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溪侗寨。
此地依山傍水,古木参天,一栋栋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木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寨中清溪潺潺,水车吱呀呀地转,处处透着古朴安宁。
可这份宁静之下,却藏着一股剽悍武风。
甘溪,乃是远近闻名的功夫村。村中陶、陈、陆、杨、袁、宋六姓聚居,世代习武,祖传六家拳与洪门棍,拳刚棍猛,威震一方。上至花甲老者,下至垂髫小儿,皆能耍上几招拳脚棍棒。
此刻,寨中练武场上,人声鼎沸。
晨光刚撕开雾,场子已聚了二三十号半大少年,个个赤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呼喝练拳。拳风呼啸,脚步蹬地,震得黄土场子扑簌簌掉渣。
“嘿!”
“哈!”
“力从地起,拳随身走!腰马合一!”
场子东头,站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陶,单名一个“武”字,是甘溪六家拳如今的掌舵人。他背着手,目光如鹰,扫过场上每一招每一式,稍有偏差,便是一声厉喝。
“陶大勇!你那一拳软得像婆娘绣花!早饭没吃吗?”
“陈阿虎!步法乱成什么样子!昨晚钻哪家姑娘窗户去了?”
少年们不敢吭声,只闷头加力,拳风更劲三分。
场子西边,是练棍的。
一水的齐眉棍,白蜡木杆,在晨光里舞成一团团银花。棍风比拳风更响,呜呜地,像山涧起了啸。
“洪门棍讲究缠、拿、扎、崩!你们这叫什么?耍烧火棍吗?”
教棍的是陆家三爷,陆铁山,脾气比陶武还爆,手里拎着根竹条,谁动作慢了、软了,上去就是一下。
“啪!”
“哎哟!”
“叫什么叫?真对上黑风寨的刀,你连哎哟都喊不出!”
黑风寨。
这三个字像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练武场上。
少年们脸色都绷紧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怕,是恨,是压在骨子里的火。
黑风寨盘踞在三十里外的老鸦山,寨主姓屠,诨号“屠三刀”,是个心黑手狠的悍匪。这两年,附近村寨没少遭殃,抢粮、绑人、烧屋,坏事做尽。唯独甘溪,仗着六家拳和洪门棍的威名,一直没让匪徒踏进寨门半步。
可谁都知道,屠三刀迟早要来。
场边,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默默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少年名叫陶石生,年方十五,陶家子弟。他眉目清秀,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瘦,却硬。
只是身形太单薄了。
场上那些少年,哪个不是虎背熊腰,胳膊比他大腿粗?他站在那儿,像根没长开的竹子,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
“哟,石生又来偷师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
是陶大勇,陶武的亲孙子,比石生大两岁,生得牛高马大,是这辈少年里的头一号。他刚打完一套拳,浑身热气蒸腾,瞥着树荫下的石生,嘴角撇着。
“你说你,站都站不稳,天天在这儿瞅啥?瞅了就能会?”
旁边几个少年跟着哄笑。
“就是,六家拳讲究刚猛劲整,你这身子骨,怕是连最基础的‘浑圆桩’都站不满一炷香吧?”
“要我说,石生,你就别惦记练武了。好好跟你七叔学编竹筐,将来混口饭吃,不比在这强?”
陶石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道白印。
他一声不吭。
自幼体弱,爹娘在他五岁那年进山采药,遇上暴雨,连人带筐滚下山崖,尸骨都没找全。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寨子里心善,没让他饿死冻死,可练武……那是要糟践粮食、耗精气神的活儿,谁愿意白养个“病秧子”练拳?
别人三岁站桩,五岁练拳,十岁就能舞一套完整的六家拳。他呢?十岁那年偷偷跟着练,站了不到半柱香就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吐了一地酸水。
从那以后,“陶石生不是练武的料”这话,就在寨子里传开了。
可他偏不信。
每日天不亮,鸡叫头遍,他就悄悄爬起来,跑到寨子后山的野竹林里。那里有块平整的石头地,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没有师父教,他就趴在练武场边的草垛后头偷看,一招一式,硬生生记在脑子里。回来再一遍遍比划,错了就重来,忘了就再去看。
劈拳、踢腿、扎马步。
最简单的三样,他练了五年。
腿上绑沙袋,从半斤加到三斤。拳头砸树干,从软皮柳树砸到硬皮老松,指节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破,如今一双手,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变形。
可没用。
场上的少年,随便拉出一个,一拳能砸裂三块青砖。他一拳下去,砖纹丝不动,手骨先疼得钻心。
差距像天堑,横在眼前。
“哼,痴心妄想。”
陶大勇见他不吭声,觉得没趣,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场边那盘废弃的石磨前。那石磨少说两百斤,平日用来压谷草。
他扎稳马步,吐气开声,一拳砸在石磨边缘。
“砰!”
闷响如雷。
石屑飞溅,磨盘边缘硬生生崩掉一角。
少年们一片喝彩。
“大勇哥厉害!”
“这一拳,怕是野猪都能撂倒!”
陶大勇收了拳,得意地甩甩手,瞥向树荫。
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这才是六家拳。你,不行。
陶石生闭上眼。
将所有讥讽、不屑、嘲弄,像吞刀子一样,一口一口,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不信。
天生体弱,便一辈子不能习武?
先祖陶公,当年也是病弱之身,凭着股狠劲,硬生生创出六家拳,在乱世里守住甘溪一方平安。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难道都是骗人的?
他要练。
一定要练出来。
就算最后真练不成,死在这条路上,他也认了。
总好过一辈子缩在阴影里,看着别人顶天立地,自己连抬头挺胸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轰隆——!!!”
寨外山口,骤然传来炸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
是几十匹,上百匹!马蹄铁砸在青石山道上,像战鼓擂在胸口,震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和野兽般的嚎叫。
“杀——!!!”
“抢钱!抢粮!抢女人!”
“甘溪的软脚虾,爷爷们来了!”
喊杀声混着狂笑,像潮水一样涌进寨子。
练武场瞬间死寂。
所有少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黑风寨。
他们真的来了。
“不、不好!是黑风寨的山匪!”
“他们冲过来了!寨门……寨门快守不住了!”
寨口方向,连滚爬爬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是今早轮值守寨门的陈二叔。他左肩插着支羽箭,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嘶声喊:
“快……快去禀报老寨主!他们人太多,寨门要破了!”
“妇孺!护住妇孺退后山!”
“能打的,抄家伙!跟狗娘养的拼了!”
场子炸了锅。
少年们再没了刚才练拳的狠劲,一个个慌了神。他们打过架,斗过殴,可哪见过真刀真枪、杀人见血的山匪?
“大、大勇哥,咋办?”有人颤声问。
陶大勇脸色发青,拳头捏得嘎嘣响,却没动。
他怕了。
谁不怕?听说黑风寨的匪,杀人像砍瓜,小孩都不放过。
“慌什么!”
一声暴喝,陶武老爷子大步走到场中,花白胡子根根炸起,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甘溪的种,没有孬的!陶大勇!”
“在!”
“带你的人,去后山护着妇孺,一个都不许少!”
“陆铁山!”
“老子在!”
“召集所有练棍的,跟老子去寨门!洪门棍六十年没开荤了,今天让匪崽子们尝尝鲜!”
“是!”
老爷子分派完,抄起场边一杆沉铁大棍,头也不回往寨门冲。陆铁山吼了一嗓子,练棍的少年们咬着牙,抄起棍子跟上去。
可还是有人腿软,有人往后退。
混乱中,谁也没留意——
那道一直站在树荫下的单薄身影,动了。
陶石生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废弃的练武器械。他弯腰,捡起一根半旧的齐眉棍。
棍是白蜡木的,用了有些年头,手柄处磨得光滑,还沾着前主人的汗渍。他握在手里,掂了掂。
轻。
太轻了。
比起陶大勇他们手里那些新削的硬木棍,这棍子像根芦苇。
可他还是握紧了。
握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
然后,他转身,迎着寨口方向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惨叫声、狂笑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稳。
踩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脚印。
有少年看见他,愣住。
“石生?你干啥去?快跟我们去后山!”
陶石生没停。
也没回头。

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倔强的影子。
木棍拖在地上,划出嗤嗤的轻响。
寨口的浓烟已经卷过来了,混着血腥味,呛得人想吐。火光在晨雾里跳跃,像魔鬼的眼睛。
他眼神却越来越亮。
像有两团火,在瞳孔深处烧起来。
五年。
偷学、苦练、挨饿、受冻、被嘲笑、被轻视……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突然都变得不值一提。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滚烫的,砸在胸口,砸得他浑身发抖——
甘溪在身后。
这片生他、养他、给了他一口饭、却也给过他无数白眼的土地。
这片有六家拳、有洪门棍、有先祖热血、也有旁人冷眼的土地。
他要守。
用这双手。
用这根棍。
用这条命。
“我陶石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磨过的刀,在风里一字一字,劈开混乱:
“就算体弱,也绝不是懦夫。”
“今日——”
他举起木棍,棍尖指向寨口那一片翻滚的烟与火:
“我便用这双手,这根棍,护我甘溪!”
话音落。
少年迈步,冲进浓烟。
侗寨武风,不灭不休。
少年武道,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