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个没家的老光棍吗?凭什么在我们家作威作福!”
我狠狠摔上房门,门外传来宝山叔爽朗的笑声和我妈小心翼翼的附和。
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回家过中秋,而宝山叔依然像主人一样坐在我家主位,用着我爸的紫砂壶,享受着我妈的伺候。
酒过三巡,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赵叔手中的酒杯:“你到底要在我家住到什么时候?”
醉醺醺的宝山叔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指向角落里沉默的父亲:“问你爸啊!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跪着求我住进来!”
01
我叫杨文辉,今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软件开发。
我的家庭,表面上看起来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父母双全,生活安稳。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那种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怪异感,像墙角的潮湿,无声无息地蔓延,侵蚀着这个家本该有的温暖。
这一切,都和我爸的发小,那个我叫他“宝山叔”的男人有关。
宝山叔比我爸小两岁,今年四十八了,据我所知,他一直没结婚,孑然一身。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们家的常客,频率高到几乎成了半个家庭成员。
他每次来,我爸都会默不作声地把宽敞明亮的主卧室让出来,自己搬到那个堆放了不少杂物的次卧去睡。
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宝山叔来了就有好吃的,还挺高兴。
长大后,尤其是工作以后,每次回家看到这种情形,心里总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的憋闷。
亲戚邻居们偶尔提起,总会用那种略带羡慕又有些暧昧的语气说:“老杨和宝山这感情,真是没得说,比亲兄弟还亲。”
每当听到这种话,我都只能勉强笑笑,心里那股不自在却越来越浓。
直到那次我休年假回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刹那,我才真正意识到,家里的怪异气氛,并非我的错觉,而是某种我尚未看清的真相,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我提着行李刚进玄关,就看见宝山叔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从厨房里端着一个茶杯走出来,神态自若,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杯子,那是我爸珍藏多年的一套紫砂茶具里的主人杯,质地温润,是我爸的心头好,连我妈平时都很少去碰,生怕不小心磕坏了。
可宝山叔拿在手里,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他看到我进门,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容,那笑容过于自然,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是文辉回来啦?”他声音洪亮地招呼着,“在省城那边工作还顺利吧?快进来歇歇,你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好吃的呢。”
他那熟稔的语气和俨然一副主人姿态的模样,让我的心头猛地一沉。
我低头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鞋柜,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双崭新的深灰色绒布拖鞋,看款式和质地,明显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情更加复杂,这意味着他来的次数已经频繁到需要拥有专属拖鞋的地步了。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便提着行李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铺干净整洁,书桌上甚至还摆着我高中时期用过的旧课本,一切都仿佛停留在过去。
可是客厅里传来的说笑声,却让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我妈在厨房里和宝山叔有说有笑,那笑声轻松而愉快,是我很久没有在我妈身上听到过的。
不知从何时起,我妈的脾气变得有些急躁和易怒,家里常常笼罩着一层低气压,我已经很久没听她笑得如此开怀了。
我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他们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别扭和疏离。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我才听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是我爸下班回来了。
我推开房门走出去,正好看见我爸站在玄关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地落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宝山叔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我爸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惊讶,有一种隐忍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飞快掠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伤了的痛楚。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面部表情,那种情绪的流露短暂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回来了啊。”
宝山叔大剌剌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像招呼客人一样对我爸说道:“建国,今天又加班了?厂里最近这么忙吗?”
我爸没有看他,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含糊地应道:“嗯,有点忙。”
换好鞋后,他也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到阳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傍晚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有些佝偻的背影,那背影在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中,显得格外落寞和孤寂。
我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想问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吃饭了!”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餐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比平时我回家时的饭菜要丰盛得多,显然是我妈花了更多心思准备的。
宝山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面向电视机的主位,我妈挨着他旁边坐下,我爸则默默地坐在了侧面的位置,我坐在他对面。
看着这个俨然以宝山叔为中心的座位安排,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
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语气里带着心疼:“多吃点,你看你在外面都瘦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埋头看着碗里的饭菜,没什么食欲。
宝山叔似乎还想跟我拉近关系,笑着对我说道:“年轻人嘛,多在外面闯荡闯荡是好事,见识广,比我们那一代人强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却让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将目光转向阳台方向,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脸上带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深沉表情。
我爸始终没有接话,只是埋头快速地吃着饭,筷子在碗里和盘子间机械地移动着,仿佛吃饭只是一项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
整顿饭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尴尬气氛中结束了,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吃完饭,我妈起身去厨房收拾,我爸又回到了阳台,继续他那一支接一支的沉默。
宝山叔则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些,能稍微顺畅地呼吸了。
我躺在床上,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响。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我妈在清洗碗筷。
客厅里电视节目的声音夹杂着宝山叔毫不掩饰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
阳台上,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仿佛能闻到那顺着门缝飘进来的、淡淡的烟草苦涩气息。
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家,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和抗拒。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因为口渴而醒了过来。
我迷迷糊糊地起身,准备去客厅倒水喝。
路过主卧室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以为是爸妈已经起床了,正在里面商量事情,便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敲门,问问早上吃什么。
然而,我的手刚刚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用力,那扇门竟然因为没关严实,被我轻轻一碰就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门缝,我看到里面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主卧里,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清晨微弱的曦光照射进来。
我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着床铺,动作仔细地拍打着枕头。
而宝山叔,竟然就坐在床沿上,正在慢条斯理地穿着他的外套,里面那件贴身的背心似乎还没完全整理好,领口有些歪斜。
他那副姿态,是那样的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就是他自己的卧室,他刚刚从这张床上醒来。
那画面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进了我的眼睛,刺得我脑袋“嗡”的一声,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宝山叔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我从门缝里望进去的视线。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甚至还冲我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如常地打招呼:“文辉,这么早就醒了?早上好啊。”
我妈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声音都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文辉?你……你怎么不先敲敲门再进来?”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还以为屋里是您跟我爸……”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苍白无力的解释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空气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我慌忙将门重新拉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冲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各种混乱的念头和猜测交织在一起。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旁边次卧的门也开了,我爸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都松懈了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仿佛一夜未眠。
见到我站在走廊里,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径直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看着父亲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我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质问:“爸,您怎么……睡在次卧了?”
他背对着我,脚步顿住了,肩膀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我对视,用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的声音低声说道:“你妈……她最近总说我晚上打呼噜声音太大,吵得她睡不好。分开睡,大家都清净点。”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我妈确实睡眠比较浅。
可是,联系到刚才在主卧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我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怀疑,觉得这个理由虚假得可笑。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快步走向厨房,仿佛想要逃离这个令人难堪的对话现场,只留下一句:“饿了吧?我去给你热点牛奶,煮几个鸡蛋。”
说完,他就一头钻进了厨房,留给我一个仓促而沉默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主卧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宝山叔已经穿戴整齐,神采奕奕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我爸刚才那副憔悴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甚至还好心情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文辉,我单位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改天有空了,叔再好好跟你聊聊。”
那语气,那神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仿佛他只是在这个家里借住了一晚的普通客人。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换上自己的皮鞋,打开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就在大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主卧室里传来我妈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裹挟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听得我后背一阵发凉,心底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简单地热了牛奶,煮了鸡蛋,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各自沉默着。
我妈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我爸则机械地剥着鸡蛋壳,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我看着他们两人这副模样,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心头,坐在我对面的,仿佛不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而是两个戴着他们面具的、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目光转向母亲,声音干涩地问道:“妈,宝山叔……他是不是经常来咱们家?”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里面的牛奶差点晃洒出来。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声音有些发虚:“他……他是你爸多年的好朋友,关系一直很好,就是……就是偶尔过来坐坐,聊聊天。”
“偶尔?”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我看他对咱们家,熟悉得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他比我都清楚。”
母亲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力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我的目光。
就在这时,我爸突然“啪”地一声把手里刚剥好的鸡蛋重重放在桌上,猛地抬起头,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急躁:“文辉!够了!别没完没了地问了!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孩子少掺和!”
说完,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再次走向了阳台,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烟。
他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块孤独而又执拗的石头。
看着父亲那近乎逃避的背影,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是我的家!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凭什么家里发生了这么明显不对劲的事情,我却什么都不能知道,什么都不能问?
从那天起,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有意无意地、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家里的一切细微之处,试图从那些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被大人们刻意隐藏起来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越是留心观察,心里就越是发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宝山叔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家里一趟,而且毫无例外地都会留宿,那种熟稔和自在,完全不像是个客人,倒更像是个理所当然的男主人。
他对我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甚至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茶叶放在橱柜的哪个角落,电视遥控器习惯性塞在沙发哪个靠垫的缝隙里,冰箱里哪一盒是昨晚的剩菜,哪一盒是今天刚买的新鲜水果……他都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询问任何人,行动自如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有一天下午,我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准备去倒水,正好撞见了一幕让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的画面。
我妈侧身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正低着头,专注地、一瓣一瓣地仔细剥着上面的白色橘络。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完全不是平时随手递个水果那样的随意。
宝山叔就舒舒服服地靠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十分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瓣,放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亲昵的熟稔说道:“嗯,还是你亲手剥的橘子最甜,我自己剥的,总带着股苦味儿。”
我妈听到这句话,脸颊竟然飞快地浮起两抹不自然的红晕,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宝山叔带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副情态,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该有的。
那一幕,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我,让我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我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房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阳台——
我爸,依旧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苦和隐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夜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燥郁。
我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爸,您就这么一直忍着?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吐出,他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远处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嗓子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而艰难地说道:“文辉……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也没法懂。”
我心中的火气一下子被他这种敷衍的态度点燃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不懂?那您告诉我啊!我眼睛看到的这些东西,您难道就看不见吗?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宝山叔他在咱们家,简直就跟……”
“你给我闭嘴!”
我爸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藤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扬手就作势要朝我打过来。
那只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掌,带着风声,悬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极其严厉的话,却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那高高扬起的手臂,还是无力地、缓慢地垂落了下来。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哀求道:“文辉……别再问了……算爸求你了……行不行?”
说完,他不再看我,逃也似的转身冲回了次卧,“砰”地一声,将那扇薄薄的木门紧紧关上,也将他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地回放着这些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听到的每一句对话。
越想,就越觉得这件事情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主卧室门口,我又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模糊的说话声。
声音并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手再一次搭在了那冰凉的门把手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可是,这一次,我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它,哪怕只是一条缝隙。
有些事情的真相,如果真的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恐怕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心酸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湿热起来,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任由无声的泪水滑落脸颊。
03
那次不愉快的冲突之后,我在家里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我尽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避免与父母和宝山叔碰面,也不想再去看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场景。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掉的。
有一天,我妈让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些生活用品,我只好硬着头皮出了门。
超市里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没想到,就在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选水果的时候,竟然意外地碰到了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李俊。
“文辉?哎呀!真的是你啊!太巧了,多少年没见了!”李俊看到我,显得非常惊喜,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热情地寒暄起来。
我们一边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一边聊着各自的近况。
他在本地的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工作稳定,已经谈了女朋友,据说感情很好,正在筹备结婚的事情,听起来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啊?谈朋友了没?”李俊笑着,很自然地问道。
“在省城那边,做IT。还没谈呢,不着急。”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随口应付道。
“不会吧?你小子当年在班里可是挺受欢迎的,现在条件更好了,怎么可能单身?”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
我只能继续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接这个话茬,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然而,当我无意中提起“最近休假,在家待几天”的时候,李俊脸上那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沉默了几秒钟,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那个……文辉,你家里的那件事……你……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什么事?我家……我家出了什么事?”
李俊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懊悔和尴尬的神情。
他慌忙摆着手,试图掩饰过去:“没……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是听岔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李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听说了什么?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脸上写满了纠结和为难,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事儿……唉!真不该由我来说,你也知道,外面那些人就喜欢嚼舌根……你还是……还是回家自己问问你爸妈吧。”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生怕我再继续追问下去,匆匆把自己购物车里的几件商品拿到收银台结了账,然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超市,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独自一人站在超市喧闹的出口处,看着李俊仓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手心冰凉,全是黏腻的冷汗。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将我淹没。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关于我家的风言风语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都有所耳闻。
全世界好像都知道我家“那件事”,只有我这个做儿子的,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排除在外、被所有人当成局外人的感觉,比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巴掌还要让我难受千百倍。
我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小跑着回到了家。
用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映入眼帘的景象就让我的血液几乎逆流。
客厅里,我妈正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为坐在沙发上的宝山叔斟茶,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很近,几乎快要挨到一起。
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我妈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浅浅的笑意。
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那种超越了普通朋友界限的氛围,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不对劲。
而我爸……依旧不在家。
这个时间,他大概率又是在那个永远也忙不完的厂里加班。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那些流言蜚语是从何而来,明白为什么连李俊那样的外人都能听说“你家那件事”。
别人都能轻易看到、察觉到的东西,只有我这个身在其中、本该最清楚的儿子,被他们联手隔绝在真相之外。
“文辉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吗?”我妈听到开门声,直起身,转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快步朝厨房走来,试图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
“嗯,买齐了。”我把袋子递过去,声音冷得像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眼神有些闪烁,语气带着明显的心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我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再次用力地关上了房门,仿佛这样才能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一切隔绝开来。
我背靠着房门,身体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一处细微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李俊那句充满同情和暗示的话——“你家那件事”。
原来,在外人眼里,我的家,早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议论和揣测的笑话。
而我,则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又可笑的傻瓜。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我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既然他们谁也不肯告诉我真相,谁也不愿意对我坦诚,那么,就由我自己,亲手去揭开这层丑陋的面纱,看看下面到底掩盖着怎样不堪的现实。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调查。
我首先想到的,是找我爸以前在机械厂一起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同事,马志刚马叔。
他和我爸关系一直不错,对家里的情况应该比外人了解得多。
我在机械厂下班的时间点,特意等在了厂门口。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很快,我就看到了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满脸疲惫的马叔。
“马叔。”我迎上前去,叫住了他。
马叔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了然,让我立刻明白,他恐怕早就猜到了我的来意。
他皱了皱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道:“文辉啊,听叔一句劝,有些事……知道了真相,心里只会更难受,更堵得慌。别打听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推着自行车,步履匆匆地汇入了下班的人流,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独自一人站在渐渐空旷下来的厂门口,看着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孤独感。
这次失败的打听之后,我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
回到省城的工作岗位后,我也始终提不起精神,工作效率低下,同事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也只能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里的那件事,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压在我的心口,太过私密,也太过耻辱,我甚至不敢对任何人,哪怕是最亲近的朋友,透露半个字。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零一八年春天。
公司组织了一次大型的团建活动,去郊外的度假村。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同在行政部工作的女孩,叫吴倩。
她长得不算特别惊艳,但很清秀,皮肤白皙,说话声音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段时间,因为她的出现,我灰暗压抑的生活,仿佛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让我得以暂时从家庭的泥沼中挣脱出来,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机会。
吴倩对我很好,超出了普通同事的那种好。
她会记得我不爱吃葱,每天上班会特意给我带一份不加葱花的早餐。
周末的时候,她会约我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只是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
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喜欢她的温柔体贴,喜欢和她在一起时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
我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憧憬和规划我们未来的生活——
我们可以一起去一直想去的云南旅行,可以在省城租一个不大但很温馨的小房子,可以养一只乖巧黏人的猫咪……
这些在别人看来或许平凡无比的愿望,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生活或许并不全是灰暗和压抑,我也有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常而幸福的人生。
我们交往了大概半年多之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一起在江边散步,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吴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略带羞涩的笑容,轻声说道:“文辉,我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让双方父母见个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笑容甜美而真诚。
可她完全不知道,这句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我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宝山叔坐在主卧床边穿衣服的画面、我爸在阳台沉默抽烟的佝偻背影、小区里那些邻居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李俊那欲言又止的同情眼神……
所有被我刻意压抑和逃避的、关于家庭的混乱和不堪,全都一股脑地涌现出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愣住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说道:“现在……现在这个阶段,是不是还有点早?要不……再等等看?”
吴倩轻轻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追问道:“为什么呀?我们都交往半年多了,我觉得已经很稳定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见你的爸爸妈妈?”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和疑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连忙否认,心里慌成一团,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就是……就是觉得时机可能还不太成熟,我家里最近……最近有点……”
“有点什么?”吴倩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文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在她清澈而执着的目光注视下,我所有的借口和掩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艰难地、几乎是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说道:“好……好吧。那就……就这个周末,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丝毫即将带女友见家长的喜悦和期待,反而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没底的感觉,仿佛预感到某种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在带吴倩回家之前,我特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听着那头熟悉的背景音,手心又开始冒汗,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和哀求:“妈,我这周末……带女朋友吴倩回家吃饭。您看……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让宝山叔……别过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我妈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她才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为难:“文辉……这个……妈也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也知道你宝山叔那个人,他……唉,这不太好办啊……”
“妈!我求求您了!就这一次!就这一天,行不行?”我几乎是在电话这头低声下气地恳求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我是真的很喜欢吴倩,很想和她有以后。您就帮我这一回,就当是为了您儿子以后的幸福,行吗?”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只能听到我妈沉重的呼吸声。
最后,她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说道:“妈……妈尽量想想办法……跟他好好说说。但是……妈也不敢跟你保证一定能成……”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大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那个周末,我还是怀着志忑不安的心情,带着吴倩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吴倩特意穿了一件很显气质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还精心准备了送给我父母的礼物,看起来既乖巧又懂事,脸上洋溢着即将见到男友父母的紧张和喜悦。
当我提心吊胆地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暂时落回了原地——
宝山叔果然不在。
我爸妈也都特意换上了比较正式、整洁的衣服,家里也明显刚刚打扫过,窗明几净,看起来比平时要清爽很多。
“是吴倩吧?快请进快请进!外面热吧?”我妈脸上堆满了热情得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连忙招呼我们进门。
“叔叔阿姨好,打扰你们了。这是一点小心意,希望你们喜欢。”吴倩很有礼貌地问候着,把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递了过去。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这么破费干什么!太客气了!”我妈一边笑着接过礼物,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吴倩,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那天家里的气氛,是这些年来我感受到的、罕见的和谐与温馨。
我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些笑意,甚至会主动询问吴倩一些工作和家庭方面的基本情况,虽然问得有些生硬,但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我妈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大桌子拿手好菜,很多菜式连我平时都很少能吃到。
吴倩一直夸赞我妈的厨艺好,说我们家的氛围让她感觉很温暖、很舒服。
看着眼前这幅父母慈爱、女友乖巧、其乐融融的画面,我那颗一直紧绷着、浸泡在猜疑和痛苦中的心,竟然也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那一刻,我甚至天真地、满怀希望地以为——
也许,我真的可以摆脱那个家庭带来的巨大阴影。
也许,我也能够像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一样,去谈恋爱,去结婚,去生儿育女,去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晴朗天空。
也许,那些不堪的流言和隐藏的秘密,终究会被这看似温馨的现实所冲淡,我可以带着吴倩,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然而,我很快就意识到,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而虚假的平静。
回到省城还不到一个月,吴倩对我的态度,就开始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约我见面了,甚至连我约她,她也总是以“最近工作太忙,需要加班”或者“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休息”为借口,一次次地推脱。
电话接通后,没说几句,她就显得心不在焉,语气敷衍而冷淡。
连微信上的回复,也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迟滞,常常隔好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好的”、“知道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冰凉的疏离感。
我心里很清楚,很清楚——
她是在刻意地躲着我,回避我。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让我寝食难安。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种冷暴力的折磨,在她又一次以“加班”为由拒绝我的约会邀请后,我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吴倩,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语气轻声说道:“没有,你别多想。就是最近公司接了个新项目,确实比较忙,有点累。”
那轻飘飘的语气,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恐慌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吗?”我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乞求。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尖锐的指责和愤怒的咆哮都更让我感到害怕,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紧紧缠绕,一点点拖向绝望的深渊。
就这样又煎熬地过了大半个月,吴倩竟然主动约我见面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环境安静的咖啡厅。
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
我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才看清,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也有些苍白,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样子。
“文辉……”她一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浸入了冰窟之中,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我们……我们分手吧。”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面前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用力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妈……他们……他们坚决不同意我们继续在一起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我强撑着,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爸……他托了关系……私下里打听了……打听了你家里的情况。”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我所有的侥幸心理。
我心里那最后一点支撑,也轰然倒塌了,整个人不断地下坠,下坠,仿佛要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
我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都说什么了?”
吴倩哭得肩膀都在发抖,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说……说你妈和你爸的那个朋友……关系很不正常……那个叔叔常年住在你们家,你爸反而睡在小房间里……”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他们还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说你们家的关系太复杂,太混乱了……”
“我爸说……他怕我如果真的嫁到你们家,以后会受委屈,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还说……说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理多少都会有些问题……性格可能会很偏执,或者有缺陷……”
“我也不想这样的……文辉,我真的不想……可是他们态度特别强硬,特别坚决……”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矛盾、痛苦和不舍,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们说……如果我还坚持要跟你在一起……就……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咖啡厅里,舒缓的钢琴曲还在悠扬地流淌着,周围偶尔传来其他客人低低的谈笑声。
可是,这一切声音,仿佛都离我极其遥远。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沉重而混乱的心跳声,以及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
“那些……那些都是别人胡说八道的!是谣言!根本不是真的!”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丝信任和温暖。
可是,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避开了我的触碰。
她抬起泪眼,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和一种让我心寒的审视,一字一句地反问我:“那你告诉我,那些到底是不是假的?”
她的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为什么你爸爸一直睡在次卧?为什么那个叔叔对你们家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文辉,你告诉我,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要解释,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连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又拿什么去说服她,去说服她那坚决反对的父母?
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我爸……我爸他……可能是以前欠了宝山叔很大的人情……具体的……我也……我也不太清楚……”
话说到一半,就彻底断了,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苍白无力的辩解。
吴倩看着我那副窘迫、慌乱、又无法自圆其说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默默地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对不起,文辉……真的对不起……”
她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里面有心疼,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逾越的现实阻隔带来的绝望和放弃。
“文辉……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把你家里的事情……彻底处理好……也许……”
话没有说完,她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身影融入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刺眼的阳光之中。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灵魂也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胸口像是被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天,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深切地、那么具体地恨我家里那摊永远也理不清的烂事!
恨那些无处不在、杀人于无形的流言蜚语!
恨那些被父母死死隐瞒、不肯透露半分真相的秘密!
也恨我爸——
恨他为什么宁愿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看着我的幸福被摧毁,也始终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04
和吴倩分手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最难熬的时期。
白天在公司,我强迫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处理工作,和同事交流,脸上甚至还要挤出僵硬的笑容。
可一旦晚上回到那个冰冷寂静的出租屋,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开灯,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乱麻。
我开始学着喝酒,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敏感的神经,试图换取几个小时的昏睡,暂时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的痛苦。
我不敢再去接触新的异性,不敢再对任何人轻易敞开心扉,不敢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我害怕再一次经历那种被人暗中“调查家庭背景”,然后毫无征兆、不留情面地被判“出局”的耻辱和绝望。
在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只在春节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而那短短两三天的假期,对我来说,简直如同蹲监狱一般煎熬。
宝山叔依旧像往常一样,在我家里自由出入,神态自若。
小区里的那些风言风语,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甚至有一次,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东西的时候,亲耳听到两个面生的老太太在一旁低声议论,其中一个用那种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的语气说:“喏,就是老杨家的儿子……啧啧,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以后找对象都难……”
那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冻结了我全身的血液,也把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拥有幸福,怀疑自己的性格是否真的因为那个扭曲的家庭环境而变得畸形,怀疑自己未来是否真的能够摆脱这如影随形的阴影。
我的情绪变得极其敏感和脆弱,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亲密关系,将自己紧紧地包裹在一层坚硬的、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壳里。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二零二零年的中秋节。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了,距离上次正经回家过年,已经过去了快三年时间。
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几乎是哭着求我:“文辉,儿子……你都快三年没回家过一个团圆节了……妈……妈心里真的……真的特别想你……你回来看看妈,行吗?”
听着母亲那带着哭腔的、近乎卑微的哀求,我的心最终还是软了下来,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她,回去住几天。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看似普通的中秋团圆,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风暴,将我过去近三十年来对这个家庭的所有认知、所有理解,彻底掀翻、击碎,露出其下隐藏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中秋节的下午,我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再一次踏进了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家门。
刚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让我心头一紧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宝山叔果然在。
他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客厅那张最宽敞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中秋晚会预热节目。
看到我进门,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我无比熟悉的、过分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哎呀,文辉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感觉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了!”
我紧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我妈听到动静,急匆匆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围裙都还没解下来。
看到我,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文辉!你可算回来了!妈想你想得不行,天天数着日子盼你回来!”
她张开手臂,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拥抱我。
我却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往旁边闪避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拥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和僵硬。
宝山叔见状,立刻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呵呵,年轻人嘛,现在都不兴这一套了,理解,理解。”
晚上,我爸下班回来了。
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宝山叔,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所谓的“团圆饭”。
我妈确实花了大力气,准备了一大桌子极其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各种口味的月饼,还有肥美的大闸蟹,琳琅满目,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宝山叔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他举起倒满了白酒的杯子,笑呵呵地,以一副主人翁的姿态说道:“今天是中秋节,难得咱们一家人能聚得这么齐,来,都举起杯,一起喝一个!”
我爸沉默着,默默地站起身,拿起酒瓶,动作有些迟缓地,依次给每个人的杯子斟上酒。
我看着他那微微佝偻着的背,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汽油一样,呼呼地往上窜,几乎要冲破我的天灵盖。
“来,文辉,你也长大了,今天过节,高兴,陪叔喝一点。”宝山叔又笑着,将目光转向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我冷着脸,看都没看他面前的酒杯,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我不喝。”
“文辉!怎么这么没礼貌!”我妈立刻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责备。
宝山叔却显得格外“大度”,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孩子不想喝就算了,别勉强他。”
可他脸上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和他那故作大度的姿态,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眼,深深地刺痛了我那根敏感的神经。
我猛地一把抓过桌上的白酒瓶,拔开瓶盖,直接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剧烈晃荡。
“喝!我喝!”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文辉!你酒量不行,别逞强!快放下!”我妈见状,真的急了,伸手想要阻拦我。
我根本不理她,端起那杯辛辣的白酒,一仰头,直接灌了下去。
高度数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灼到胃里,呛得我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但我不管不顾,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够了!文辉!别喝了!”我爸也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要抢我的酒瓶。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力气大得惊人:“你别管我!”
第二杯酒再次下肚,我的脑袋开始一阵阵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
可是,心里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话,那些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想要冲破束缚,喷涌而出。
“来!叔陪你喝!”宝山叔似乎也被我这副样子激起了某种情绪,他拿起酒瓶,也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像是较劲一样,沉默地对饮起来。
餐桌上,只剩下我妈带着哭腔的、无力的哀求声,以及我爸那一声接一声、沉重得仿佛砸在人心上的叹息和一根接一根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香烟。
终于,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晃动。
可奇怪的是,我的意识,却陷入了一种异常的、近乎残忍的清醒状态。
我死死地盯着对面脸色也已经泛红、眼神开始有些迷离的宝山叔,用手撑住桌子,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宝山叔……我今天……有几个问题……必须……必须问你!”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带着浓重的酒气说道:“问!你……你尽管问!叔今天……跟你……有啥说啥!”
我扶着桌沿,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和颤抖:“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老是来我家?你在我家……为什么能这么自在?就像……就像回你自己家一样?”
“你跟我妈……你们之间……到底……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瞬间将餐桌上那虚假的平静炸得粉碎!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爸更是吓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宝山叔死死地盯着我,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七八分的醉意,更带着两三分的冰冷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嘲弄。
“你……你真想知道?”他斜睨着眼睛,歪着头,语气古怪地反问我。
“我当然想知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酒后的狼狈,朝着他嘶声力竭地哭喊道,“我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的手!”
“外面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我妈跟你有见不得人的事!说我爸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可我呢?!我他妈的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们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一边哭喊着,一边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我妈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文辉……文辉你别这样……别说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宝山叔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突然猛地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我对面、面无人色的父亲,扯着因为醉酒而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你想知道?!好啊!那你去问他!去问你那个好爸爸!”
“问问他——为什么我宝山能在这个家里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问问他——他杨建国到底欠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