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垂拱年间,洛阳城外三十里,有座青岚观。道观不大,隐于山坳之间,青瓦白墙,常年笼罩着淡淡的雾气。这里修的是南华一脉,不禁婚娶,观中道士多为夫妻同修,与寻常道观不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观中有位女道士,名唤茅妙机,年方二十二,生的柳眉杏眼,肌肤如雪,纵是身着道袍,也掩不住她清丽脱俗的姿容。她自幼被送进观中修行,与同门师兄张云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待到二人成年,便在师父主持下结为道侣,于观后小院中辟出一处居所,过起了亦修道亦寻常的日子。
张云鹤生得眉清目秀,为人温和有礼,精通道经却福缘浅薄,身子骨向来不健。茅妙机常常清晨采了露水,配上几味山中草药,为他熬制药汤。夫妻二人常在院中青石上打坐,晨钟暮鼓,诵经修道,倒也其乐融融。
可惜好景不长。张云鹤先天心脉有亏,不到三十岁便一病不起。那日秋雨绵绵,他握着茅妙机的手,气若游丝:“师妹...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莫要太过悲伤...”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茅妙机守着丈夫遗体三日三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师父见她如此,叹气道:“妙机,你二人情缘已尽,留在观中触景伤情,不如归去。”便许她下山归乡。
茅妙机老家在洛阳城郊的茅家庄,父母早逝,只留下一处老宅。她回到故居,闭门不出,终日素服,为亡夫守丧。虽然离开了道观,她依旧每日清晨焚香诵经,保持着修道的习惯。
茅妙机虽是寡妇,却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出众,自然引来不少闲杂人等的注意。特别是庄子东头有个姓陈的老鳏夫,六十多岁年纪,仗着年轻时学过几天拳脚,做些小买卖攒了点家底,便觉着自己还有几分资本。自从在集市上见过一次茅妙机,便念念不忘,常常在茅家门外转悠。
起初是白天,借着卖针线布头的由头,叩门叫卖。茅妙机从不应门。后来便发展到夜间,在墙外唱些俚曲小调,言语轻薄。庄子里的妇人大多同情茅妙机,暗地里骂陈老头子为老不尊,却也没人敢当面得罪他。
这一夜月黑风高,乌云遮了星月。陈老头子灌了几口烧酒,胆气陡增,竟翻过茅家低矮的土墙,摸到了正屋窗前。窗内漆黑一片,他却听见里面似有窸窣声响,心中更是一热,伸手就要推窗。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腿上一紧,低头看时,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几分,照见一条青黑色、碗口粗的东西正缠上他的小腿。陈老头子心中一惊,酒醒了大半,伸手去摸——冰凉滑腻,鳞片分明。
“蛇!”他脑中轰然作响,魂飞魄散。
那大蛇动作极快,转瞬已缠至腰间。陈老头子惨叫一声,拼了老命挣脱,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翻过院墙。待到跑回自家门前,已是口眼歪斜,说不出话来,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家人连夜请来郎中,诊为中风,乃惊吓过度所致。
陈老头子瘫在床上,只能发出“啊啊”之声。消息传开,庄里人都说是他冒犯了茅道士,遭了法术惩罚。从此之后,再无人敢夜间去敲茅妙机的院门。
茅妙机对这些传闻不置可否,依旧每日焚香打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夜她并未施法,甚至根本不知有人翻墙入院。只是从那天起,她常在清晨发现院中青石上,盘着一条大青蛇,见她出来也不躲避,只是静静望着她。那蛇眼神温顺,让她想起已故的师兄。
如此过了三年,茅妙机为丈夫守丧期满。她虽修道,却也食人间烟火,内心里那份孤寂如影随形。这日她收拾妥当,找到庄上有名的花媒婆。
花媒婆五十来岁,一张巧嘴说合过无数姻缘。见茅妙机来访,先是惊讶,听明来意后拍手笑道:“道长这样人品,若想再嫁,不知多少人家求之不得。只是道长可有特别要求?”
茅妙机轻声道:“不求富贵,只求为人正直,能容我在家修道即可。”
花媒婆眼珠一转,拍手道:“巧了!东庄刘家庄有位刘居士,信奉道教,在家修行,妻子过世四五年了,一直想续弦,偏生普通女子都不愿嫁给一个终日打坐修道的。道长这样的,岂不是天作之合?”
茅妙机心中微动,问道:“不知这位刘居士品性如何?”
“品性没得说!”花媒婆啧啧称赞,“刘居士名守真,四十出头,读过书,也通医理,待人温和。家里有几十亩田地,不算大富,却也殷实。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向道之人,与道长定能志趣相投。”
茅妙机思忖片刻,点头应允见面。
三日后,茅妙机随花媒婆来到刘家庄。刘家宅院干净整洁,院中种着几丛青竹,墙角放着石制香炉,确有几分道家居所的清雅。刘守真迎出门来,四十来岁年纪,面白微须,一身青色道袍,举止文雅。
两人相见,彼此打量。刘守真见茅妙机虽着素衣,却掩不住清丽容颜,更难得的是眉眼间那股出尘之气,心中已先有几分满意。茅妙机见刘守真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也觉着此人可托付。
二人入室落座,谈起道经。刘守真问道:“道长修的是哪一脉?”
“南华一脉。”茅妙机答道。
刘守真眼睛一亮:“巧了,我读的正是《南华真经》。‘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此言深得我心。”
茅妙机微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修行之要,在忘我二字。”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逍遥游》到《齐物论》,从打坐调息到炼丹养生,竟有些相见恨晚。花媒婆在旁看着,心知这桩婚事成了。
果然,刘守真起身长揖:“若蒙道长不弃,守真愿以礼相聘,与道长结为道侣,共修大道。”
茅妙机还礼:“承蒙居士不嫌妙机为再醮之身,愿执子之手,同证道缘。”
婚事便这样定了下来。刘守真尊重茅妙机是修道之人,不愿大操大办,只择了个吉日,请来至亲好友,摆了两桌素宴。茅妙机也未按世俗规矩待在洞房,而是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与刘守真一同接待宾客。
席间有位老道,是刘守真的道友,举杯对茅妙机道:“闻说道长前夫也是修道之人,不幸早逝。今日见道长与守真结缘,想必那位道友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茅妙机闻言,心中忽然一紧,莫名想起那条大青蛇,但面上不露声色,只举杯还礼。
宴至月上中天,宾客散去。新夫妇携手入洞房。红烛高烧,将新房照得通明。刘守真拉着茅妙机的手,柔声道:“今日能与道长结缘,实乃三生之幸。”
茅妙机微微垂首,面颊泛红。刘守真见她羞态,心中更生怜爱,转身要去掀开床帐。
就在此时,帐内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似有东西在蠕动。刘守真一愣,伸手掀开帐帘——只见锦被之上,赫然盘着一条大青蛇,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那蛇昂起头,吐着红信,发出嘶嘶声响,做出攻击姿态。
刘守真“啊呀”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桌上,碰翻了一只茶碗。
“郎君莫慌!”茅妙机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睛却盯着那蛇,语气复杂,“这...这是我前夫云鹤师兄。”
刘守真惊魂未定,颤声道:“道长何出此言?”
茅妙机看着青蛇,眼中泛起泪光:“当年云鹤师兄去世后,这大青蛇便出现在我院中。起初我也害怕,后来发现它从不伤人,只是默默守护。陈老头子那夜翻墙入院,便是它将其吓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曾在道经中读过,人死之后,魂魄若有执念,可能附于相近生灵之上。云鹤师兄定是放心不下我,魂魄附于这青蛇身上,暗中相护。”
刘守真定睛细看,果然发现那青蛇虽做出攻击姿态,眼中却无凶光,反而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哀伤。他素来信奉道教,知道世间确有不可思议之事,心中惊惧渐消,涌起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刘守真叹道,“张道友用情至深,令人感佩。只是...如今这洞房之中,它在此终究不便...”
茅妙机点点头,缓步上前,对着青蛇深深一揖:“师兄,小妹知道你不放心我。这些年来,多亏你暗中守护,我才免去许多烦恼。”
青蛇缓缓低下昂起的头,眼中似有水光。
“但师兄应当明白,你我夫妻之缘,已于三年前尽了。”茅妙机声音哽咽,“如今小妹与刘居士志趣相投,结为道侣,乃是天意。阴阳两隔,各有归途,师兄不应再滞留人间,干涉小妹新生。”
她擦去眼泪,正色道:“师兄生前深明大道,当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的情意,小妹永记于心,但请你放下执念,归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大青蛇静静望着茅妙机,忽然眼中滚下两滴清泪,沿着鳞片滑落。它缓缓从床上游下,绕着茅妙机转了三圈,最后在她脚边停留片刻,转身向门口游去。
刘守真连忙打开房门。青蛇游入院中,在月光下回望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深处。
自那夜后,大青蛇再未出现。茅妙机与刘守真相敬如宾,一同居家修行。他们在后院辟出一间静室,每日清晨共同打坐,午后研读道经,夜晚则观星论道。刘守真通医理,常上山采药,炼制丹药;茅妙机精于养生,调理饮食,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庄里人起初对这桩婚事议论纷纷,但见夫妇二人和睦,待人和善,渐渐也就接受了。尤其刘守真常免费为乡邻诊病,茅妙机偶尔也以道法为人祈福消灾,夫妇二人在当地颇受尊敬。
光阴荏苒,一晃数十年过去。其间经历武周代唐、神龙政变,天下风云变幻,二人却始终守着那一方庭院,静心修道。他们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刘清源,抚养成人,娶妻生子,一家人和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