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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孝感天地

康熙二十一年的山东,自开春起便是赤地千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裂开的田土像一张张饥渴的嘴,朝天张着,却得不到一丝水汽的润泽

康熙二十一年的山东,自开春起便是赤地千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裂开的田土像一张张饥渴的嘴,朝天张着,却得不到一丝水汽的润泽。草木尽皆枯焦,风过处,卷起一阵阵干燥的黄土,天地间一片死寂的昏黄。农人们起初还日日仰头望天,眼巴巴盼着云彩,后来连望也不望了,只是蹲在自家龟裂的田埂上,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叹息。生机仿佛被那无情的烈日彻底蒸干了。

挨到六月十三,老天终于吝啬地洒下些微雨丝,细细的,刚够沾湿地皮。这点希望,却足以让濒死的人挣扎起来。人们抢着将珍藏的最后一点谷种撒入土中,那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同月十八日,真正的甘霖才轰然而至,滂沱大雨如天河倾泻,接连几个时辰不停,干涸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吮吸声。雨住后,积水处处映着天光,人们又慌忙补种下豆子。久旱逢霖,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忙碌,暂时冲淡了先前绝望的记忆。

却说那济南府以东的石门庄,有位沉默寡言的老汉,姓周,平素不多与人往来,只守着几亩薄田与老妻、儿子儿媳及两个稚孙过活。六月廿一那日黄昏,周老汉从外头回来,脸色异样凝重,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唤来儿子与近邻,声音有些发紧:“我方才归家时,见西山坳里,有两头青牛相斗,角抵得山响,尘土却不见扬起,转眼又没了踪影。此非吉兆,老辈传下的话,‘牛斗山野,洪水横泻’。大水怕是不日就要来了,得赶紧往高处避。”

村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几个后生揶揄道:“周老爹,您老怕是日头晒花了眼?这刚下了透雨,地还没喝饱呢,哪来的大水?”“就是,咱这儿又不是江河边上,山洪也冲不到这儿来。”就连他儿子,也面露踌躇,低声劝道:“爹,咱们刚种下豆子,这一走……”周老汉看着村人戏谑的脸,又看看自家儿子犹豫的神情,不再多言,只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洞悉天机却无人与语的孤独。他转身回家,对老妻和儿媳斩钉截铁地说:“收拾紧要东西,今夜就搬去后山冈上的石洞,一刻也别耽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历经岁月与风雨磨砺出的直觉。当夜,周老汉一家扶老携幼,带着些许口粮衣物,悄然离开了村庄。身后,是零星几点昏黄油灯,和弥漫在湿润空气中的、对“老糊涂”的轻微嘲笑。

翌日,六月廿二,清晨天色就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闷得人喘不过气。过了午,天色愈发晦暗,忽然间,并非由远及近,而是仿佛整个天穹在瞬间漏了底,暴雨以毁灭般的姿态倾盆而下。那不是雨,简直是瀑布直接从九天砸向人间。雨水汇成急流,在山野间横冲直撞,更有那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洪水,浑浊狰狞,裹挟着泥沙树木,如万马奔腾,咆哮着扑向平原上的村落。石门庄首当其冲。

庄里人这才想起周老汉的警告,惊惶失措,哭喊震天。家家户户慌乱地往高处逃命。其中有个叫王佑的农夫,平日里以孝闻名,家中有老母、妻子和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儿子。洪水来得太快,转眼已没膝。王佑看着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抱住母亲腿的两个孩子,又看看年迈体弱、颤巍巍站不稳的母亲,一咬牙,眼中涌上血丝与泪光,他对妻子嘶吼道:“搀住娘!往村后高冈上跑!快!”妻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唰”地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却知道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王佑将两个哭喊的儿子匆匆抱到屋内唯一的八仙桌上,嘶哑着喊了句:“抓紧桌子!等爹回来!”便再不敢回头,与妻子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起老母,撞开门,投入那一片昏黑狂暴的雨幕与激流之中。

水势汹涌异常,几次几乎将他们冲倒。王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护住老娘!”至于那两个留在滔天洪水中的幼子,他不敢想,一想那心就像被生生撕开。他们挣扎着,不知喝了多少泥水,终于连滚带爬到了村后高冈。这高冈正是周老汉一家避难之所,已聚集了些许逃上来的人,个个惊魂未定,面无人色。

王佑瘫倒在地,回身望去,只见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石门庄,已彻底沦为一片浑国。屋顶像散落的枯叶在浊浪中沉浮,断梁门窗随波漂流,偶有凄厉的呼救声传来,旋即被洪水咆哮吞没。他的家,早已不见踪影。妻子望着那片死亡水域,身体一软,晕厥过去。老母捶胸痛哭:“我的孙儿啊!是我这老骨头拖累了你们啊!”王佑死死咬着嘴唇,血丝渗出,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将头深深埋进泥泞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周老汉在一旁默默看着,递过来一个盛着清水的葫芦,眼中是深深的悲悯。

暴雨肆虐了一整夜,仿佛要洗净人世间的一切。次日黎明,雨势渐歇,洪水开始缓慢退却。又过一日,积水稍退,幸存的人们才敢战战兢兢地返回那片熟悉的土地。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厚厚的淤泥覆盖了一切,冲倒的树木、破碎的家具、甚至牲畜的尸体横陈四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整个村庄,几乎被从大地上抹去。

王佑搀着老母,妻子跟在一旁,步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每走近一步,绝望就加深一分。终于到了地方,果然,那里只剩下一堆残砖碎瓦,被淤泥半掩着。妻子发出一声哀绝的呜咽,老母又开始垂泪。王佑心如死灰,却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指望,发疯似的在那片废墟里扒拉着,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就在此时,旁边有人惊呼起来:“快看!王佑家!那……那是不是……”

王佑猛地抬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他家宅基地的稍后处,洪水冲刷后,赫然显露出一栋几乎完整的房屋!虽然墙基也泡在水里,泥浆糊了半墙,但屋架完好,瓦顶仍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这栋房子孤零零地伫立着,像一个奇迹。

王佑的心狂跳起来,他跌跌撞撞扑到那房子前——正是他的家!洪水似乎绕过了它,或者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庇护了它。他颤抖着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景象更是让他瞬间泪崩。

只见那张厚重的八仙桌依然立在堂屋中央,桌上,他那两个年幼的儿子,并排坐着,小脸上虽然沾着泥污,却笑嘻嘻的,正拿着几个浸湿的泥偶玩耍。听见门响,两个孩子转过头,看到父母和祖母,立刻张开小手,欢快地叫道:“爹!娘!奶奶!你们回来啦!水里好好玩,有好多东西漂过去!”

原来,洪水暴涨时,并未冲垮这房屋。汹涌的浊流涌入,将桌子浮起,恰恰卡在了两根坚固的房梁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孤岛”。两个孩子谨记父亲“抓紧桌子”的话,一直不敢松手,就这么随着水势起伏,竟安然度过了那恐怖的一夜一日。洪水退去,桌子稳稳落下,他们除了饥饿,毫发无伤。

闻讯赶来的乡邻目睹此情此景,无不震撼唏嘘。看看王家幸存的老母,再看看这对奇迹般生还的稚子,许多人落下泪来。周老汉缓缓走出人群,对王佑说道:“老夫早言,天象有异。今见你家如此,可知非唯天警,亦在彰善。尔平日事母至孝,乡里皆知。此非天佑善人,孝感天地而何?”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孝子之报,果然不虚!”“苍天有眼,终究是分明的!”

此事在山东灾区广为流传,人们于苦难之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天道运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