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临其境时的访谈主题，是关于小生命对大生命的影响。
这个小生命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宠物；TA可能相伴多年，也可能只是来访过一瞬。雁过无痕，生临有境，它可以关于任何你生命里所被留下的来自小生命的痕迹。
这次参与访谈的朋友是又又，她讲述了二十岁到三十岁间的关于生育的故事。
一
“砰！”，地上响起砸碗的声音。
一岁多的女儿坐在餐椅里，嘴里的几粒粮食已经咂巴了半个小时。家人轮番上阵，试图再往娃的嘴里挤进几口。小娃大臂一挥，大人精心准备的餐食，轰然倒地。
婆婆忍不住发泄：“哎呀，她不吃就别逼她吃了，小孩子又饿不着。”
一股焦虑窝在又又心头：“吃这么点怎么长身体！以后能不能到点就吃饭，别总由着孩子的性子。”
婆婆常年在农村，从不看钟生活。婆婆带娃时，孩子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起床，饭吃了多少就算多少，又又老公就是这么散养长大的。而当又又妈妈轮流来带娃时，画风一撇，立马转向了另一端。
又又妈会把孩子一天的作息精准到分，制作饭食会用称量出标准克数，孩子一定要吃到150g的饭量才算达标。婆婆主打一个随性，而又又妈则是一辈子都在追求计划和规律。
在家庭的事事规划和控制的氛围里长大，又又发展出了MBTI里的J人（偏计划管理）属性。
别人苦于拖延症，又又呈现出的却是“提前完成强迫症”：小学暑假第一周她就会把作业写完，大学论文周前几天她就要把任务提前解决掉。又又很讨厌计划被打乱，一旦发生了什么临时变化，她便会心生烦躁。
其实，生娃本也不是又又计划中的事情，至少在她的二十岁阶段。
二
二十几岁，2016年左右，又又在一线城市做自媒体创业。
她打理着一个面向年轻人的公众号，聚焦于呈现和传统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不一样的多元化的生活方式。其中，“丁克”是这一小众生活里的其中一种主流声音。公号发布的内容收到一部分青年群体的认同和回响，试图挣脱上一代标准人生路径的音量在逐渐变大。
又又和她的团队会做访谈、写故事、收集生活样本，引出生或不生孩子背后的社会议题，比如关注母亲身份下的女性主体性，鼓励性文化的多元包容，以及警醒莫被人生规范湮灭掉对自我价值的追寻。
当时的又又有百分之七十的意愿倾向于以后不生孩子，她专心于对“亲生”事业的孵育，每天连轴转地操心大大小小的事情。又又习惯了自己去计划和掌控事情的进展，有时甚至会亲力亲为至工作上的细枝末节，这导致团队中的同事无法在这里寻找到足够大的发挥空间。
尽管也去上了相关的管理培训班，几乎每晚都会和男友崩溃吐槽工作的又又最终意识到带团队并不是自己的长处。三年后，又又解散了自媒体团队。第二年，她和男友领证结婚，继而移居去了另一座城市。
解散团队对当时的又又来说是一种负担上的解脱，“终于自由了！”，那一年，她四处旅行。尽情享受自由的游荡后，慢慢地，又又转而想寻求一种稳定。
不是不断经历变化的人群和地域，而是身居一处，周围是熟悉的生活环境，比如“哪里有公园，哪里有超市，哪里有一些可以参与的文化活动”，熟悉带来稳定和舒适。一年的频繁旅行后，又又希望能落脚在一个有安全感的地方。
30岁，又又步入婚姻，并依内心所向在想要定居的城市找到了安家之所。她依旧打理着自媒体平台，虽然收入在逐年下降，但比起创业时期，工作节奏更为舒缓了。
工作烦恼和经济压力相对减少了很多，不知什么时候，之前百分之七十不想生孩子的意愿倾向慢慢降到了临界值。身处安稳闲适状态里的又又开始认真考虑生孩子的事情。又又的丈夫说生不生随你，但结合丈夫传统的原生家庭背景，又又感受到他内心还是会对这个问题给到肯定答复。
考虑的开关一打开，又又便止不住思绪了。她看不同人的带娃经验，了解可能的教育路径，预演有娃后的生活变化……除了怀孕、生产还可预期，生育这条路越往后越是未知。
对于习惯计划的又又来说，她的思绪越飘越远，甚至想到了以后要不要送娃出国读书……在计划的惯性和无底洞的空想里，有时又又会想到晚上失眠。
就这样思虑了一年后，又又终于下定决心要备孕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去抚养一个孩子长大，同时借鉴丈夫平时精心料理家里宠物猫的负责任的表现，她相信丈夫会是个靠谱的爸爸。最终，对人的信念战胜了对未来的思虑。
2021年，又又决定开始备孕，结果到了2024年，又又才如愿当妈。
期间，她因意外摔倒照了CT而暂停备孕几个月；中途怀上一次，又因胚胎发育不良而流产；后因疫情吃了药又一次暂停备孕；到了2023年再次尝试时，又又发现自己怀不上了。夫妻两人去医院做检查，并未发现什么大问题。
为了尽快实现生娃计划，又又和丈夫选择了人工授精的辅助生殖方式。虽然要多花上几千大洋，且无法被医保覆盖，辅助生殖的计划性却更能适配又又对生育可控的预期。幸运的是又又只做了一次就成功怀上了。
从备孕开始，生育这件事就在走向不可控，现代医疗技术有效帮助了又又减少了怀孕过程里的不确定性。一年后，女儿的喂食困难是生育路上又又第二次遇到的让她头疼不已的失控时刻。
尽管又又和家人变着花样地制作辅食，女儿的吃饭问题并没有得到多少改善。每天面对要喂饭一小时，菜冷了热热了冷还吃不了多少的女儿，又又渐感焦虑，也因此和带娃的婆婆间的关系一度紧张，甚而影响到了家庭氛围。
正是这股焦虑驱使，又又和我进入了这场关于生育的访谈。
“我和老公因为这件事也吵过。他说要不请个育儿嫂到家里，但我其实无法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后来我慢慢有点想通了。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逼我吃饭，就像现在我逼女儿吃饭一样，这样对她以后的成长肯定也不太好，所以就觉得算了，试试看放手吧！”
不像当初的创业，这一次，她开始学着放手。既然无法做到亲自带娃，那就减少对婆婆带娃安排的干预。鉴于娃的生长曲线还算正常，又又也不再纠结于娃到底吃下了多少，吃完饭，她就到书房忙自己的事情。放下对女儿饭量的要求后，家里人相处的气氛缓和了很多。
三
聊天的尾声，又又顺便聊起了当时一起做多元生活方式公号的同事。当年她们也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同样向往框架外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怀揣着丁克的想法。然而过了三十岁的关口，一些人的想法松动了。
一位朋友后来移居去了美国，本来她的丁克意愿比又又还坚定，但在35岁，她和伴侣去医院冷冻了受精的胚胎。
还有一位朋友后来去了法国读书，36岁有了冻卵的想法。经过这几年的学习、打工、兼职到终于步入稳定，虽然当下还不确定是否要生小孩，但她好像比以前更能接受有小孩的可能性了。不过鉴于年龄和身体状态，冻卵到分娩的成功率并不理想。
朋友咨询的法国医生说，通向生育的门正在慢慢关闭。
二十几岁，生育是个可选项，随着年龄的增长，它逐渐变灰，最后变成无法选择。对女性而言，三十五六岁正是这个选项即将变灰的十字关口。曾计划丁克的又又的同事们最后选择了或开始考虑在“生育大门”关上之前用医疗辅助技术来扩大一份将来的备选。
二十几岁，又又不想过循规蹈矩的结婚生子的生活，为什么到了30岁35岁左右，又又和她想要丁克的朋友们对生活的可能性有了另一种改观？
“当时有70%的意愿不想生孩子，一方面会受到当年兴起的女性主义思潮影响，觉得女生要独立就不该结婚生娃。另外那时候觉得丁克是个很时髦的东西，选择丁克会显得和大家不一样，很特别很标新立异。
我觉得结婚生子这条路就像高考一样，是绝大部分人会选择的。虽然它过程很难，但会有很多人在经历。我身边的亲戚没有一个长辈是没有结婚或没有生娃的，我看不到不结婚不生娃路径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我们当时做公号分享的非主流生活方式也都是年轻人阶段的，很少看到中年丁克，老年丁克更是从未见过。二十几岁，走在人少的路上不会孤单，那时周边还有同事有同伴，但到中年，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你会感到前头黑漆漆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当然，现在也有一些人是到了四十五十岁还在坚持丁克的，他们很勇敢，也很清楚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然而就我个人来说，我后来选择生娃其实和我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我偏向于计划性，在大多数人走的那条路上，我能清楚看到努力的目标是什么。当年的我看不到身边有其他人的例子，还是会很难坚定地去选择人迹罕至的未知的那条路。”
与其说是“选择丁克的人后来后悔了”，不如说是他们“对生活的体感变化引出了新的人生可能”。
无论是大多数人走的路，还是少数人的探索 ，这些大大小小的方向其实都只是人生的某种可能性。年轻时，我们为了寻找自己的样子，会和一些可能性划清界限，随着经历的增加，如又又所说“年纪越大，能够接受的可能性反而越来越多了”。
或者用另一位朋友和我提过的词来形容就是以前界限分明，步入中年后“界限本身的模糊性变大了”。经济压力变小，生活进入稳定，对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了新的体感，一些选择不再是非此即彼得那么绝对。
又又做公号的初衷并不是宣扬丁克，“我们不是呼吁大家都不生孩子，我们更想说的是你生孩子之前要想清楚，一定要做好准备。我有个中学同学，她悄咪咪地就生了，一两个月后说原来生完孩子是没有整觉睡的，我说你生之前不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觉得太多人根本没有想象过生孩子之后你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
人类已经繁衍了约30万年，但生育领域至今仍存在很多信息差，“不知道生了孩子睡不了整觉”“不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不知道备孕原来这么艰难”“不知道孩子到来会放大夫妻矛盾”，甚而可以回溯至“不知道婚姻意味什么”“不知道亲密关系如何在家庭变化中相处”…
因私密性、话题禁忌、缺乏传播媒介，生育和两性的信息很长一段时间被隐藏在祖辈父辈的生活里。正是这股隐藏，让很多人长大后似乎是被突然空投至生育和两性领域，迎头便被毫无预料的各种状况打得措手不及。
如今网络上所吐槽的婚姻生育里的一地鸡毛，或许不是这条路本身出错了，而是这条路上的人在当初选择踏上它的时候并不清楚这个选择背后的重量几何。轻而易举地作出决定，再花费半生去消化它在短暂人生投下的漫长涟漪。
又又无形中成了十年前较早去打破这个生育隐藏信息差的新媒体声音。又又还给我推荐了今年三联生活周刊的一期专访叫《生育带来的家庭风暴》，里面呈现了生育后家庭经历的产后抑郁、婆媳关系、育儿嫂现状、新手爸妈等多个视角。
原本属于私密领域的生育话题，近年来越来越多地在公域中被呈现被讨论。相比过去，信息差在慢慢减少，这是这个时代的幸运。
然而信息流通的另一面是，它也会形成茧房，筑起偏见之墙。
比如可能舆论会给人这种印象，大多数人走的路是框架里的一地鸡毛，少数人走的路是框架外的自由无拘，但其实每条路都存在着很多你所没了解到的盲点。如果有哪种生活方式让你厌恶至极或钦羡无比，或许可以停下来看一看，这是否是某种信息差堆叠起来的“印象偏见”。
其实无论选择哪条路，生娃还是不生娃，又又始终都会遇见自己的人生课题，那就是如何在自己的计划性和外界、他人的不可控性间不断地去找到平衡。
哪条路，都是殊途同归。
访谈对象：又又
访谈时间：2025.9
访谈时长：约2.5h
撰文/王大安
探索记录真实自我和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