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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开刀时,我妈妈拜托舅舅联络到我:你妹应聘复试与人冲突,你去解决!我直接把手机交给护工阿姨

麻醉刚退,伤口还在隐约抽痛。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显示着“妈妈”,这是第35个未接来电。我没去

麻醉刚退,伤口还在隐约抽痛。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屏幕显示着“妈妈”,这是第35个未接来电。

我没去接它,只是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安静了不到3分钟,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舅舅。

我勉强按下接听键,舅舅焦急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书意啊,你终于接了!你妈找你找疯了!”

舅舅急急地说下去:“你妹妹今天去盛华公司复试,跟面试官吵起来了,现在僵在人力资源部,你赶紧过去把事儿处理了!”

我张了张嘴,腹部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我说不出话。

舅舅还在电话那头催着:

“你知道你妹妹那脾气,万一真闹大了工作就黄了,你妈说了这事必须你去处理。”

我在病床摆摆手,直接把手机交给了护工阿姨……

01

我叫许书意,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品牌设计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

许书妍是我的妹妹,比我小四岁,今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天平似乎就一直倾向书妍那边。

小时候,书妍看中我的布娃娃,我如果不给,妈妈就会说:“书意,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书妍不小心撕坏了我的画册,妈妈会说:“她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书妍考试没考好,妈妈转头就会对我说:“书意,你学习好,有空多帮妹妹辅导一下功课。”

后来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选择了设计专业。

书妍高考成绩不太理想,进了一所普通的民办学院。

我大学四年靠着奖学金和兼职,没怎么向家里要过生活费。

书妍每个月有三千块的零花钱,还时常打电话给我:“姐,我看中了一条新裙子,特别好看。”

工作之后,我每个月按时给家里转两千块钱。

妈妈每次在电话里都会说:“你自己在外头,别太省了,该花就花。”

但每当书妍想报个什么课程,或者买什么贵重东西时,妈妈的电话还是会准时打来:“书意,书妍想学个插花课,大概三千块钱,你先帮她垫上,行吗?”

我几乎每次都答应了。

不是心里没有过委屈,只是这么多年,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作为姐姐要多承担,习惯了“懂事”的孩子总要不断地退让。

大概三个月前,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腹痛。

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诊断为慢性阑尾炎,建议择期手术。

我跟部门主管请了假,预约好了手术时间,然后给我妈发了条信息:“妈,我下周要做个阑尾炎小手术。”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手术前一天,我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手术,在仁安医院。”

这次,她没有回复。

我想她大概在忙吧。

她总是很忙,忙着和朋友们聚会,忙着打理家里琐事,忙着帮书妍准备各种各样的面试资料。

手术是昨天下午两点开始的。

全麻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窗外的天光都暗了。

护士说我手术很顺利,让我好好卧床休息。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广告推销。

没有妈妈的,也没有书妍的。

临床的阿姨做了胆囊手术,她的女儿一直陪在床边,细心喂水,擦脸,整理被角。

我默默转过头,看向自己这边冷清的墙壁。

其实我应该早就习惯了。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是自己咬着牙打车去的医院。

而书妍只是有点咳嗽,妈妈就特意炖了冰糖雪梨,在她房间陪了她一整晚。

护工周阿姨是医院帮忙联系的,一天两百四十块钱。

我没告诉妈妈,自己付了费用。

今天早上,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但每次想挪动身体,或者轻轻咳嗽一声,腹部还是会传来刀割般的锐痛。

我正尝试着慢慢坐起来喝口水,手机就开始了那七十多通电话的连环轰炸。

前面的三十几通,我都没有接。

打到第三十五通时,我按下了接听键。

“许书意!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妈妈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耳膜。

“书妍出事了!你赶紧去盛华公司帮她处理一下!”

“妈,我在医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医院?你去医院干什么?书妍这边是急事!”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昨天做了阑尾炎手术,之前跟您说过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依然很快:“哦,那个手术啊。那你现在能下床吗?盛华公司离仁安医院不远,打车过去顶多十五分钟。你去帮书妍说几句话,她年纪小,不会处理这种场面。”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匀速下落的药水,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疲惫比伤口的疼痛更深。

“妈,我身上还插着引流管,医生说不让乱动。”

“那你让医生给你拔了呀!医生不就在医院吗?让他帮你拔了不就行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需要医生评估,不是说拔就能拔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的音量更大了,带着明显的怒意,“是书妍的工作前途重要,还是你身上那根管子重要?她就这么一次好机会,错过了你让她怎么办?你快点儿去,别磨磨蹭蹭的!”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的电话又不断地打进来。

打到第六十几通的时候,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翻涌。

周阿姨看不下去了,小声建议:“姑娘,要不……先把手机关了吧?”

我摇了摇头。

关机只会让她更生气,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然后,舅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阿姨帮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书妍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

我点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姐!你快来啊!他们说要取消我的面试资格!妈说让你来处理,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来一条:“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要和面试官吵架的,是他先说我的设计作品幼稚!姐,你来帮我说说好话嘛,你说话最有条理了!”

我依然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第三条语音跳了出来,语气已经变了:“许书意!你什么意思啊!妈说你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工作要是黄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柜子上。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

周阿姨提着热水壶出去了,说是帮我打开水。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悬挂在上方的输液袋,里面的透明液体正一点点减少。

许多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想起十岁那年,我辛苦准备了两个月的一幅绘画比赛作品,被书妍撕成了碎片,只因为她觉得自己画得没我好。

妈妈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算了,你重新画一张不就得了。”

我想起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小心翼翼地说想要一本精装版的古典画册,妈妈说太贵了,没必要。

第二天,书妍随口说想买条新裙子,妈妈就带她去商场,一口气买了三条。

我想起大学时,我省吃俭用兼职能攒钱,买了一台配置不错的笔记本电脑,书妍借去用,不小心摔在地上摔坏了。

妈妈知道后说:“没事,书意你再攒钱买一台就是了,书妍也不是故意的。”

我想起刚工作的第一年,我负责的项目被同事抢了功劳,心里憋屈,回家想跟妈妈说说,她却正忙着给书妍挑选考研辅导班,头也没抬地说:“职场都这样,你多忍忍就过去了。”

忍。

这个字,我好像已经听了二十七年。

输液袋快要见底了,我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动作熟练地帮我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按压止血。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我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皱紧了眉头。

“伤口还很疼吗?”护士一边处理一边问。

“还可以忍受。”我低声回答。

“你的家人呢?做手术怎么也没个人来陪护?”护士随口问道。

“他们……都比较忙。”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帮我检查了一下腹部的引流管,确认无误后便离开了病房。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爸爸”。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书意啊,”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和局促,“你妈让我问问你……你能不能去帮帮你妹妹?她这次面试,确实挺重要的……”

“爸,我昨天刚做完手术。”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书妍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啊。你就过去帮忙说几句话,说完就回医院躺着,行不行?”爸爸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在我心里埋藏了很久的问题。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如果今天我因为动不了没去,书妍的工作真的丢了,你们会怪我吗?”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爸,”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伤口很疼,真的没办法下床。让书妍自己学着处理吧,她已经二十三岁了。”

“书意,你别这么说,她毕竟是你妹妹……”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我打断了他,“但我现在,也是个需要卧床的病人。”

挂断电话后,我直接长按电源键,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和心跳声。

周阿姨端着热水回来,看见我闭着眼睛,轻声问:“姑娘,要喝点热水吗?”

“不用了,谢谢周阿姨。”

“你家里人……后来有说什么吗?”周阿姨欲言又止。

“他们不会来了。”我睁开眼睛,看着她说。

周阿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上前,帮我把被子边缘仔细地掖好。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昏暗得如同夜晚提前降临。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污渍,开始漫无目的地数着上面细微的纹路。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二十八条的时候,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还是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一本崭新的画册,站在家门口。

妈妈说:“书意,把画册给妹妹玩一会儿吧,她想看看。”

我说:“可是这是我美术老师奖励给我的。”

妈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我咬着嘴唇,慢慢地把画册递过去。

书妍笑嘻嘻地接过去,然后“哗啦”一声,把画册撕成了两半。

彩色的纸页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我猛地惊醒过来。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种灰蒙蒙的亮光。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过来,重新开了机。

几十条微信消息蜂拥而入,大部分来自书妍,中间夹杂着几条妈妈的。

书妍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许书意,我恨你!工作彻底黄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妈妈发的是:“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妹妹都不管了?行,你以后也别回这个家了!”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仔细地看完,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妈妈”这个联系人。

我点击编辑,将备注名改成了“赵慧芳”。

又找到“许书妍”,改成了“书妍”。

接着,我打开手机银行的应用软件,找到了那个设置了多年的每月自动转账项目,取消了每月向家里转账两千元的定时指令。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对刚进门的周阿姨说:“阿姨,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温水吗?我有点渴了。”

周阿姨连忙应道:“哎,好,这就给你倒。”

水是温热的,喝下去,喉咙和胃里都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投向窗外。

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

晚上六点钟,主治医生来查房,检查了我的伤口和引流情况。

“恢复得还可以,”医生点点头,“明天可以尝试着在床边坐一会儿,稍微走动几步,但一定要慢,别扯到伤口。”

“好的,谢谢医生。”我低声应道。

晚上八点,我勉强吃了一点医院配送的清淡米粥。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我知道必须补充些体力。

晚上九点,周阿姨要下班了。

她离开前问我:“姑娘,明天还需要我过来吗?”

“需要的,”我点点头,“麻烦您了,周阿姨。”

“你家里人……明天会来吗?”她犹豫着问。

“他们很忙,”我笑了笑,“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周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接话。

好孩子。懂事的孩子。听话的孩子。

这些词,我同样听了二十七年。

周阿姨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隔壁床已经睡着的阿姨。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我再次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应用。

相册里存了很多东西,有我设计完成的作品截图,有加班到深夜时拍的办公室窗外夜景,有和同事们聚餐时的合影,有去年生日那天,自己给自己买的小小蛋糕的照片。

我的手指慢慢滑动,一直划到最后面。

那里存着一张很老的照片,是用手机翻拍的。

照片里,我大概六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表情有些拘谨地站在旁边。

书妍大约两岁,被妈妈抱在怀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裙子一角。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我再次点亮屏幕,手指移动到照片上,按下了删除键。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是否删除此照片?”

我点了“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个城市很大,有无数扇窗户,无数盏灯。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那盏灯,微弱的光亮总是为了照亮别人而存在。

从今天起,我想试着,只为我自己亮一次。

哪怕最初的光,只有一点点。

02

住院的第三天,医生说我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周阿姨帮我收拾着不多的个人物品,一边收拾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别急着回去上班。饮食要清淡,伤口不能沾水,按时回来复查。”

我一一答应着,目光落在窗外。

雨过天晴,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手机开机后,没有再收到来自“赵慧芳”或者“书妍”的电话或信息。

那个被我改掉备注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书妍的微信对话,也停留在那句“我恨你”上,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这样也好。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办完出院手续,我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租住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但被我收拾得整洁干净。

我慢慢地挪到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太多。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工作邮件。

部门主管知道我做了手术,把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往后推迟了,但仍有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需要我跟踪处理。

我回复了邮件,说明自己已经从医院回家,明天可以开始居家办公。

邮件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舅舅。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书意,出院了?”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嗯,刚到家。”

“身体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动。”

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语气有些沉重:“你妈还在生气。书妍那工作……确实没成。盛华公司那边反馈,说她面试时态度有问题,直接拒绝录用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书意啊,”舅舅叹了口气,“舅舅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妈那个脾气,你也清楚,她认定的事情……你看,你能不能稍微低个头,给你妈打个电话,说几句软话?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

“舅舅,”我平静地反问,“我需要为什么事情低头道歉呢?”

“就是……就说那天你态度可能有点急,以后书妍的事情你还会帮忙照看。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对吧?”舅舅试图劝解。

我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我之前完成的一套品牌视觉设计提案,色彩明快,线条流畅,那是我连续加班好几个晚上的成果。

“舅舅,”我开口问道,“我动手术那天,我妈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她是知道的,”我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提前一周就告诉她了,手术前一天又发信息确认过。但她没有来医院,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发一条短信问问手术顺不顺利,人醒过来没有。”

“她可能……可能是那段时间太忙了,顾不上……”舅舅试图解释,但语气显得苍白无力。

“忙着帮书妍准备面试,打点关系。”我接过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舅舅,我今年二十七岁了。从十七岁开始,我就没在家里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因为书妍说奶油蛋糕太腻,她不喜欢吃,所以我妈就再也不买了。从二十一岁开始工作,我每个月按时给家里转两千块钱,自己租着房子,算计着每一分开销。因为书妍要买新出的电子产品,要报昂贵的兴趣班,要和同学出去旅行。”

“书意……”舅舅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舅舅,我累了。”我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真的,太累了。”

舅舅在电话那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的不回家了?再也不跟你妈和你妹妹来往了?”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现在,我只想先把身体养好。”

结束和舅舅的通话后,我靠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主管发来的消息:“书意,有个比较急的案子,客户临时要求大改方案,你这边方便接吗?如果身体还不行,我就安排给别人。”

我低头看了看腹部,疼痛感已经减弱很多。

“我可以接。”我回复道。

“太好了!”主管很快回复,“具体要求和资料发你邮箱了,明天下午下班前给我初稿就行。”

“没问题。”

对我来说,投入工作或许是最好的疗愈方式。

我打开邮箱,下载资料,开始仔细研究客户的需求。

这是一个新兴服饰品牌的推广设计,要求风格年轻、时尚、富有活力,同时又要保持一定的格调。

我搜集参考图片,在数位板上勾勒草图,尝试不同的配色方案,不知不觉就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起身去倒水的时候,动作稍微快了一点,伤口处传来一阵明显的拉扯痛感,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但我没有停下,喝完水,又坐回电脑前,继续修改草图。

晚上八点左右,设计初稿基本完成了。

我把它打包发给了主管,他很快回复:“效率真高!我先看看,晚点给你反馈。”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在里面加了几片青菜和一个水煮蛋。

吃面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书妍发来的消息。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不是文字,又是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播放,书妍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可是我真的好难过,那个工作我准备了那么久,就因为和面试官争了几句,就全没了。妈这几天天天骂我,说我没用,说我不如你。我快要受不了了。姐,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认识的人多,人脉广,能不能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工作机会?求求你了姐,我真的找不到别的工作了,妈说要是下个月我还找不到工作,就让我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带着绝望的哀求。

如果是以前的我,听到这样的哭诉,大概率会立刻心软。

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去恳求认识的同事朋友,去浏览各个招聘网站,想尽一切办法帮她寻找机会。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敲了一行字回复过去:“书妍,我刚刚做完手术出院,需要时间休养。工作的事情,你自己多投递一些简历,机会总是有的。”

她几乎是秒回:“可是我根本不像你那么会找工作啊!你帮帮我嘛,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帮不了你。”我回复。

“许书意!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姐!”她的语气立刻变了,充满了愤怒。

我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显示着“赵慧芳”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等到铃声快要响完的时候,才按下了接听键。

“许书意!你什么意思!”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书妍都那样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在这儿摆谱是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帮书妍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她的威胁一如既往。

“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也刚出院,也需要找工作赚钱来养活我自己。”

“你少跟我来这套!”她的怒气更盛,“你不是有工作吗?你那个设计师的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就不能分点心,帮帮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她是我亲妹妹,”我说,“但这二十七年来,你们有没有哪怕一次,真正把我当成你们的亲女儿来对待?”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几秒钟后,她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我怎么没把你当亲女儿了?我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

“我大学的学费是申请的助学贷款,”我打断了她的话,“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来的。工作这六年,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六年下来总共是十四万四千元。书妍大学四年,你给她的零花钱和生活费,加起来有多少?十万?十五万?还是更多?”

“你……你居然跟我算这些账?”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不算了,”我说,“以后也不会再算了。那每月两千,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转了。你们抚养我成人的花费,我会想办法慢慢还给你们。但从今往后,我和你们,两清了。”

“许书意!你敢!”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敢,”我说,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将“赵慧芳”的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放下手机,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全身的肌肉都有些发紧。

但我没有哭。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继续低头吃那碗已经有些凉掉、微微发坨的面条。

我一口气把它全部吃完了。

晚上十点,主管发来了设计稿的修改意见,只有几处很小的细节需要调整。

我打开电脑,很快完成了修改,重新发了回去。

凌晨一点,主管的回复来了:“完美!客户非常满意!书意,你真是我们组的王牌!”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鼻子忽然毫无预兆地酸了一下。

原来,我的努力和才华,是能够被看见、被肯定的。

原来,我可以做得很好。

原来,我不必永远活在“许书妍的姐姐”这个阴影之下。

我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腹部的伤口还有一点闷闷的疼,但心里某个地方,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疼痛着的部分,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第二天,我继续在家工作。

伤口恢复得不错,我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营养餐,按时吃药,保证充足的休息。

第三天下午,舅舅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肃。

“书意,你把你妈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是的。”我承认。

“你知不知道,你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现在人躺在床上,需要静养!”舅舅的语气带着责备。

我的心本能地紧了一下,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就请她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说。

“许书意!”舅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严厉,“那是你亲妈!生你养你的亲妈!你怎么能变得这么冷漠!”

“冷漠?”我轻轻地笑了一声,“舅舅,我手术那天,她打了七十三个电话,没有一个问我手术怎么样,伤口疼不疼,需不需要什么。每一个电话,都是命令我去替书妍解决麻烦。这难道不叫冷漠吗?”

舅舅被我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舅舅,”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是希望家庭和睦。但我真的……真的已经撑到极限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也会累,也需要被关心。你们能不能,哪怕就只有一次,先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最后,舅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书意,舅舅不是不理解你。但你妈年纪大了,脾气固执,你是姐姐,就多包容一点……”

“我包容了二十七年了,”我说,“足够了。”

挂掉舅舅的电话,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七八岁吧,学校组织了一次郊游。

妈妈给我和书妍都准备了午饭便当。

我的便当盒里,是白米饭,加上一点炒青菜和几片火腿肠。

而书妍的便当盒里,有炸得金黄的鸡腿,有煎成爱心形状的荷包蛋,还有她最爱吃的香肠。

我小声说我也想吃鸡腿,妈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总说自己要减肥吗?吃那么油腻对身体不好。”

其实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胖,只是没有书妍那么瘦小可爱。

那天的郊游,我把自己的便当送给了一个忘记带饭的同学,自己饿了一整天。

回到家,妈妈问我便当好吃吗,我点点头说:“好吃。”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乖。”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我学会了说谎。

学会了说“我不饿”、“我不疼”、“我没事”、“我不要”。

但今天,此时此刻,我不想再说谎了。

我饿了,伤口还在疼,我有事需要处理,我也想要被爱、被重视、被好好地看见。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请问是许书意女士吗?”对方是一个声音干练的女性。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盛华集团人力资源部。”对方自我介绍道,“我们收到您妹妹许书妍女士的投诉,声称面试官在面试过程中对她有不当评价。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调查,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请问您当时也在面试现场吗?”

我愣住了。

“我没有在场,”我如实回答,“我妹妹面试那天,我正在仁安医院接受手术。”

“医院?”对方显然也很意外,“但是许书妍女士明确表示,您作为她姐姐,可以证明面试官当时对她有人身攻击性质的言论。”

“我无法证明,”我的语气冷了下来,“那天下午我在仁安医院外科病房,刚刚做完阑尾切除手术。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医院的病历和手术记录作为证据。”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客气而疏离:“好的,许女士,我们了解了。抱歉打扰您,祝您早日康复。”

“没关系。”

结束通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书妍居然对招聘公司撒谎,声称我当时在场。

她为了挽回那份工作,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而妈妈,恐怕是知道并且默许的,甚至可能是她出的主意。

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累。

我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想睡一会儿。

但思绪纷乱,根本无法入睡。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充满了怨气:“许书意,你给我等着!你害我丢了工作,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这个新号码也拖入了黑名单。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

大部分是现在的同事,还有几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同学,但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联系也越来越少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因为过去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工作,给了那个所谓的“家”,给了永远需要我退让和付出的妹妹。

没有留给自己,自然也没有多余的给到别人。

我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起来有些憔悴。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将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许书意,”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

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人很少,会是谁呢?

我慢慢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站在门外的,是舅舅。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式的保温饭盒。

03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开了门。

“舅舅,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给你送点汤,”舅舅把手里沉甸甸的保温饭盒递过来,“你舅妈特意熬的鸡汤,说动完手术喝这个最补,对伤口愈合好。”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饭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舅舅走进我这间不大的出租屋,目光扫过简洁甚至有些空旷的客厅,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他问。

“嗯,住了一年多了。”

“一个月租金多少?”

“两千三。”我如实回答。

舅舅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自己就租这样的房子住?”

我没有说话,把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转身想去给他倒杯水。

“不用忙了,”舅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书意,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回去给你妈道歉的。”

我停下动作,看向他。

“你妈那边……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会去跟她再说说。”舅舅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但你也要明白,她毕竟是你妈,血缘关系是断不掉的。”

“我知道,”我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但有些伤害,也不是一句‘她毕竟是你妈’就能抹平的。”

舅舅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起了我几乎已经忘记的往事。

“其实,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妈可宝贝你了。”舅舅的声音有些悠远,“她抱着你,舍不得放手,谁都不让碰,说你长得像她,眼睛特别亮。”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你爸还说,你妈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小不点,连他都要靠边站。”舅舅继续说道,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书妍出生了。”舅舅的语气低沉下来,“书妍是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多一点,身体特别弱,在医院的保温箱里住了一个多月。医生当时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养不活。”

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一个多月,你妈几乎没合过眼,天天守在医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舅舅叹了口气,“后来书妍总算挺过来了,但你妈心里……就落下病了。她总觉得对不起书妍,觉得书妍身体不好是因为她怀孕时没注意,是她的错。所以她对书妍,就格外宠,格外纵容,恨不得把什么都补给她。”

他顿了顿,看向我:“舅舅不是在为她开脱。她做得不对,非常不对。但她心里,可能一直觉得,书妍更弱小,更需要她全部的照顾和保护。”

“所以,我就应该被忽略,就应该永远懂事,永远退让吗?”我看着舅舅,问出了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舅舅,我也是她的女儿啊。”

舅舅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舅舅,谢谢您送汤来,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但我真的累了。以后家里的事情,我不想再参与了。”

舅舅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复查。有什么事……还是可以给舅舅打电话。”

“好,谢谢舅舅。”

送走舅舅,我回到客厅,打开了那个保温饭盒。

里面是香气扑鼻的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漂浮着几颗红艳的枸杞和几片黄芪。

我盛了一碗出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的味道很鲜美,带着食材本身的香甜,喝下去,整个胃里都暖了起来。

喝完一碗汤,手机响了。

是主管打来的。

“书意!有个好消息!”主管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盛华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刚才联系到我,说他们看了你之前为‘雅韵’品牌做的整套视觉设计,非常欣赏你的风格!他们旗下有个新的年轻副线品牌正在筹备,想找外部设计师合作,点名希望和你聊聊!”

我愣住了,手里还拿着汤勺。

“盛华集团?就是书妍去面试的那家公司?”我确认道。

“对,就是那家!不过你放心,这跟面试的事完全没关系,纯粹是看上你的专业能力了。怎么样,有兴趣吗?他们开出的合作报酬相当不错!”

我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视线忽然有点模糊。

“有兴趣。”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镇定,“他们约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在他们集团总部大楼的会议室。你身体能行吗?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协调改成视频会议。”主管贴心地问。

“我可以去。”我说。

明天下午,伤口应该不会有大碍了。

“太好了!相关资料和要求我马上发你邮箱,你抽空看一下。书意,这绝对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

“谢谢您,我会认真准备的。”

结束通话,我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层层叠叠,绚烂无比。

我想起书妍发来的那条短信:“你害我丢了工作,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她挤破头想进去的公司,现在却主动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而这一切,与她无关,与妈妈的偏心无关,只与我许书意自己的能力有关。

我拿起手机,给主管回复了一条消息:“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全力以赴。”

然后,我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邮箱,开始仔细阅读盛华集团发来的项目资料。

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任何人。

这一次,我是为了我自己。

盛华集团的总部大楼比我想象中更加宏伟现代。

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匆匆来往的人影。

前台接待的姑娘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微笑着询问。

“您好,我和人力资源部的李总监约了下午三点见面,我姓许。”

“许书意女士对吗?”她很快在电脑上查到了预约记录,“李总监在十六楼等您,请从这边的专属电梯上去。”

电梯平稳而快速地上行,我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腹部的伤口还有些许隐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的站立和行走。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许书意,你是来谈合作的,是凭实力坐在这里的。

电梯门在十六楼无声地滑开。

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留着利落短发、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已经站在电梯外等候。

她向我伸出手,笑容专业而适度:“许书意?你好,我是李珊,人力资源总监。”

“李总监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我和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干燥而有力。

“请跟我来。”

她引领着我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域,不少员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

这里的氛围紧张而高效,每个人似乎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屏幕。

我很难把眼前这个专业的环境,和书妍口中那个“羞辱”她的面试官联系起来。

李珊的办公室很大,有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她示意我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简约的玻璃茶几。

“我详细看了你为‘雅韵’做的品牌视觉升级方案,”李珊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色彩运用非常大胆,视觉冲击力强,但又没有落入俗套,保留了高级感和品牌原有的内核。这很不容易。”

“谢谢。”我礼貌地回应。

“我们集团目前正在筹划推出一个针对二十至三十岁都市女性的全新副线品牌,暂定名‘翎’。”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我,“这是初步的品牌定位、市场调研和目标客群分析。我们希望寻找一位设计师,为这个品牌打造一套完整、独特且具有高度延展性的视觉识别系统,包括Logo、核心视觉元素、线上线下宣传物料,以及社交媒体端的视觉模板。”

我接过文件,迅速翻看起来。

品牌定位清晰:“新都市女性的自我表达场”。

目标客群画像明确:拥有独立经济能力和审美品位,追求生活品质,厌倦盲从,渴望通过消费彰显个性态度的年轻女性。

“这个定位很精准,也很有潜力。”我合上文件,抬起头说道。

“所以我们才找到了你。”李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你的作品里有种非常独特的张力,是‘克制中的张扬’,或者说‘理性框架下的感性爆发’。这正是‘翎’这个品牌需要的内核。”

我们又深入交谈了将近四十分钟,讨论了初步的设计方向、可能遇到的市场挑战、项目的时间节点以及大致的预算框架。

李珊的提问非常专业,直击要害,但态度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入的同行交流。

最后,她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说道:“具体的合同条款,稍后我们的法务同事会和你详细对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希望项目能在下周正式启动。”

“我这边没有问题。”我点头确认。

“那太好了。”李珊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但她停顿了一下,重新坐下,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还有一件事,许设计师,”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用词明显谨慎了许多,“许书妍……是你妹妹,对吗?”

我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保持着平静:“是的,她是我妹妹。”

“她上周来面试了我们集团设计师助理的岗位。”李珊缓缓说道,“在面试过程中,和面试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们最终没有录用她。”

“这件事我知道。”我回答。

李珊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向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许书意,”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关于你妹妹的那场面试,实际情况……可能和你知道的有些出入。”

我微微蹙眉:“出入?”

“按照常规流程,设计师助理的岗位面试,通常不会由总监级别的人员参与。但那天我正好有时间,就旁听了整场面试。”李珊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仿佛在仔细观察我的反应,“客观地说,你妹妹的作品集虽然显得稚嫩,缺乏打磨,但并非没有灵气和想法。问题,出在面试的后半段。”

“她告诉我,是面试官先批评她的作品幼稚,她才情绪激动……”

“不是这样。”李珊干脆地打断了我,“面试官确实提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设性的修改意见,这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很正常。真正的转折点,是面试官问了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问:‘你姐姐许书意的设计风格很鲜明,作为同行和亲人,你觉得她对你的创作有没有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何形状的光斑,我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你妹妹的情绪突然就失控了。”李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几乎是立刻拔高了声音说:‘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拿我和许书意比?她算什么?不就是比我早工作了几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情绪非常激动,甚至用手拍打了桌面。”

我试图想象那个场景,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书妍在我面前任性、发脾气是常有的事,但在外人,尤其是在可能决定她前途的面试官面前如此失态,这不太像她一贯的风格。

“面试官当时试图缓和气氛,解释说这只是一个关于行业影响的普通问题,并没有比较的意思。”李珊继续说道,“但你妹妹完全听不进去。她接着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内定了许书意?所以才这样刁难我,不给我机会?我告诉你们,许书意那些获奖的设计,根本就是抄袭的!她根本就没有真才实学!’”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握在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真的这么说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珊肯定地点了点头:“当时在场的三位面试官都听得清清楚楚。事后,出于对双方负责的态度,我们调阅并仔细比对过你近几年主要的公开作品和你妹妹所指控的所谓‘原作’。结论是,你的作品原创性没有问题,所谓的‘抄袭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但这次疼痛的位置,仿佛在更深的地方,在心脏的某个角落。

“所以,贵公司最终没有录用她,并不仅仅是因为面试时的冲突态度,”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李珊,“更是因为她涉嫌恶意污蔑同行,违背了基本的职业操守?”

“这是原则问题。”李珊的语气严肃起来,“盛华集团不可能接纳一个为了个人目的,不惜编造谎言、诋毁他人声誉的应聘者,无论她的基础能力如何。这对团队诚信和文化是致命的伤害。”

我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寂静被窗外的城市背景音衬得更加明显。

“李总监,”我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李珊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两个原因。”她说,“第一,我认为作为被无端牵扯的当事人,你有权利知道完整的真相。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心底去。

“第二,我个人认为,你妹妹在面试后半段的行为,尤其是那些具体、详细却完全失实的指控,不太像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临时编造的。更像……是有所准备的。”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您是说……有人教她这么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我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妄下结论。”李珊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但以我的经验看,你妹妹在面试前后的表现反差太大。前半段虽然紧张,但应对基本得体。后半段的攻击性则异常强烈,而且攻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你。那些关于抄袭细节的指证,虽然全是捏造,却说得言之凿凿,像是背诵过。”

她也站到了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许书意,我在这个行业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也见识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竞争手段。”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有些时候,伤害未必来自直接的对手,反而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亲近之人。”

我也站了起来,觉得腿有些发软。

“李总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不客气。”她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妹妹面试当天,我们前台的同事注意到,休息区有一位中年女士一直在等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年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