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五点二十分,我盯着墙上的时钟,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窗外的夕阳把厨房照得一片橘红,砧板上的排骨泛着油腻的光。再过十分钟,门铃就会准时响起,像这三个月的每一天那样。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切菜,刀锋撞击砧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老婆,需要帮忙吗?”张明探进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和事佬笑容。
我头也没抬:“不用。”
他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还在生气?我弟他们也不容易……”
“不容易?”我转过身,菜刀还在手里,“张明,我们容易吗?你每月房贷八千,车贷三千,我工资也就一万出头,你那一万五扣掉五险一金还剩多少?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凭什么要养你弟弟一家三口?”
张明松开手,后退一步:“话不能这么说,亲情不能用钱衡量。再说,他们也没白吃,有时候也帮忙做家务……”
“做家务?”我冷笑,“上周让你弟弟帮忙倒个垃圾,他推给弟媳。弟媳说手疼,最后是我自己下楼扔的。这叫帮忙?”
门铃响了。
五点三十分,分秒不差。
张明如释重负般转身去开门,仿佛这门铃声解救了他,我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01
“哥,又来打扰了!”小叔子张伟的声音洪亮得刻意。
“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快好了。”张明热情得像在招待贵宾。
我继续切菜,刀锋狠狠剁进排骨里,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我稍稍解气。客厅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频道被频繁切换,夹杂着张伟对节目的评头论足。他妻子王丽细碎的脚步声走向沙发,他们十岁的女儿妞妞小声叫了句“大伯好”,然后就没了声响。
六点整,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四荤两素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张伟已经坐在主位——那是张明平时坐的位置——眼睛盯着红烧肉发亮。
“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他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洗手了吗?”我的声音有点冷。
张伟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洗了洗了,进门就洗了。”
王丽拉着妞妞去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张明给我使眼色,示意我别太刻薄。我装作没看见,给每个人盛饭。
饭桌上,张伟的筷子像长了眼睛,专挑肉菜里的精华。一块又一块红烧肉进了他的碗,王丽则不停地给妞妞夹菜,孩子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哥,你这米买得不错,什么牌子?”张伟边吃边问。
“就超市普通的,三块五一斤。”张明说。
“那下次我也买这种。”张伟点头,又夹了块排骨,“妞妞,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我看着自己碗里的青菜和白饭,突然觉得饱了。这三个月的每个周二、周四、周日,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憋闷。
饭后,张伟瘫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频道换得飞快。王丽收拾碗筷,但只收了自己的、丈夫的和孩子的,我们夫妻的碗筷还留在桌上。妞妞在书架前翻书,把我按作者分类整理好的书弄得一团糟。
“妞妞,书不能乱翻。”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孩子吓得手一缩,书掉在地上。王丽赶紧过来:“嫂子,孩子不懂事,我帮你整理。”
她蹲下身,胡乱把书塞回书架,根本不管顺序。我看着自己花了两个周末整理的书架又乱了套,太阳穴突突地跳。
张明在厨房洗碗——每次他弟弟一家来,洗碗的总是他,美其名曰“让兄弟俩多说说话”,实际是张伟从来不动手。
八点半,张伟一家终于起身告辞。王丽从帆布包里拿出三个苹果放在桌上:“嫂子,今天路过水果店,特别新鲜,你们尝尝。”
我瞥了一眼,苹果表皮已经发皱,显然是打折处理的尾货。三个月来,他们每次带来的“礼物”都是这种——蔫了的水果,快过期的饼干,或者菜市场收摊时买的便宜菜。
“不用这么客气。”我说着客套话,心里在计算今天这顿饭的成本:排骨四十五,鱼三十二,蔬菜二十,水果十五,加上油盐酱醋煤气,差不多一百二。一周三次,一个月就是一千五。这还没算零食、饮料和偶尔让他们带走的剩菜。
02
门关上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张明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上。
“累了吧?”他问我。
“你说呢?”我坐在他对面,“张明,我们得谈谈。”
他闭上眼睛:“如果是钱的事,就别说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妈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他。”
“照顾不等于养活他一家三口!”我的声音拔高了,“张伟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找工作?王丽也是,整天说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找到了吗?”
“现在经济不景气……”
“不景气的人多了,人家就不活了?”我站起来,“上个月我同事老公也失业了,人家白天送外卖晚上代驾,一个月也能挣六七千。你弟弟呢?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来我们家吃饭,晚上看电视到九点,这叫找工作?”
张明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终于说,“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跟他谈。”
又是下个月。上个月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和张明结婚八年,省吃俭用攒首付,买了这套三室一厅。计划着要孩子,把次卧装修成婴儿房。可现在呢?婴儿房堆满了张伟一家暂时不用的杂物,我们的生活被硬生生塞进另外三个人。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囡囡,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螃蟹。”
我打字回复:“这周末有事,下周吧。”
不敢说真话。当初我要嫁给张明时,妈妈就提醒过我:“他那个弟弟游手好闲,以后怕是麻烦。”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兄弟是兄弟,我们是我们要做的事的事。现在想来,妈妈的话像预言一样准。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张明又在看那部看了三遍的谍战剧。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他在墙那头装聋作哑,我在墙这头独自煎熬。
周四的饭桌上,我做了三个菜。
红烧肉换成了肉末炒豆角,清蒸鱼换成煎小黄鱼,素菜还是两个,汤是简单的西红柿蛋汤。我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张伟上桌时愣了一下:“嫂子,今天菜式简单啊。”
“简单点好,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我平静地说。
他勉强笑了笑,筷子在菜盘上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夹了一大筷肉末豆角。王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尴尬?还是不满?妞妞倒是没说什么,安静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张伟突然说:“哥,我车该保养了,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张明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怎么又要保养?上个月不是刚保养过?”
“上次只换了机油,这次得换刹车片。”张伟说得理所当然,“安全第一嘛。”
“刹车片是得换。”张明点点头,转向我,“老婆,我们还有钱吗?”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有!”
一桌人都愣住了。妞妞吓得筷子掉在地上。
“嫂子,你这是……”张伟脸色难看。
“我怎么了?”我站起来,三个月的怨气像开闸的洪水,“张伟,你每周来我家吃三顿饭,三个月了,出过一分钱吗?现在还要借钱保养车?你那辆奥迪A4,我们开的是国产车,你找我借钱保养车?”
03
王丽赶紧打圆场:“嫂子别生气,不借就不借,我们想办法。”
“想办法?”我转向她,“王丽,你上次说找工作,找到了吗?你们两口子都不工作,靠什么生活?靠每周三天来我们家蹭饭?还是靠隔三差五找你哥借钱?”
张明也站起来:“够了!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眼泪涌出来,但我顾不上擦,“张明,你看看这个家!书柜乱了,冰箱空了,我们的存款一分没增反而少了!上个月你说借他三千应急,上上个月是两千五,这个月又要两千!我们是ATM机吗?”
张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行,我明白了。嫌我们穷,嫌我们拖累你们了是吧?我们走!”
他拉着王丽和妞妞就往外走。妞妞回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孩子不懂,为什么平时温和的大娘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张明追到门口:“张伟!你别走!”
“哥,你别拦着。”张伟声音哽咽,“是我们不对,不该总来打扰。”
门砰地关上。楼道里传来妞妞的哭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却没人再动筷子。我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我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张明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垮着。过了很久,他转身,眼睛红红的。
“满意了?”他的声音沙哑,“把我弟弟赶走了,满意了?”
“我不是要赶他走……”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明突然提高音量,“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你要让她觉得她爸爸是个废物吗?”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这一层。
“张伟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亲的人!”张明走过来,双手撑在餐桌上,“爸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妈要照顾他。他现在是遇到困难,我们就不能帮一把吗?”
“帮要有底线!”我也站起来,“我们可以帮他找工作,可以偶尔接济,但不能让他养成依赖!三个月了,他找过一份正经工作吗?每天睡到十点,下午来吃饭,晚上看电视,这叫遇到困难?这叫懒惰!”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结婚八年,我们很少这样吵架。张明性格温和,我虽然直率但也懂得退让。可这一次,谁都不愿让步。
那晚,我们分房睡。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放饭桌上的场景,我说的话,他们的反应。我说错了吗?可如果不这样,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凌晨三点,我起床喝水,看见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推开门,张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听见声音,他抬头,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
“我算了一下。”他声音疲惫,“这三个月,我们多花了四千八百块。借给张伟五千五。”
“加起来一万多了。”我靠在门框上,“这还不算他们偶尔带走的东西,还有我额外花的时间和精力。”
张明合上账本:“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张伟他……他从小被宠坏了,爸走得早,妈又偏心,养成了他这种性格。可无论如何,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走进书房,坐在他对面,“但张明,我们也要生活。我们计划要孩子,孩子出生后花钱如流水,现在不攒点钱,到时候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再给他一个月时间。”最后他说,“我跟他说清楚,必须去找工作,否则我们再也不接待了。”
“你保证?”
“保证。”
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软了。这个男人我爱了十年,他善良,责任心强,对家人好。可有时候,优点也会变成缺点。
04
周五,张伟一家没来。家里突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我做了两个菜,和张明默默吃完。饭后,他主动洗碗,我擦桌子,配合默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可能触及那个话题的词语。电视开着,谁都没看进去。
周六下午,门铃响了。透过猫眼,是张伟一个人。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看起来新鲜的水果。
我打开门,他挤出一个笑容:“嫂子,我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着手:“昨天的事,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坐吧。”我说。
张明从卧室出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哥,嫂子。”张伟坐下,又站起来,来回几次才终于坐定,“我……我公司出了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张明问。
“其实……半年前就出问题了。”张伟低下头,“资金链断了,一直在撑着,上周……正式破产了。”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欠了多少?”张明的声音发紧。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张明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一直滚到我脚边。
“五百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张伟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哭。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崩溃。
“房子抵押了,车准备卖,还差三百万缺口。”他透过指缝说,“债主天天上门,我们不敢在家住,这三天住的是小旅馆。”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总是拎着那个帆布包,难怪王丽的手腕上有淤青——可能是搬行李时撞的,也可能……
门突然被推开,王丽和妞妞站在门口。原来她们一直等在楼道里。王丽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妞妞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嫂子,哥。”王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不是故意瞒着的,实在是没脸说。”
妞妞突然大哭起来:“大娘,同学们都说我是老赖的女儿,不跟我玩了……我们家没有了……呜呜呜……”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张伟冲过去抱住女儿,父女俩哭成一团。王丽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三个月来的愤怒、委屈、不满,在这一刻变成了巨大的震惊和……愧疚。我以为他们只是懒惰,只是占便宜,却不知道背后是这样沉重的灾难。
五百万。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盘旋。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出五百万。
05
张明先反应过来。他走过去,把弟弟一家拉进屋,关上门。然后他做了件让我意外的事——抱住了张伟。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客厅中间拥抱,张伟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不早说?”张明的声音也哽咽了。
“说了有什么用?”张伟摇头,“哥,你也刚买房子,还有贷款,我开不了口……”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蹭饭。既维持了最低限度的体面,又能省下饭钱。那蔫掉的水果,快过期的饼干,都是他们窘迫的证明,而我却当成了吝啬。
王丽低声说:“债主上周来砸门,把门锁都撬坏了。我们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妞妞在学校更抬不起头。”
妞妞还在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手却停在半空。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的斤斤计较多么可笑,多么残忍。
“先住下吧。”我说。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张伟抬起头,眼睛红肿:“嫂子,我们不能再麻烦你们……”
“别说这些了。”张明打断他,“书房收拾一下,你们先住下。总比住旅馆强。”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书房变成了临时卧室。折叠床打开,铺上被褥。妞妞和我们睡,在主卧打地铺。孩子哭累了,很快睡着,但睡梦中还在抽噎。
我和张明在阳台,夜风吹来,带着夏日的闷热。
“五百万。”张明点了一支烟——他戒烟三年了,今天又破戒了,“就是把我们卖了,也凑不出来。”
“先别想那么多。”我说,“让他们有个地方住,不用每天担心被债主找到。”
张明看着我,眼神复杂:“对不起,这三个月让你受委屈了。我要是早知道……”
“你弟弟的自尊心不会让你早知道。”我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五百万的债,光是利息就够压死人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把烟掐灭,“明天我先联系律师朋友,看看有没有办法。”
回到卧室,妞妞在地铺上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我轻轻给她掖好被子,孩子突然抓住我的手,喃喃道:“妈妈……别走……”
我的心揪紧了。
第二天是周日,但没人睡得着。一大早,张伟就出门了,说要去找工作。王丽在厨房做早饭,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煮了一锅粥。
“嫂子,不好意思,用了你的米。”她小心翼翼地说。
“没事,本来就是一家人。”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不再有怨气,只有沉重。
妞妞乖乖坐在桌前写作业,但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时不时抬头看门口,好像在等爸爸回来。
上午十点,张伟回来了,脸色灰败。
“35岁以上,难。”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跑了五家,都说超龄。有一家让我等消息,但我听那语气就是没戏。”
王丽给他盛了碗粥:“慢慢找,总有机会的。”
话虽这么说,但每个人都知道情况严峻。35岁,破产,有巨额债务,任何一条都是求职的致命伤。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点面条。饭桌上气氛压抑,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妞妞吃得很少,半碗面剩在那里。
饭后,张伟突然说:“哥,嫂子,我想了想,我们还是搬出去吧。”
“去哪儿?”张明问。
“总有办法的。”张伟的声音很虚,“不能一直拖累你们。”
王丽突然哭了:“昨天旅馆老板说,今天不退房就要报警了……我们连住旅馆的钱都没有了。”
原来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面碗,看着妞妞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做了决定。
“先住下。”我说,“找到工作再说。妞妞马上开学了,不能让孩子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张伟抬起头,眼里的感激让我不敢直视:“嫂子……谢谢。”
06
就这样,张伟一家正式住了进来。
三室一厅的房子,住了六个人。每天早上,卫生间门口排起队;热水器永远不够用,最后一个洗澡的人总是洗到一半水就凉了;洗衣机从早转到晚,阳台上晾满了衣服。
但最让我焦虑的,是钱。
周一晚上,我拿出账本,把张明叫过来。
“这个月多花了三千二。”我指着数字,“下个月妞妞开学,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最少要两千。张伟他们现在没收入,这些钱……”
小叔子正好从书房出来接水,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他默默退回书房,轻轻关上门。
张明叹气:“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压低声音,“你工资就那些,我又不能突然涨薪。除非张伟马上找到工作,否则我们会被拖垮。”
第二天,张伟更早出门了。晚上回来时,他带回一沓传单和一百二十块钱。
“找到个发传单的活儿,日结。”他把钱放在桌上,“虽然少,但总比没有强。”
王丽也找了个超市理货的临时工,一天八十,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两人一天能挣两百左右,一个月六千。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五百万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糟糕的是,债主找上门了。
周三晚上九点,有人疯狂砸门。不是按门铃,是用拳头砸,用脚踢,整扇门都在震动。
“张伟!滚出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吼声透过门板传来,像野兽的咆哮。妞妞吓得从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客厅,被王丽一把搂进怀里。
张伟的脸白得像纸,他站起来就要去开门,被张明死死按住。
“报警。”我拿起手机。
门外的人听见我报警的声音,骂骂咧咧:“行,你们报警!我看警察能保护你们几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脚步声远去。我们屏住呼吸等了十分钟,确定人走了,才敢透过猫眼看。门上被泼了红油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那晚,没人睡得着。张伟蹲在墙角,抱着头,一遍遍说:“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王丽搂着女儿,母女俩的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膀。张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找了半天,才在储物间找到半瓶松香水,一点点清理门上的油漆。手在抖,油漆的气味熏得我想吐。
这不是电视剧,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暴力,真实的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催债电话打到我们每个人的手机上。我的手机一天能收到几十个陌生来电,接起来就是污言秽语的威胁。甚至打到了我公司。
周五上午,部门经理把我叫到会议室。
“小刘啊,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经理尽量让语气委婉,“有好几个电话打到前台找你,语气不太友善。还有,你最近工作状态也不太好……”
我低下头:“对不起,经理,家里确实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公司有员工援助计划……”
“不用了,谢谢经理。”我打断他,“我会尽快处理好。”
07
走出会议室,同事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听说了吗?刘姐家欠了高利贷。”“真的假的?”“怪不得她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冲进洗手间,锁上门,靠着隔板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但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呜咽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不是工作多,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一屋子的愁云惨雾。走到楼下,看见我们家窗户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平凡温馨的场景,背后却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开门进屋,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是张伟和张明。
“哥!你把房子抵押了?你疯了吗?!”张伟的声音在颤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疯一样的冲进书房……
张明手里拿着房产证,看见我进来,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想把房子二次抵押,贷点钱帮弟弟周转。”张明不敢看我的眼睛。
“张明。”我一字一顿,“这是我们唯一的房子。我们攒了八年才攒够首付,还了三年贷款,你现在要把它抵押了?”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弯腰捡起房产证,紧紧抱在怀里,“你要帮你弟弟,我不反对,但别动这个房子!这是我们的家!”
张伟哭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蹲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哥,嫂子,我明天就搬走。这债我自己背,不能拖垮你们。”
“你走哪儿去?”张明吼他,“那些人是善茬吗?今天泼油漆,明天就可能动刀子!你想让妞妞没有爸爸吗?”
三个人僵持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妞妞的小脸出现在门缝后。她走进来,看看爸爸,看看大伯,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走到我面前,直直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