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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出来的学生被医院评优,医师节他上台感谢所有人,唯独没有我,后来他找:晋升副主治医生需要您帮忙

A市国际会议中心的医生节庆祝大会正在进行,会场里回荡着庄严的乐曲。江文渊坐在第三排最靠近过道的座位上,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A市国际会议中心的医生节庆祝大会正在进行,会场里回荡着庄严的乐曲。

江文渊坐在第三排最靠近过道的座位上,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这个位置是他下午一点就过来占下的,为此错过了妻子苏婉准备的午饭。

他只是想更清楚地看到台上那个年轻医生的脸,那个他倾注了两年心血的年轻人。

全国医院年度评优,是国内医疗系统内的最高荣誉之一。

当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念出第三个获奖者名字时,江文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浩,市第七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

01

一束追光精准地投射在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林浩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衣领笔挺,他站起身,向着璀璨的舞台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镇定。

江文渊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

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从林浩刚调入心外科那年懵懵懂懂地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开始,每个值班的夜晚,每个休息日的清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主任办公室,就成了他们的战场。

一起研讨过的病历堆起来比人还高,速溶咖啡的空罐子积攒了满满两大箱。

江文渊还记得,林浩最初连最复杂的“冠状动脉搭桥术”都操作得不够流畅,是他一遍遍在手术室示范,用不同的病例引导。

后来是心脏瓣膜置换,再后来是大血管手术。

最艰难的瓶颈,是林浩在“微创心脏介入”这个新技术上卡住的整整三个月。

那段时间,江文渊把自己在国外进修时期的所有笔记和资料都翻了出来,尘封的牛皮纸箱打开,里面是他用英文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心得。

他一页一页地重新消化,再转化成年轻医生能理解的操作要点,揉碎了教给林浩。

妻子苏婉那时正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妊娠反应剧烈,吐得天昏地暗。

可江文渊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周挤出二十多个小时,全身心扑在林浩身上。

这全是科室主任职责之外的额外付出。

市七院给的带教补贴,一个月八百块,连买那些国外最新的医学资料都不够。

江文渊自己掏腰包垫进去的钱,早就数不清了。

他始终坚信,林浩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有那种万里挑一的手术直觉。

这样的天赋,绝不能被埋没在常规工作中。

林浩的父母,A市小有名气的商人,倒是几次三番提过要支付感谢费。

江文渊都婉拒了,他告诉他们,能亲手带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是一个老师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

而现在,林浩就站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金质奖章在他胸前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是他应得的荣耀。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他嘴边,微笑着说:“林浩医生,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获奖心情吧。”

林浩清了清喉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江文渊在自己的座位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甚至伸手抚平了自己衬衫上的一丝褶皱。

尽管他知道,摄像机的镜头永远不会对准观众席里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首先,我想表达我最深切的感谢,致我的父母。”

林浩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顶级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没有他们的悉心栽培和无条件的支持,我绝对无法抵达今天的高度。”

第一排正中央,林浩的父母——林建国和周慧敏,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带头鼓起了掌。

周慧敏还姿态优雅地拿起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其次,我要感谢市第七医院的各位领导。”

“特别是王院长,他为我们创造了最优越的工作氛围和资源。”

坐在第二排的王院长,一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满意地向台上颔首致意。

“我还要感谢我的科室刘主任,以及心外科的所有同事们。”

林浩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江文渊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名字,那个理应在此时此刻被念出的名字。

“我还要感谢我们医院食堂的李阿姨。”

林浩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

“她做的红烧排骨,总能在我连夜手术后给我力量。”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感谢住院部的保安赵大爷,无论我们多晚下班,他总会为我们留着一盏灯。”

“感谢……”

林浩又接连说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医院里那些与医疗工作不那么直接相关的后勤人员。

江文渊的心,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竖起耳朵,不放过从音响里传出的任何一个字节。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在这条路上关心我、帮助过我的人。”

林浩向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江文渊却僵硬地坐在那里,没有鼓掌。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林浩拿着金色的奖章和烫金的证书走下舞台,经过第三排过道时,他的视线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

但仅仅是一瞬间,快得像个错觉,随即就移开了。

庆祝大会还在继续,其他奖项的获得者依次上台。

江文渊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02

两年,超过七百个日夜。

无数个为了研讨手术方案而熬到凌晨的夜晚,无数次放弃陪伴孕妻的周末。

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一个连姓名都不配被提及的结果。

大会散场,人潮开始向出口涌动。

江文渊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直到场馆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清场。

他才缓缓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一阵发麻。

他蹒跚地走到会场外的休息大厅,那里已经成了庆贺的海洋。

获奖的医生和家属们正忙着合影留念,林浩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像个凯旋的王子。

他的父母林建国和周慧敏,正满面红光地与市卫生局的几位领导谈笑风生。

王院长也陪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

江文渊在人群外围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想,无论如何,年轻人得奖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作为上级医生,理应去说一句恭喜。

他刚刚靠近那个人群的中心。

周慧敏就发现了他,她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哦,江主任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林建国闻声回头,只是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主任。”

再没有多余的话。

林浩正被一个电视台的记者拦住做采访,背对着他这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江文渊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恭喜”在喉咙里打转。

“恭喜……”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周慧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江主任,我们这边还要接受采访和拍照。”

“您要不先到旁边等一等?”

话语听起来很客气,但那驱赶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江文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建国已经转过身,继续热情地和领导们交谈,仿佛江文渊只是一团空气。

只有王院长,朝他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文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闯入盛宴的乞丐,进退维谷。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默默地向旁边退开几步,给那些闪光灯和摄像机让出更宽敞的位置。

他听到那个年轻的记者提问。

“林浩医生,听说您这次评优中提交的病例报告非常具有创新性,甚至超出了常规治疗范畴,能和我们分享一下经验来源吗?”

林浩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得体的微笑。

“我想,主要还是源于平时的学习和积累吧。”

“我从小就对医学有浓厚的兴趣,家里人也支持我,给我买了很多国外的原版著作。”

“当然,也接受过一些前辈的指导,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去钻研和思考。”

周慧敏立刻在旁边笑着补充道。

“这孩子就是这样,特别爱专研,不服输。”

“我们做家长的,其实也就是给他提供一个好的平台和环境。”

“关键的每一步,都得靠他自己走。”

记者又追问。

“那么医院的老师呢?”

“在您的成长道路上,有没有哪位老师是您特别想要感谢的?”

林浩沉吟了片刻。

“市七院的老师们都非常优秀,非常尽职尽责。”

“在工作和生活上,都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和帮助。”

这是一个完美到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听不到任何具体的人名。

江文渊只觉得一阵胸闷,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转过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文渊。”

王院长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03

江文渊停住脚步,转回头。

王院长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

“文渊啊,你要理解。”

“家属有家属的想法和安排。”

“孩子拿了奖,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家都高兴。”

“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别太往心里去了。”

江文渊定定地注视着王院长,一字一句地问:“院长,我带了他两年,每周超过二十个小时的额外带教,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王院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我当然知道,你的功劳,医院都记在心里。”

“但现在情况特殊,林浩这个奖项的分量太重,晋升副高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有些事情的处理,必须万分谨慎。”

“家属不希望外界觉得孩子是过度依赖某一位上级医生才成功的,他们需要突出孩子自身的‘天赋’属性和独立性。”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江文渊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王院长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

“你先回去休息吧。”

“明天医院还要为林浩办一个庆功会,到时候记得来参加。”

江文渊转身就走,没有再说一个字。

在他走出大厅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周慧敏那高亢的笑声。

“王院长,这次真的太感谢医院的栽培了!”

“我们家林浩以后在医院,还要仰仗您多多关照啊!”

“哪里哪里,是林浩医生自己争气,天赋异禀!”

那些虚伪的客套和笑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江文渊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会场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马路边,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光闪烁,感觉自己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苏婉发来的消息。

一连三条。

“怎么样了?”

“庆祝大会结束了吗?”

“林浩那孩子表现好不好?拿奖了吗?”

江文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关切的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回复。

“结束了。”

“一切都好。”

“我马上回来。”

坐上出租车,车里的广播正在播放一个夜间情感节目。

一个年轻女孩正声泪俱下地控诉男友的背叛和凉薄。

女主播用冷静而理性的声音分析道:“姑娘,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感恩。你的付出,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

江文渊疲惫地闭上眼睛,将头深深地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苏婉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正在厨房里为他热着汤。

“回来啦?”她看到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乌鸡汤。”

江文渊放下公文包,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不是让你别等我,自己先吃吗?”

苏婉笑着摇摇头:“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再说,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必须得跟你一起庆祝庆祝才行。”

她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鸡汤端上餐桌。

“快跟我说说,现场什么情况?林浩那孩子是不是紧张坏了?上台领奖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激动?”

江文渊拿起汤匙,目光落在碗里那几颗鲜红的枸杞上,沉默不语。

“还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挺镇定的。”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呢?自己带出来的医生拿了全国大奖,你这个当老师的,是不是骄傲得不行?”

江文渊没有说话。

苏婉的笑容慢慢凝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不对劲。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文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他没提我。”

“什么?”苏婉没听明白。

“获奖感言,”江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感谢了他的父母,感谢了王院长,感谢了科室刘主任,甚至感谢了食堂阿姨和保安大爷。”

“唯独,没有提我。”

苏婉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他提得太快,你没听清?”

“不会的。”江文渊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清清楚楚,没有我的名字。”

苏婉的脸色变得铁青。

“那他父母呢?他们总该有点表示吧?”

“没有。”江文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妈妈,让我别挡着他们拍照。”

04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苏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凭什么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江文渊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你这两年是怎么带他的?他刚来心外科的时候手术才做到什么水平?是你,把他从一个普通住院医,一点一点培养成现在的获奖医生!”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先兆流产,让你陪我去医院,你说要给林浩做关键的手术示范,不能分心!”

“去年暑假,我爸生病住院,你说林浩到了技术突破的关键时期,你愣是一天假都没请,一天都没去医院看过!”

“你现在告诉我,他连你的名字都不配提一下?!”

苏婉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文渊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别激动,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对宝宝不好。”

苏婉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就是替你委屈,我心疼你……”她哽咽着说,“他们这家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江文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嘴里重复着苍白的安慰。

“没事的,都过去了。”

“孩子拿了奖,总归是件好事。”

“我这个当老师的,也算是……”

他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算尽职尽责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又可笑。

那一夜,江文渊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过去两年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地回放。

他记得林浩第一次来办公室找他请教问题时,那怯生生的模样。

“主任,这台手术的吻合技巧,我实在掌握不好。”

他耐心地画了三种不同的方法,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林浩恍然大悟时,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主任您太厉害了!”

后来他们渐渐熟悉,林浩会带些家里的小点心,偷偷塞给他。

“主任,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饼干,您尝尝。”

技术提升最痛苦的时候,林浩也曾崩溃过,趴在堆满病历的桌子上叹气。

“主任,我感觉我到极限了,我可能真的不行。”

是江文渊陪着他,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散步,聊到深夜。

“林浩,你要相信你的天赋,更要相信你自己。”

“主任陪着你,我们一起走下去。”

最后一次重大手术,林浩独立完成得近乎完美,兴奋得在办公室里差点跳起来。

“主任!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时候,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里面满是纯粹的真诚和感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江文渊努力地回想,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节点。

或许,是从林浩晋升的希望越来越大的时候。

或许,是从他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开始频繁出入院长办公室的时候。

又或许,是从A市的媒体开始用“医学新星”这样的词汇来报道他的时候。

人,一旦被捧得太高,就太容易忘记,自己当初是踩着谁的肩膀爬上去的。

05

第二天,江文渊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医院上班。

他刚踏进心外科主任办公室,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同事,看到他时,眼神都有些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科室副主任,年长的陈医生,把他拉到了走廊的角落。

“文渊,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林浩的庆功会。”

“今天下午,就在市中心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医院出钱,包了整个宴会厅,请了院领导和市卫生局所有相关的人。”

陈医生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邀请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江文渊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可能……是院办那边漏掉了吧。”他勉强地笑了笑。

“漏掉?”陈医生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我上午特意去问了行政处的小李,他跟我说,是林浩的家长亲自提供的宴请名单。”

“名单上,明确写了,不要邀请你。”

“至于理由……”陈医生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他们说,怕你一个带教老师,在那种场合下,抢了孩子的风头。”

江文渊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主任,能抢他什么风头。”

“人心隔肚皮啊。”陈医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下午那个场合,你就别主动往上凑了,免得自己下不来台。”

上午查房,正好是林浩分管的那一组病人。

江文渊拿着病历本走进病房,原本还在低声交流的医护人员,看到他进来,瞬间鸦雀无声。

许多道目光投向他,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林浩站在病床旁,正低着头记录着什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江文渊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开始查房。

“三床今天情况怎么样?引流量有多少?”

查房过程,进行得异常艰难。

查到一半,林浩突然开口了。

“主任,这个病人术后抗凝方案,如果采用新型口服药,会不会更安全?”

江文渊点点头,示意他。

“可以,思路不错,你给大家分析一下利弊。”

林浩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前面,拿起病历,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地阐述了一长串专业的用药依据。

说完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文渊。

“主任,您看这样可以吗?”

江文渊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对他崇拜和感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可以,”江文渊的声音有些发紧,“思路非常清晰,甚至比常规方案更优。”

林浩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谢谢主任。”

他走回原位,旁边的住院医立刻凑过去,满脸崇拜地小声说:“林医生你太牛了,这种新药你都这么熟。”

林浩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没什么,多看点文献自然就会了。”

江文渊握在手里的病历夹,被他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06

查房结束。

江文渊默默地收拾着病历。

林浩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主任。”

江文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关于下午的庆功会,”林浩的语气十分自然,就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妈让我跟您转告一声,您就不用过去了。”

“酒店那边宴请的都是领导,座位比较紧张,实在安排不过来。”

江文渊的目光像一把锥子,直直地刺向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林浩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

“都一样。”

“主任,希望您能理解。”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离去,甚至没有等江文渊的回应。

理解。

又是这两个字。

江文渊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病房走廊,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

那天下午,整个市七院都在议论那场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举办的盛大庆功会。

有人说,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光是宴席就摆了二十多桌。

有人说,市卫生局的副局长亲自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还有人说,林浩在会上再次发表了获奖感言,这次他感谢的名单更长了,从实习老师一直感谢到了医学院同学。

当然,依旧没有江文渊的名字。

临近下班的时候,江文渊在行政楼的楼梯口,迎面撞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王院长。

王院长明显喝了不少酒,满面红光,走路都有些摇晃。

他看见江文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

“文渊啊,还没下班?”

“正准备走。”

“那个……”王院长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关于下个季度的工作安排。”

“医院研究决定,让你主要负责科室行政和质控工作,另外,再兼管一下教学培训中心那边。”

“至于重点技术带教和科研这边……”

“林浩晋升之后,我们需要培养新的技术骨干,医院打算让新来的海归博士,孙医生来接手。”

孙医生,比江文渊年轻了快十岁,去年刚从国外名校进修回来空降到医院,据说他的父亲是市卫生局的一位实权领导。

江文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院长,我带心外科技术带教带了五年了,经验和成绩,全院都有目共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经验,有能力。”王院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官方和不耐烦,“但是医院用人,要从大局出发,要综合考量。”

“孙医生年轻,有冲劲,而且有海外背景,能带来一些新的技术理念。”

“而且……”他再次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林浩家长那边,也向医院提了建议,希望下一阶段的技术带教能换一个老师。”

“他们说,孩子需要接触一些新鲜的血液和思路。”

“文渊,你也理解一下医院的难处。”

又是理解。

江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

“教学培训中心的工作,我会做好的。”

王院长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就好,这就好。”

“文渊啊,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同志,医院是不会亏待你的。”

“好好干。”

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江文渊的肩膀,然后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走了。

07

江文渊独自站在楼梯的拐角,看着窗外的夕阳,将整个医院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很美,却也冰冷得让人心寒。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妻子苏婉。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菜?”

江文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都可以,你看着安排吧。”

“对了,”苏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今天下午去做了产检,医生说宝宝一切都好,非常健康。”

“就是……”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犹豫,“我的胎盘位置还是有点低,医生嘱咐我要多卧床休息,绝对不能劳累。”

江文渊的心猛地一紧。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想着给我做饭。”

“没事啦,”苏婉在电话那头轻笑,“做顿饭而已,累不着。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

挂断电话,江文渊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了去年,苏婉孕早期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要求必须卧床保胎。

而那天,恰好是林浩独立主刀第一台重要手术的日子。

林浩在术前给他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主任,我好紧张,我怕我做不好,您能过来指导我吗?”

江文渊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内心无比煎熬。

苏婉却反过来安慰他,虚弱地对他说:“你去吧,孩子手术是大事,我这里有医生护士,没事的。”

他最终还是去了。

在手术室外,像个焦急的父亲一样,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浩走出手术室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主任,我感觉有几个地方没处理好,我是不是搞砸了?”

江文渊压下心中的担忧,温和地安慰他:“没关系,尽力了就好。”

后来手术复盘,林浩的操作得到了专家组的一致好评。

他兴奋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江文渊,在电话那头大喊:“主任!成功了!病人恢复得很好!谢谢您!”

那时候的感谢,应该是真心的吧。

至少,听起来是那么的真诚。

可现在呢?

江文渊走出医院大楼,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住院部。

林浩他们科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想必庆功会还没有结束。

或者应该说,那场真正为他举办的庆功会,从来就不需要自己的在场。

回到家,苏婉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三菜一汤,都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家常菜。

“快洗手吃饭。”苏婉挺着大肚子,行动已经有些不便。

江文渊连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碗筷。

“你快坐着别动,我来盛饭。”

饭桌上,两个人异常沉默。

苏婉几次看向他,都是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

“医院里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江文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下个季度的工作岗位做了点调整。”

“让我主要管行政和教学,不带重点技术项目了。”

苏婉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为什么?”

“你带的技术团队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林浩这次还刚拿了全国大奖……”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江文渊那毫无血色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是因为他们家?”

08

江文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婉“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江文渊,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找他们说理去!凭什么?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带上了哭腔。

江文渊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算了,小婉。”

“去闹,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再说……”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又能拿什么理去说呢?带教下级医生本就是主任分内的工作,没有哪条规定说下级医生必须对你感恩戴德,也没有哪条规定说医院必须因此重用我。”

“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苏婉的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心疼你这两年……”

“好了,”江文渊伸手,用指腹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别哭了,医生说孕妇情绪不能激动,对宝宝不好。”

“我们吃饭。”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江文渊在书房里整理旧物。

他把林浩那两年来所有的学习笔记、手术录像、病例分析报告全都翻了出来,厚厚的一大摞,堆在书桌上像一座小山。

每一份资料上,都布满了他的批注,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反复修改而磨破了纸张。

他还找到了一个专门为林浩准备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林浩每个阶段的技术进展和心理波动。

“三月十五日,微创介入技术终于突破,已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复杂操作,可喜可贺。”

“五月二十二日,术后管理的基础理念仍有薄弱环节,需加强针对性训练。”

“七月十日,临近评优,心态出现较大波动,表现焦虑,需及时进行心理疏导。”

一字一句,记录的都是他曾付出的心血。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林浩不再需要他了。

医院也不再需要他带核心技术团队了。

这些承载着过去记忆的资料,或许,是时候该处理掉了。

江文渊抱起那沉重的一摞纸,一步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

他高高地举起手,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无法松开。

最终,他还是把它们抱了回来,塞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格子里,然后用一把小锁,将柜门锁上。

眼不见,心不烦。

洗漱完毕,躺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苏婉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文渊悄悄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摸,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湿了。

他赶紧转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江文渊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等他醒来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苏婉不在身边。

他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苏婉在接电话,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妈,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但是文渊他现在心情本来就不好,您就别再说那些话刺激他了,行吗?”

江文渊放轻脚步走过去,苏婉看到他,立刻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醒啦?”她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妈打来的,没什么事。”

江文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追问道:“妈说什么了?”

“真的没什么。”苏婉转身去给他盛粥,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江文渊拉住了她的手腕,坚持地问:“告诉我。”

苏婉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她……她听说林浩家里的事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在我们老家那边传开了,传得很难听。”

“说你这个主任当得没本事,带的医生拿了全国大奖,却连句感谢的话都捞不着,肯定是你的带教方式有问题,或者人品有问题。”

江文渊握着她手腕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哦。”

“还有呢?”

“还说……”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还说你当初就不该清高,不该免费给人家额外带教。现在好了,费心费力,吃力不讨好,到头来成了整个家族的笑话。”

江文渊忽然笑了。

“是啊,我就是个笑话。”

“文渊!”苏婉心疼地抱住他,“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这不就够了吗?”

江文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却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扎得更深了。

吃过早饭,江文渊本想回医院的教学中心取些个人物品。

09

刚走到楼下,就迎面碰上了邻居张阿姨牵着她的泰迪犬散步回来。

张阿姨看到他,眼神明显有些躲闪,下意识地想绕开他走。

江文渊还是主动打了声招呼:“张阿姨,早上好。”

“啊,早,早……”张阿姨的笑容显得十分勉强,“那个,文渊啊,听说你们医院有个医生,拿了全国医学大奖?真了不起啊。”

“是啊。”

“真厉害。”张阿姨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小区里的人说……那个医生好像对老师不太尊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江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没什么误会,年轻人可能是一时紧张,忘了。”

“哦,这样啊……”张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被家里宠坏了,是不太懂得感恩。文渊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她就匆匆牵着狗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他,那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江文渊站在单元楼下,突然间失去了去医院的勇气。

他转身上楼回家。

苏婉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惊讶地问:“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嗯,忘带钥匙了。”江文渊撒了个谎,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中层干部群。

王院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并附上了一张庆功会现场的合影。

“热烈祝贺我院林浩医生荣获全国医院年度评优大奖!这是我院建院以来历史性的重大突破!感谢所有为之辛勤付出的同事们!”

下面立刻刷出了一长串整齐划一的“恭喜院长!”“恭喜林浩医生!”“医院的骄傲!”。

江文渊盯着那个热闹的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也打出了两个字。

“恭喜。”

点击发送。

那条消息瞬间就被后面更多的恭维和祝贺淹没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他这个人,在这场盛大的狂欢里,可有可无。

中午时分,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苏婉挺着肚子,疑惑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慧敏和她的儿子林浩。

周慧敏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苏医生在家啊?我们来看看江主任。”

江文渊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不速之客,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浩站在他母亲身后,微微低着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周慧敏将果篮硬塞到江文渊手里。

“江主任,昨天的庆功会实在太忙乱了,都没顾得上跟您好好说几句话,今天我特意带这孩子来给您赔个不是。”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歉意。

江文渊接过果篮,侧身让他们进来。

“请进吧。”

周慧敏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打量起这套小小的两居室。

“江主任家布置得真雅致,就是面积小了点。以江主任您的才华,早该在A市换一套大平层了。”

苏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他们倒了茶。

“坐吧。”

10

周慧敏在沙发上坐下,林浩则像个木偶一样,紧挨着她坐着,始终一言不发。

“江主任啊,”周慧敏率先开口,“这次我们家林浩能拿到这个大奖,您确实是费了大心血的,我们做家长的,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

江文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呢……”周慧敏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次的全国大奖,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打算让他冲刺一下明年更高级别的技术奖项。”

“所以……”她审视地看着江文渊,“我们可能需要为他聘请一个更高水平,更有国际视野的专家团队。江主任,您应该能理解吧?”

江文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解,应该的。”

周慧敏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江主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江文渊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感谢您这两年来的辛苦付出。”

江文渊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的厚度,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这是……”

“是带教费。”周慧敏的语气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您当初清高,说不收钱。但我们做家长的不能不懂事,您付出了劳动,我们就该支付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收了这笔钱,以后林浩再取得任何成绩,也就跟您没什么关系了。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这就是一笔买断费。

用金钱,买断这两年的师生情分,买断江文渊所有的心血和付出。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江文渊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越过周慧敏,直直地落在林浩的脸上。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林浩终于抬起了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秒,又迅速地垂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主任,您就收下吧。我妈说得对,您……您也不容易。”

江文渊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是啊,我是不容易。”

“所以你们就觉得,用这点钱,就可以把我打发了?”

周慧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您白白辛苦一场。”

“白辛苦……”江文渊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原来在你们的认知里,我这两年的所有心血,就仅仅是‘白辛苦’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慧敏还想解释。

却被江文渊抬手打断了。

“钱,你们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至于林浩医生未来的成就,你们也尽管放心,我江文渊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去蹭一个学生的荣光。”

“也根本,蹭不着。”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婉在旁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周慧敏收回那个信封,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既然江主任这么清高,那就算了。”

“林浩,我们走。”

她猛地站起身,林浩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林浩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江文渊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母亲快步离开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

苏婉立刻上前抱住了江文渊。

“你做得对!这钱我们绝对不能要!要是收了,我们就真的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江文渊疲惫地靠在妻子的肩上,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小婉。”

“嗯?”

“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说什么!”苏婉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医生和老师,是他们,不配得到你的教导。”

江文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心里那团被压抑的火,已经烧得越来越旺。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憋屈的事情,还在后面。

周一,江文渊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林浩,要调去省人民医院了。”

“调走?调去哪儿啊?”

“还能是哪儿,省人民心外科呗!”

“听说省人民医院那边直接开出了副高职称的承诺,还给了人才引进的安家费。”

“我的天,手笔这么大?”

“那可不,全国大奖啊,这块金字招牌,哪个医院不抢着要?”

江文渊正准备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调走?

这件事,林浩和他的家人,从未向他透露过一个字。

“江主任来了。”

办公室里有人看见了他,立刻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议论声戛然而止。

江文渊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公文包。

旁边的陈医生凑了过来,小声对他说:“文渊,林浩调走的事……”

“我听说了。”江文渊打断了他的话,“跟我没关系。”

陈医生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是觉得这家人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辛辛苦苦带了他两年,他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跟你打,简直是白眼狼!”

江文渊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语气平淡。

“年轻人有更好的发展平台,是好事。”

话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上午查房,依旧是林浩原来分管的那一组病人。

江文渊走进病房,一眼就看到,林浩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科室秘书走过来向他报告:“主任,林浩医生今天请假了,他爸爸妈妈一早来医院,说是在给他办调动手续。”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医护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江文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们开始查房。”

那一轮查房,他进行得格外艰难,好几次都因为走神而说错了话,甚至在病历上签错了名字。

查房结束,江文渊便匆匆收拾好病历,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没想到在走廊里,却迎面撞上了王院长。

“文渊,正好要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院长办公室里,王院长递给了他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你看看这个。”

江文渊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江文渊主任岗位调整的正式通知”。

“经医院院委会研究决定,江文渊主任自即日起,不再担任心外科核心技术带教及重点科研项目负责人,主要承担科室行政、质控及教学培训中心管理工作。”

通知的末尾,是院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鲜红刺目的医院公章。

江文渊盯着那份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院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王院长搓着手,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也是医院的综合考虑。林浩调走之后,我们医院的重点技术发展需要重新布局。孙医生那边人脉广,资源多,能请到省里甚至国家级的专家来做指导。”

“所以,”江文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所以,我就不配再带核心技术团队了,是吗?”

王院长的脸色有些尴尬。

“话不能这么说,文渊。你的技术能力,医院是绝对认可的。但是搞重点技术发展这个东西,不光是看能力,更要看资源。孙医生的父亲在卫生局……”

“我明白了。”

江文渊放下那份通知。

“我接受医院的安排。”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王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受。

“没……没了。教学中心那边,你明天去和后勤处交接一下工作。”

“好。”

江文渊转身就走。

“文渊。”王院长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别胡思乱想,在新的岗位上,也要好好干。医院是不会亏待你的。”

又是这句虚伪得令人作呕的话。

江文渊没有回头。

“知道了。”

11

他走出院长室,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医护人员都在忙碌地工作。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霉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博士毕业,意气风发地来到这所医院的时候。

他也曾这样靠在这面墙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曾幻想过,要在这里带出多少优秀的医生,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好主任。

可现在呢?

他倾注了两年心血,最引以为傲的学生,调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他付出了全部精力的核心技术带教,被别人轻易地摘了桃子,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他这个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大概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吧。

一个自作多情,吃力不讨好,最终被无情抛弃的笑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路上买了条很新鲜的鲈鱼。”

江文渊看着屏幕上那行温暖的文字,眼眶瞬间就热了。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他高不高兴,在乎他晚饭吃得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迈开脚步,走向教学培训中心的方向。

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尽管心中充满了憋屈和不甘,但日子,总归要继续过下去。

只是江文渊没有想到,林浩的调走,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针对他的风暴,还在后面。

教学培训中心的工作,清闲得近乎无聊。

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整理那些蒙了灰的教学模型,准备过期的培训材料,再给新来的住院医们安排一下简单得可笑的操作练习。

他偶尔会路过原来那个专门用于技术研讨的小会议室。

现在,那间会议室的门上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心外科精英技术培训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新来的孙医生正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某个国际前沿术式,意气风发。

底下坐着的,是几个从各科室选拔出来的,所谓的新骨干。

没有人会记得,这间会议室曾经堆满了如山的病历资料。

也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江文渊的主任,陪着一个叫林浩的医生,在这里熬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江文渊每次经过那里,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令他难堪的记忆。

苏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最近一次产检,医生再次警告,她的胎盘前置状态很危险,必须卧床静养。

江文渊想让她干脆辞掉工作,安心在家养胎。

苏婉却执意不肯。

“你一个人每个月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我,马上孩子出生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怎么够用?”

“我还能坚持,等拿到年终奖再说。”

她在一家小型的外贸公司做文员,工作本身不算辛苦,但每天上下班通勤就要花掉近三个小时。

江文渊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可奈何。

家里的存款本就不多,他被调岗后,工资降了一大截,每个月七千多块钱,在A市这座物价高昂的城市里,生活过得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