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贺星言的妻子,温清舒。”
“星言去印度都3年了,说是公司在那边有个重要的保密项目。”
“眼看就要过年了,我想问问,公司这边能不能让他回来一趟,哪怕就几天我们一家人团聚一下。”
江总刚踏进旋转门的前脚猛地收了回来。
他侧过头,低声向身后穿着笔挺套裙的女助理确认了什么,随即再次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惊异。
“你刚才说谁?贺星言?”
“对,就是他,研发部的贺星言,那个大家都说工作起来最拼的技术骨干。” 我连忙点头,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江总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贺星言2年前就从公司主动辞职了,手续都办完了。”
01
我叫温清舒,今年三十二岁。
曾经我也是个坐在明亮写字楼里的白领,和贺星言在同一栋大厦的不同楼层上班。
但为了支持他的事业,也为了当时刚查出高血压的婆婆,我辞去了那份做了六年的会计工作,成了一个全职主妇。
这种日子过久了,身上总会沾染上一股子洗不掉的烟火气。
那是油烟、洗衣液,还有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毛衣的每一根纤维里,怎么也散不掉。
就像我眼下的生活,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内里早已悄悄腐朽,只是我一直不肯去掀开看。
“温清舒!你是在厨房里绣花吗?磨磨蹭蹭的!”
“我和文轩都快饿死了,你能不能手脚麻利一点!”
婆婆赵春梅尖利刻薄的嗓音从客厅方向猛地砸过来。
夹杂着电视里家庭伦理剧的争吵声,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握着手里的厨刀,看着砧板上那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边缘还带着冰碴的猪小排,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才把那股直冲脑门的烦闷给强行压下去。
“妈,马上就好了。”
“这小排得先焯水去腥,不然炖出来味道不好。” 我朝着客厅的方向提高音量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又耐心。
“哼,就你讲究多!”
“星言在印度那种地方拼死拼活地赚大钱,你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连一顿饭都做不利索,真不知道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赵春梅的抱怨声不大不小,却像带着倒刺的针,一字不差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咬紧了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继续对付那块难啃的排骨。
三年前,我刚和贺星言新婚不到四个月。
他说公司有一个外派印度的绝佳机会,是一个高度保密的研发项目,签了保密协议,细节不能多说。
薪资待遇非常优厚,年薪有六十万,项目结束后还有一笔可观的奖金。
那时候我们刚买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首付几乎掏空了两家人的积蓄,每个月六千多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那份工作一个月到手才七千块,扣除通勤和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贺星言当时捧着我的脸,眼睛里有光。
他说:“清舒,你在家守好,照顾好我妈和我弟。”
“最多三年,等项目结束,我带着钱回来,我们就把房贷提前还掉一大半,再给你买辆小车开。”
“到时候你也不用再看人脸色上班,想做什么就做点喜欢的。”
就为了他这句话,我温清舒,心甘情愿地当了这三年有名无实的“贺太太”。
贺星言离开的这三年,我把婆婆赵春梅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孝顺。
把高中毕业就没再正经工作过的小叔子贺文轩,当成不懂事的弟弟一样纵容。
贺文轩比我小三岁,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工作换了不下七八份,干得最久的一次是送外卖,送了两个月嫌太累就不干了。
如今干脆躺在家里打游戏,全靠我每月从自己那点微薄收入里挤出钱来贴补。
“嫂子,饭还没好啊?我肚子都咕咕叫了,下午约了哥们儿去网吧开黑呢!”
贺文轩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晃到厨房门口。
他眼睛盯着锅里,毫不客气地从我刚盛出来的盘子里,用手指拈起一块炸好的酥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先去洗手!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讲卫生!”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切,穷讲究。” 贺文轩撇撇嘴,三两下把酥肉咽下去。
“对了嫂子,我看上一双新款球鞋,打完折才八百多,你先给我转一千块钱呗,剩下的我买饮料。”
我翻炒西兰花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上星期不是刚给你转了五百,让你交手机费吗?怎么又要钱?”
“那五百块够干嘛呀?话费就交了两百,剩下三百吃两顿外卖就没了。” 贺文轩理直气壮地倚着门框。
“你快转给我,别那么小气。等我哥回来,让他十倍还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在那边赚的是美金,这点小钱对他来说算什么。”
又是这套说辞。
这三年,这个家里任何人需要用钱,最后都会落回到这一句“等你哥回来”。
仿佛贺星言在印度不是在工作,而是在某个山洞里挖金矿。
我关了火,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右下角裂得像蜘蛛网一样的旧手机。
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发疼。
我白天趁着婆婆午睡,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在网上接一些数据录入、文案整理的零散活儿。
眼睛熬得干涩发红,一个月辛辛苦苦也才挣一千五六百块。
这一千块,意味着我又得连续熬上七八个深夜。
“文轩,嫂子手头真的不宽裕,这个月水电燃气费还没交,你看……”
“行了行了!少在这里哭穷!”
赵春梅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一把将贺文轩拽到一边。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温清舒,你什么意思?星言每个月寄那么多生活费回来,你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把钱都偷偷存起来,贴补给你那个在老家县城的穷娘家了?”
我瞬间就急了,血气“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妈,您说话要讲良心!星言寄回来的钱,哪一笔不是直接打到您的银行卡里?”
“他说印度的银行转账不方便,汇率也总变,直接打给您最稳妥。”
“我赚的这点辛苦钱,除了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买菜买肉,剩下的不都花在文轩身上了吗?”
“我妈那边,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寄回去两千块钱!”
“你还敢顶嘴!” 赵春梅一巴掌重重拍在厨房的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星言不在家,你翅膀就硬了,想翻天了是不是?”
“你搞清楚,这个家姓贺,不姓温!你要是不乐意待,就给我忍着!赶紧把钱给文轩转过去!”
我看着眼前这对理直气壮的母子,心里的寒意比数九寒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还要冷。
我垂下头,不再争辩,默默地点开手机银行。
给我那张余额只剩下两千一百块的卡里,转了整整一千块给贺文轩。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那块任人宰割的排骨。
连挣扎的念头都显得多余可笑。
02
午饭过后,我骑着那辆骑起来吱呀乱响的旧电动车,准备去两条街外的菜市场,买些晚上打折的蔬菜。
刚把车推出楼道,就被几个聚在小区花坛边晒太阳聊天的老邻居给叫住了。
这里是小区里默认的“情报交换站”,为首的是住我对门六楼的孙阿姨。
她那张嘴,能把没影子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哟,清舒啊,出门买菜去?” 孙阿姨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是啊孙阿姨,你们聊着,我先去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只想快点拧动油门离开。
“哎,别急着走嘛。” 孙阿姨却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了我的车把手。
她身体神秘兮兮地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清舒,你家星言……还没信儿啊?这眼瞅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还不打算回来?”
“哦,他说项目到了最后验收阶段,特别忙,可能赶不回来过年了。” 我熟练地重复着贺星言在微信里告诉我的理由。
“项目?啧啧。” 孙阿姨咂了咂嘴,和旁边烫着卷发的刘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我说清舒啊,不是阿姨多嘴,你这心也太大了。”
“前两天我闺女看手机新闻,还说呢,现在有些男人啊,借口出国工作,其实早就在那边安了新家,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你家星言长得精神,又能干,在外面三年,那种地方……能没点花花心思?”
周围几个闲着无事的邻居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七嘴八舌地凑了上来。
“就是啊清舒,你看你,三年都没见你添件像样的新衣裳。”
“你家星言要是真像你说的年薪六十万,怎么不让你过得滋润点?”
“我外甥女在上海,一个月挣两万五,去年回来都给她妈换了新金项链。”
“星言赚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该不会……”
后面的话她们没说完,但那挤眉弄眼的表情,比说出来了还让人难堪。
这些话像一把把撒在地上的图钉,我明明小心翼翼不想去踩,可它们总在不经意间扎进脚底。
疼,又带着让人羞耻的锈迹。
其实这些流言蜚语我听了三年,早该麻木了。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也许是中午那一千块钱转出去的憋屈还在心头堵着。
也许是孙阿姨那句“安了新家”太过刺耳。
我心里堵得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孙阿姨,刘姐,你们别乱猜。星言不是那样的人,他去印度是为了这个家,吃的是苦。”
我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脖子也梗了起来,努力为他,也为自己辩解。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孙阿姨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松开了拉着我车把的手。
“我们也是看你一个年轻媳妇不容易,好心提个醒。”
“别傻等了,最后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儿。”
我像被火燎了尾巴一样,猛地拧动电动车油门,飞快地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车轮碾过小区坑洼的路面,颠簸得我骨头都在响。
我没有去菜市场。
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兜着圈子。
冷风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在磨。
路过一家我和贺星言以前常去的书店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书店隔壁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我想起了我的好友姜薇。
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性格爽利,见识也广。
我锁好车,拨通了她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姜薇坐在我对面,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提拉米苏。
她看着我面前那杯一动没动的白开水,皱了皱眉。
“清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我端起水杯,冰凉的玻璃壁激得我一哆嗦,喝了一口没什么温度的水。
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姜薇,你说……夫妻俩分开三年,一点音讯不见,就靠着手机联系,这感情……真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姜薇闻言,手里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宝贝儿,这儿没外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别说三年,就是分开三个月,各自所处的环境变了,接触的人变了,人心都有可能跟着变。”
“现在这社会,诱惑太多,变数也太多。贺星言他……平时跟你联系多吗?会经常开视频吗?”
我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干发紧。
“不算多。他说那边项目保密等级高,工作场所不能用私人手机,网络信号也特别差,资费还死贵。”
“所以我们基本都是发文字消息。偶尔通一次语音,也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断。”
“视频就更少了,总共也就通过三五次,画面还特别卡,他说宿舍那边为了省电,灯光很暗,看不清。”
姜薇听着,眼神里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同情。
“灯光暗?为了省电?”
“清舒,你是个聪明人,这种话……你自己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石头。
我信吗?
其实那些怀疑的种子,早就不知不觉在心里生了根。
只是我一直用“信任”、“不容易”、“为了家”这些借口,拼命地压着,不让它们破土发芽。
我怕。
怕一旦戳破了那层看似美好的窗户纸,我这三年来的所有隐忍、付出和等待。
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供人茶余饭后咀嚼的笑话。
“对了,姜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像是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你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有没有什么办法……就是不直接问,也能大概知道一个人,具体在什么地方?”
“查IP地址啊,或者看他社交软件的登录地点。” 姜薇回答得很干脆。
“不过,如果他真的有心瞒你,用个虚拟定位软件也很简单,那些玩网游的小年轻都会。”
“最直接也最笨,但可能最有效的办法,你为什么不去他公司问问?”
“他不是在那个什么……腾跃科技吗?就在高新区那栋很气派的‘凌云大厦’,你去一趟,总能问到点真实情况吧。”
这句话,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中那团纠缠已久的迷雾。
也照亮了那些我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啊,我为什么从来没想到,或者说,是不敢去他的公司问一问呢?
马上就过年了,任何正规公司对长期外派员工,总该有些安排吧?
就算什么都问不到,我带点家乡的特产去拜访一下他的领导。
以家属的身份,拜托领导多关照一下他,不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不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也顾不上姜薇错愕的表情,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旧围巾就往脖子上绕。
“姜薇,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必须现在去办!改天我再好好谢你!”
说完,我几乎是冲出了甜品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去,还是不去?
万一……万一真的问出什么我无法承受的答案呢?
我在电动车旁站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捏得发白。
最终,还是跨上了车子。
拧动油门,朝着高新区,凌云大厦的方向驶去。
风更冷了,但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冒汗。
03
腾跃科技坐落在高新区最核心的地段,凌云大厦的二十八到三十五层。
我站在大厦一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男女。
感觉自己像一颗误落进珍珠堆里的砂砾,格格不入,浑身都透着寒酸和不自在。
我身上这件米色风衣,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颜色也褪得有些不均匀。
脚上的短靴鞋跟磨损得厉害,走起路来有点歪。
前台接待处后面站着两位妆容精致、穿着合身套裙的年轻女孩。
其中一位看到我走近,脸上立刻挂起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那抹礼貌的疏离和下意识的审视,还是清晰可见。
“女士,下午好,请问您找哪位?有提前预约吗?” 她的声音甜美,但目光掠过我的旧风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好,我……我找你们研发部的贺星言。我是他的妻子。” 我紧张地攥紧了肩上帆布包的带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贺星言?” 接待小姐脸上的微笑不变,手指在面前的超薄电脑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然后,她微微蹙起了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抬起头,略带歉意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公司内部的员工通讯录里,查不到您说的这个名字。”
我一下子急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怎么会没有呢?他在这里工作快八年了!三年前被公司派到印度分部去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了!”
“当时还是你们研发部的江总,江总亲自批准的!”
“印度分部?” 接待小姐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
她微微侧身,和旁边另一位前台低声交流了两句,然后转回头,语气依然客气,但内容却让我心凉。
“女士,我们腾跃科技在印度有业务合作伙伴,但公司本身在印度并没有设立常驻的分支机构,更没有需要外派员工常驻三年的长期项目。”
“您是不是……记错公司名字了?”
“绝对没有错!就是腾跃科技!他在这里工作了那么多年!” 我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些,引得大厅里几个正在等候的人侧目看来。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记错公司?怎么可能!
贺星言的工牌、年会照片、他提起公司时骄傲的语气……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就在我手足无措,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争辩还是该狼狈离开的时候。
身后不远处的几部高管专用电梯,其中一部的门“叮”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四五位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男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大约五十岁上下,鬓角有些灰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虽然比三年前我在家宴上见到时显得更加沉稳,甚至有些沧桑。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就是贺星言当年的直属上司,研发部的总负责人,江总!
三年前,贺星言获得那个“宝贵的外派机会”时,为了感谢领导的提携。
我们特意在家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宴请过江总和他夫人。
那天,我几乎拿出了看家本领,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江总当时还夸我做的清蒸鲈鱼火候掌握得好,鲜嫩入味。
那一刻,我像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泊了许久,终于看到远处灯塔的微光。
也顾不上前台小姐“女士,您没有预约……”的轻声阻拦。
我深吸一口气,径直朝着那群正准备走出大厅的人冲了过去。
“江总!江总请您留步!”
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但足够清晰。
江总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起初是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公事公办的冷漠。
但很快,那冷漠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疑惑,是仔细的打量,然后,是清晰的惊愕。
于是,便发生了最开始的那一幕。
“你刚才说谁?贺星言?” 江总凝视着我,眼神里的震惊和错愕完全不像伪装。
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将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神色仓皇的女人,和三年前那个在温馨小家里热情招待他们的年轻主妇联系起来。
“是啊,江总!我是温清舒!三年前您来家里吃饭,我还做了清蒸鲈鱼和糖醋排骨,您当时说味道很好的!”
我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周围其他人投来的各异目光。
“星言不是被您派去印度参与那个保密项目了吗?这都三年了,一直没回来。”
“我就想来问问,项目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他……他什么时候能调回来?”
江总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那里面有同情,有深深的不解。
甚至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荒诞的怪异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先抬手,示意身边的助理和随行人员稍微退开些,安抚一下周围被吸引的注意力。
然后,他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我带到了大堂一侧相对安静的会客区。
黑色的真皮沙发宽大冰冷。
“许……温女士,是吧?我想起来了,你做的菜,手艺确实不错。” 江总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我也坐。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落在空旷的大堂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我哪里坐得住,只是半蹲在他面前的茶几旁,仰着头,像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江总,您就给我一句准话吧。星言他在那边,到底过得好不好?工作是不是特别辛苦?”
江总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仿佛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实性,或者我精神的状态。
最终,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他拨了一个内部短号,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喂,人力资源部张经理吗?我江振国。”
“你立刻帮我查一个叫贺星言的前员工档案。对,研发部的,大概……两年前左右离职的。”
“我要他详细的离职原因,离职手续办理记录,所有相关文件。”
“对,现在就要,查完立刻发我邮箱,然后回我电话。”
我的心脏在听到“前员工”、“两年前离职”这几个字时,瞬间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紧。
窒息感汹涌而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两年前?离职?
那过去这两年,每个月按时打到婆婆卡里的钱,是谁寄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语音,文字消息,还有那两次模糊不清的视频……又是谁在和我对话?
江总很快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光洁的茶几上,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我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忍。
“温女士,虽然接下来的话,对你而言可能非常残酷,但基于事实,我必须告诉你。”
“贺星言,确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并且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
“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个人发展需要’,我们这边出于对他能力的认可,还尝试过挽留,但他去意已决。”
“从他在离职文件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和腾跃科技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法律或事实上的雇佣关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消化这晴天霹雳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
“至于你提到的,什么外派印度参与保密项目……更是子虚乌有。”
“我们公司三年前在印度是有一个为期半年的技术合作项目,但参与人员最多外派三个月,而且早在两年半前就全部结束,人员悉数归国。”
“没有任何一个项目,需要,也绝不可能让员工外派三年之久,更不存在所谓的‘保密项目’需要完全断绝与外界的正常联系。”
轰隆——
我感觉我的整个世界,我过去三年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和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碎片尖锐,割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两年前就辞职了?个人发展原因?
那他现在在哪里发展?发展什么?
“不……这不可能,江总,您是不是搞错了?” 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每个月都按时往家里寄钱啊!虽然……虽然数目可能没有最开始说的那么多,但也是一笔不小的生活费!”
“而且他总说项目忙,信号差,所以才不方便联系,不方便回来……江总,会不会是公司系统有误?或者……有同名同姓的人?”
江总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刚看了人力发过来的档案截图,身份证号码,入职时的照片,历年的考核记录……都对得上,不会错的。”
“温女士。”
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深切的怜悯,此刻比任何嘲讽和鄙夷都更让我难堪。
那怜悯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刺穿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三年来,你真的……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本人吗?没有怀疑过?”
“没……没有……”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指尖冰冷麻木。
“他说过年期间国际机票太贵,项目又紧,让我们把钱省下来。平时……平时我们都用微信联系,他说那边的网络基础设施很差,经常断线……”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无法再说服自己。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视频里永远昏暗的、看不清具体陈设的背景。
语音通话时,他那头偶尔传来的、分明是中文的电视广告声或街头喧嚣。
还有那些特产包裹上,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指向国内某个食品厂的喷码……
江总注视着我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抬到一半,最终还是沉重地放下了。
“弟妹。” 他换了个称呼,语气低沉。
“虽然我一个外人,不该对你的家事多说什么。但这件事……你恐怕,是被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欺骗了整整三年。”
“而且,从时间点看,这个谎言至少持续了两年,甚至可能更久。”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栋高耸入云、冰冷华丽的凌云大厦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那些投射在我背上,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的。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阴沉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
寒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可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凛冽的穿堂风,空荡荡地疼。
两年前就离职了。
那我这两年来像个保姆又像个提款机一样悉心照料的,是谁的家?
那他这两年来,到底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那每个月准时出现在婆婆银行卡里的所谓“生活费”,又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
一个更可怕、更肮脏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入我的脑海。
难道赵春梅和贺文轩,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也是这个骗局的共谋?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恶心感直冲喉头。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我的电动车旁,手指哆嗦得几次都对不准钥匙孔。
好不容易发动了车子,我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不顾一切地拧紧油门。
朝着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路灯的光晕连成模糊的、晃动的线。
我必须立刻回去!
我要问个清楚!我要把那个虚假的、吸干我血肉的“家”,掀个底朝天!
04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家门。
门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正好是晚饭时间。
餐厅的灯亮得刺眼,餐桌上摆满了远比平日丰盛的菜肴。
油光发亮的烤鸡,红艳艳的油焖大虾,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油腻的香气,还有外卖包装盒特有的那种味道。
那是我中午刚转给贺文轩的一千块钱买的吧?
用我熬夜熬到眼睛发涩,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血汗钱,买的这桌“庆功宴”?
“哟,我们家的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赵春梅正用筷子夹着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着壳。
看到我像煞神一样冲进来,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今天又死到哪里去闲逛了?这么晚才回来?锅灶都是冷的!”
“幸亏我聪明,知道指望不上你,点了外面酒楼的外卖,不然我和文轩非得饿出胃病不可!”
贺文轩正戴着他那副崭新的、据说要五百多块的游戏耳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手指在同样崭新的机械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光影闪烁。
他甚至没往门口看一眼,就习惯性地嚷道。
“嫂子,你回来得正好!我想喝那个新出的气泡水,冰箱里没了,你赶紧去楼下便利店给我买两瓶,要冰镇的!”
看着这无比熟悉、每天都在上演的一幕。
看着这两个如同附骨之疽般趴在我身上,心安理得吸了三年血的人。
我忽然控制不住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笑得我弯下了腰,笑得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你笑什么?疯疯癫癫的,中邪了?” 赵春梅把虾壳吐在骨碟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满脸的厌恶。
“赶紧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没点眼力见儿!”
我没有关门。
我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张摆满“佳肴”的餐桌走去。
脚步很沉,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能感觉到赵春梅和终于从游戏里抽出一点注意力的贺文轩,投在我身上那惊愕又不解的目光。
走到餐桌前,我停下脚步。
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扫过赵春梅嘴角的油光,扫过贺文轩耳机上闪烁的LED灯。
然后,我伸出双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猛地抓住铺着廉价塑料桌布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上一掀!
哗啦——!!!
哐当!噼里啪啦!
满桌的碗碟、汤盆、菜肴,瞬间失去了依托,混合着油汁、汤水、碎瓷片,一起倾泻而下,砸在瓷砖地面上。
绽放出一片狼藉不堪、气味混杂的“盛宴”。
烤鸡滚到了墙角,油焖大虾在汁水里挣扎,鱼头汤泼洒开来,染脏了一大片地面。
赵春梅和贺文航吓得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两只受惊的青蛙。
他们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真正疯子的、混合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温清舒!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真的疯了!”
赵春梅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能刺破人耳膜的尖叫。
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张牙舞爪地就朝我扑过来,干瘦的手指弯曲成爪,目标直指我的头发。
“你敢掀桌子!你反了天了!我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贱骨头!”
我猛地转过身,在她扑到眼前的瞬间,一把狠狠攥住了她那只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腕。
力气之大,让她当即痛呼出声,脸上的狰狞也变成了痛苦。
“啊!你放开!你个泼妇!你敢跟我动手!”
我没有放开,反而攥得更紧。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此刻盛满了惊怒、疼痛,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我的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和恨意。
“造反?对!我今天就是要造反!”
“赵春梅,你听清楚,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贺、星、言、到、底、在、哪、里?”
“他……他当然在印度啊!你这个疯婆子!快放开我!我的手要断了!”
赵春梅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剧烈地闪烁着,虽然嘴上还在逞强地叫骂,但那底气,明显不足了。
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印度?” 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凌乱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腕,在她踉跄后退的同时,转身冲进厨房。
目光掠过刀架,毫不犹豫地抽出了那把最厚重、最锋利的斩骨刀。
冰凉的金属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走回一片狼藉的餐厅,在赵春梅和贺文轩惊恐万分的注视下。
举起刀,然后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剁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又骇人的巨响。
刀刃深深地劈进了餐桌正中央的木质面板里,稳稳地立在那里,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一刀,仿佛也劈开了这个家里维持了三年的虚伪平静。
“我刚才去了腾跃科技!我见到了江总!江振国总经理!”
我的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布满血丝,通红地瞪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赵春梅。
“他亲口告诉我!贺星言两年前就从公司辞职了!根本没有什么印度项目!”
“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他到底在印度的哪个邦!哪个城市!做他妈的什么见鬼的项目!”
看到那把深深嵌入桌面的、寒光闪闪的斩骨刀。
又听到我嘶吼出来的话。
躲在沙发后面的贺文轩吓得“妈呀”一声怪叫,手忙脚乱地想往后躲,却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流了一地。
赵春梅则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和血液。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你……你说你……你去公司了?你去他公司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恐惧,分明不是对我,或者不仅仅是对我手中的刀。
而是对“我去过公司”这个事实本身,对她一直极力隐瞒的某个真相可能被揭穿的巨大恐慌。
“说!他到底在哪里!” 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我自己耳膜都在疼。
赵春梅被我这副彻底疯狂、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躲闪,里面充满了挣扎、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
“我……我不知道……钱……钱是他每月打来的……他只让我管好家……照顾好你……别让你乱跑……”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死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钱是他打来的?” 我抓住她话语里的关键,步步紧逼。
“打到哪里?打到你的卡里?然后呢?他人在哪里?用什么打的?现金还是转账?从哪里转的?”
“我……我不能说……星言他……他有苦衷……” 赵春梅慌乱地摇着头,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混合着她脸上的油光,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苦衷?
又是苦衷!
三年前他离开前夜的低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
“如果我有苦衷,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那不是情话,那是预告。那是提前给我打下的、让我自我安慰的预防针!
“苦衷?什么苦衷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谎言骗我三年?什么苦衷需要让他妈和他弟一起合伙来吸我的血?!”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地狼藉和缩在角落的贺文轩。
“这就是他的苦衷?让他的老婆在家当牛做马,伺候你们这两个吸血鬼,然后他在外面逍遥快活?!”
“不是的!清舒,不是你想的那样!星言他……” 赵春梅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那哭声里,有害怕,有委屈,但唯独没有多少对我的歉意。
就在这时,就在这满屋的混乱、对峙、哭喊和令人窒息的绝望达到顶点的时候。
公寓的门外,那扇刚刚被我踹开、此刻虚掩着的防盗门外。
突然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礼貌。
但在这一刻死寂又紧绷的空气中,却像三记重重的鼓槌,狠狠地、准确地敲打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脏上。
敲碎了赵春梅的哭泣。
敲停了贺文轩的哆嗦。
也敲得我满腔的怒火和悲愤,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战栗。
赵春梅和贺文轩像是听到了救世主降临的号角。
脸上同时闪过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狂喜,以及更深层次恐惧的、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
贺文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后面窜出来,声音还带着惊吓过后的颤抖和哽咽,朝着门口喊。
“谁……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
却又无比无比地熟悉。
是刻在我骨头里,在我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思念、甚至怨恨过的声音。
是贺星言。
05
那一声“是我”,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从我的头顶直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我胸腔里燃烧的、几乎要将我焚毁的怒火,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赵春梅和贺文轩同时僵住了,他们脸上那刚刚浮现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表情,也凝固在了那里,显得诡异无比。
贺文轩甚至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仿佛门外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赵春梅则猛地停止了哭泣,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慌乱地在我和门之间来回逡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地上狼藉的汤汁还在缓慢地、无声地流淌,蔓延。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