有福之人。咱们这州城的靖王爷,正在重金求购狐宝。若将这狐宝献与王爷,所得赏赐恐怕远不止三百贯。”
“靖王爷?”王三吃惊道,“可是那位平定西南的靖王李宏?”
“正是。”东家点头,“王爷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如今被病痛折磨,急需狐宝入药。若两位愿意,我这就带你们去王府。”
曲南申与王三对视一眼,王三低声道:“王爷权势滔天,若能得他赏赐,自然是好。但伴君如伴虎,须得小心。”
曲南申想了想,咬牙道:“三大爷,咱们就去一趟。王爷若要强夺,咱们也无可奈何,不如主动献上,或许真能得些赏赐。”
商议既定,两人便跟着药铺东家前往王府。靖王府位于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常。经过通传,三人被引入府内。曲南申一路不敢抬头,只觉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仿佛进了迷宫。
终于在正厅见到了靖王李宏。王爷年约五旬,面容威严,但脸色苍白,眉宇间隐现痛苦之色。他半躺在榻上,见三人进来,微微抬手:“免礼。听说你们有狐宝?”
曲南申连忙取出狐宝,恭敬呈上。旁边一名医者接过,仔细查验后,对王爷点头:“确是上等狐宝。”
王爷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好!赏!管家,取二百两银子来。”
药铺东家忙躬身道:“王爷,这两位是献宝之人,从百里外的山村而来。”
王爷这才仔细打量曲南申和王三,见他们衣着朴素,面容憨厚,便温言问道:“你们是如何得到这狐宝的?”
曲南申将救治狐狸、养了五年直至狐狸死去取出狐宝的经过一一道来。王爷听罢,感叹道:“你心性纯良,五年不离不弃,这是你的善报。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曲南申跪地道:“回王爷,小人不敢多求,只希望能盖几间新房,娶妻奉母,安稳度日。”
王爷大笑:“太少了!你献宝有功,解我病痛,我岂能小气?这样吧,我赏你银子一千两,绢布一百匹。另外,本王有权任命属地官员,就授你一个六品参军,掌管州府杂役事务。你可愿意?”
曲南申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王三连忙推他:“还不快谢恩!”
曲南申这才回过神,连连叩头:“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
王爷摆手笑道:“好了,起来吧。你且先回家安排,十日后来州府报到。”
当晚,曲南申和王三被安排住在王府客院。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曲南申辗转难眠,一切仿佛梦境。昨日还是山中樵夫,今日竟成了六品官员,还有千两银子,这变化太快,让他恍如隔世。
第二日,王府派马车送二人回乡,同行的还有十几名护卫和装载赏赐的车辆。回到青石村时,全村轰动。乡亲们围在曲家破屋前,看着一箱箱钱财布匹,议论纷纷,羡慕不已。
曲南申没有忘记王三的帮助,取出两百两银子和二十匹绢布相赠。王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感叹道:“南申啊,这是你善心的回报。望你日后为官,不忘初心,善待百姓。”
曲南申重重点头:“三大爷放心,我永远记得自己是个樵夫的儿子。”
有了钱财,曲南申先为母亲请了丫鬟照顾,又翻修了老屋,扩建了院落。媒人闻风而至,踏破了门槛。最终,曲南申娶了邻村一位贤惠的姑娘为妻,又纳了两房妾室,一家人和睦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