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收到婆婆的示意,司仪突然将话筒对准我:
“新娘,你愿意把200万嫁妆拿出来,给小叔子创业吗?”
全场瞬间安静。我看向新郎,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婆婆在台下急切催促:“都是一家人,你的钱就是陆家的钱,快答应啊!”
所有宾客都盯着我,父母气得脸色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反而笑了。
司仪尴尬地问:“您…到底愿不愿意?”
我转身面对婆婆和丈夫,清晰地说:“我的答案是——”
听完我的话,婆婆竟当场瘫倒在地……
01
司仪将话筒递过来时,我唇边的弧度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
宴会厅里三十张桌子座无虚席,喧闹的人声与碗碟轻碰的声响混成一片暖融融的背景音。
身上这件租来的婚纱腰身收得有些紧,厚重的裙摆让我每次细微移动都感到些许束缚。
“苏念小姐。”
司仪那经过音响放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带着职业化的、刻意营造的煽情腔调。
“在这个充满幸福的时刻,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想当着各位亲朋的面问问您。”
我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新郎陆琛。
他穿着那套似乎总也不太合身的西装,领结是我今早亲手为他系好的。
他对我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却飘忽着,不太敢与我对视。
那时的我,本该从这个躲闪的眼神里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大家都知道,陆琛先生有一位刚大学毕业的弟弟,陆铭。”
司仪话锋的转折显得有些生硬和突兀。
“陆铭怀揣着创业的理想,只是万事开头难,目前还缺少一笔关键的启动资金。”
台下的嘈杂声像潮水般渐渐退去,一种微妙的寂静开始蔓延。
不少亲戚朋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转而流露出些许困惑和看戏般的神情。
我的婆婆,赵春华,端坐在主桌最中央的位置,身上那件崭新的绛紫色旗袍绷得笔直。
她看向我的目光里,充盈着一种近乎炽热的期待,嘴角抿成一条故作慈和的线。
我的公公陆建国就坐在她旁边,自顾自地低着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茶水,仿佛台上发生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陆琛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咱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好儿子、好兄长。”
司仪继续往下说,台词背得不算流利,甚至有点磕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也可谓是陆家双喜临门的好时辰。所以在此,我想代表陆家的长辈们,问询一下美丽的新娘。”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着令人不安的间隙,同时将手里的话筒又朝我递近了几分。
音响里忽然窜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让不少人皱起了眉。
“您是否愿意,将您父母为您准备的那两百万嫁妆,拿出来支持您的小叔子陆铭创业,成就一段家庭互助的佳话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偌大的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一直作为背景音播放的轻柔音乐,也不知在何时悄然停止了。
所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硬、冷却,最终彻底消失。
我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陆琛。
他不敢与我对视,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我的视线扫向主桌。
婆婆赵春华脸上那种“慈和”的期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对我加重力道地点了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的父母坐在隔壁的亲友桌。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用力地攥住了父亲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
父亲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身旁的叔伯赶忙拉住,强行按回了座位。
小叔子陆铭就挨着婆婆坐着。
他咧着嘴,露出两颗明显的虎牙,笑得志得意满,一副稳操胜券、等着接收大礼的模样,仿佛那两百万已经是他账户里的数字。
司仪脸上的职业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又将话筒往前送了送。
“苏小姐?您的意思是……愿意吗?”
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空洞地回响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愕与寒意。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但这痛感反而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我脸上的表情重新舒展开,甚至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嘲弄,在寂静无声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我伸出手,从司仪那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话筒。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让我愈发清醒。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话筒。
“喂?”
试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平稳得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我看向台下脸色苍白的父母,对他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然后,我转过身,直面我那位亲爱的、在法律上成为我丈夫尚不足两小时的陆琛。
我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平稳地传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陆琛,这件事,你也知情并且同意吗?”
陆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却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眼神慌乱地游移着,最终求救似的飘向他的母亲。
赵春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对我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感到极度不满,更对她儿子此刻的懦弱表现心生恼火。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贯的、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念念啊,既然都成了一家人,何必分什么你的我的呢?小铭将来有了出息,难道还会忘了你们哥哥嫂子的帮衬之恩吗?”
“就是就是!”陆铭在台下迫不及待地接话,嬉皮笑脸地喊道,“嫂子你放心,等我公司做大了,给你换辆好车!”
我没有理会他们母子的唱和。
我的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锁定在陆琛脸上。
“陆琛,回答我。”
我的声音降低了几度,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是,还是不是?”
陆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哀求,祈求我不要让他难堪,祈求我顺从他母亲的意愿。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他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像风吹过芦苇的颤抖。
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心底最后那一丝侥幸和暖意,伴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啪”地一声,碎裂成冰冷的齑粉。
我反而笑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正感到荒谬和释然的笑。
我举高话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亮而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新娘该有的、却不合时宜的喜悦。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它让我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好奇、或惊愕、或兴奋、或不满的面孔。
“刚才,司仪先生问我,是否愿意拿出嫁妆支持小叔子创业。”
“现在,我就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的回答。”
我转向面如死灰的陆琛,又看向脸色开始由红转青的赵春华。
“我的答案是——”
“我、不、愿、意。”
这四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赵春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实木桌面发出砰然巨响。
“苏念!你再说一遍!反了你了!进了我陆家的门,你的东西就都是陆家的!”
我平静地注视着她,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
“赵阿姨。”
我特意选用了这个生疏的称呼。
果然,我看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第一,那两百万,是我父母半生辛勤积攒,是赠与我的嫁妆,法律明文规定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第二,我和陆琛,”我侧身指了指身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脊梁的男人,“刚刚完成婚礼仪式,甚至还未踏出这家酒店的大门。即便将来共同生活,我的个人财产,依然只属于我自己。”
“第三,”我将目光投向已然呆若木鸡的司仪,“陆家如此大张旗鼓地娶媳妇,究竟是看重我这个人,还是觊觎我名下的这笔嫁妆,现在各位想必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台下瞬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惊诧的议论、不敢置信的抽气、压抑的惊呼,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低声咒骂,全都混成了一片。
母亲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父亲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怒视着陆家所在的方向。
陆家的一些亲戚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纷纷指责我不懂事、不给长辈留颜面、不顾全大局。
陆铭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喊道:“你什么意思!不想给钱你嫁过来干什么!”
我连眼风都没扫向他。
我只是看着陆琛,这个我曾与之相恋三年、自以为彼此知根知底的男人。
“陆琛,婚礼之前,你妈妈以帮我们保管为由,从你那里拿走了我父母给你的彩礼卡,对吗?”
陆琛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那张存有六万八千元彩礼的卡,转头就给你弟弟买了最新款顶配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剩下的钱,转到了你妈妈自己的账户里。”我的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需要我现在就将相关的消费记录和银行转账截图,投放到大屏幕上,请在场的各位亲友一起鉴赏一下吗?”
“你血口喷人!”赵春华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虚变了调。
“我是否血口喷人,您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冷笑着回应,“从商量婚事开始,你们家就旁敲侧击、千方百计打听我嫁妆的具体数目;酒席非要定最贵的档次,却暗示我父母来承担费用;走过场般给的彩礼,没过夜就想方设法收了回去;连结婚戒指都是镀金的廉价货,婚纱也是租的最便宜那档。这些,我都忍了。”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不易察觉的发颤,但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逼迫自己必须稳住。
“因为我傻,我以为我看上的是陆琛这个人,只要我们俩感情好,这些物质上的细枝末节都可以忽略不计。”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的算计能深入骨髓到如此地步。”
“竟敢在我一生一次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用这种道德绑架的方式,逼我交出全部嫁妆。”
“你们是不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为了所谓的颜面,为了这刚刚建立、脆弱不堪的婚姻关系,就一定会忍气吞声、妥协就范?”
我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令人发笑。
“赵阿姨,您的算盘,打错了。”
我伸手探向婚纱腰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袋——这是我自己坚持要求缝制的,原本只是为了方便放手机和纸巾——从里面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这是我和陆琛共同签署的婚前财产公证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嫁妆,以及我名下所有在婚前取得的财产,均与我未来的配偶及其家庭无关。”
陆琛像看到什么恐怖之物一样,死死盯着我手中那份文件。
他大概早已将这份公证忘在了脑后,或者根本不曾料到,我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将它公之于众。
“还有,”我的视线转向呆立的司仪,或者说,是转向台下所有屏息凝神的宾客,“今天这三十桌婚宴的所有费用,是我父母垫付的。既然这场婚事到此为止,那么这笔钱,陆家必须一分不少地归还。”
“陆琛,”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已听不出任何情绪,“从现在开始,我和你,再无任何瓜葛。婚礼取消,婚姻关系作废。后续的离婚手续,我的律师会正式联系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任何反应,将话筒塞回彻底石化的司仪手中。
然后,我双手拎起那沉重繁复的婚纱裙摆,决绝地转身,沿着铺好的红毯走向台下,走向我的父母。
“苏念!你敢!”赵春华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宴会厅的屋顶。
“你这个丧门星!你把好好的婚礼全毁了!你把我们陆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你给我站住!”
她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不管不顾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尚且清醒的亲戚慌忙拦住。
陆琛此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臂。
“念念!你别……你别冲动!我妈她……她就是随口一说!钱我们不要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求你了!”
我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陆琛,已经太晚了。”
“从你点头承认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无法回头了。”
我走到父母面前。
母亲已经哭得几乎脱力,父亲一边紧紧搀扶着她,一边看向我,眼中充满了心痛,但同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
“爸,妈,我们回家。”
父亲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好,我们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在身后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赵春华愈发高亢尖利的咒骂和陆琛无力的哀求声中,径直走向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
身后的世界,是陆家的一片狼藉与混乱。
赵春华大约是急火攻心,加上当众丢尽颜面的强烈刺激,那连绵不绝的尖叫怒骂声骤然中断,紧接着便是亲戚们七手八脚的慌乱惊呼。
“春华!春华你怎么了!”
“快!快打120叫救护车!”
“妈!妈你醒醒啊!”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我似乎隐约听到了陆琛带着哭腔的呼喊。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华丽而冰冷的大厅,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新鲜的空气,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廉价的、缀满劣质水钻的头纱。
白色的轻纱如同一个苍白的幻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随即被一阵穿堂风吹起,翻滚着消失在角落。
身上租来的婚纱依然沉重,勒得我呼吸不畅。
但心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
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在暗袋中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点开屏幕,是一条银行的实时短信通知。
“您尾号****的账户,金额为两百万的转账已成功撤销,资金已全额返回您的账户。”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笑,将手机屏幕转向我的父母。
父亲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舒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母亲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终于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
“回家就好,回家了就好……”她反复喃喃着,像是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酒店里上演的荒诞闹剧与不堪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里面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鸡飞狗跳。
但,那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父亲叫的车平稳地驶离酒店。
我疲惫地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三年倾心付出的感情,最终换来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
用两百万,彻底看清一家人的贪婪嘴脸。
代价昂贵吗?
或许吧。
但仔细想想,比起搭上自己未来漫长的一生,这个代价,似乎又算不上什么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陆琛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连好几条,充斥着绝望、愤怒、卑微的质问与语无伦次的哀求。
“念念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妈刚醒过来,一直在哭,你回来看看她,我们好好商量可以吗?”
“婚礼搞成这个样子,你让我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你就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家,稍微退一步吗?那笔钱我们保证不再提了还不行吗?”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绝情?难道在你眼里就只有钱吗?”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带着红色未读标识的信息提示。
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也随之降临。
我没有点开那些语音消息,也没有去阅读后面大段大段的文字。
只是平静地找到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拉黑,删除联系人。
两个简单的操作,一气呵成。
然后,我将手机塞回包里,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妈,我有点累,先睡会儿。到了家叫醒我。”
“哎,好,好,你安心睡吧。”母亲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逐渐远离那场始于甜蜜、终于荒唐的婚礼闹剧。
驶向一个虽然未知、却由我自己掌控的全新开始。
我心里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以赵春华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尽了脸面,还眼睁睁看着快到嘴边的两百万飞走,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还有陆琛。
或许他对我也曾有过片刻真心,但那点稀薄的真心,在他母亲和弟弟无休止的索取与捆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未来的日子里,必然还有更多的纠缠和风波。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嫁妆安然无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证书牢牢握在手中,专业的律师也已准备就绪。
这场为了尊严和权益而战的漫长博弈,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
04
回到那个位于老城区、承载了我无数成长记忆的家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道里感应灯似乎又坏了一盏,父亲摸索钥匙开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家具气息和淡淡饭菜香的味道涌出来,瞬间包裹了我紧绷的神经。
客厅还维持着我早晨出嫁前的忙乱样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试过没选中的伴娘服草稿,茶几上散落着招待来帮忙亲戚剩下的糖果包装纸。
日光灯管亮起,照亮这一室略带狼藉的温暖,母亲红着眼圈,第一时间就来帮我解开婚纱背后复杂的绑带。
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当那件租来的、象征着一段荒诞开始的沉重纱裙终于堆落在地,我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才感觉真正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空气。
换上柔软起球的旧家居服,母亲去厨房煮面,父亲则坐在客厅唯一的旧沙发上,开始一遍遍拨打李律师的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和坚决却透过门缝清晰传来,我能听到“婚礼现场胁迫”、“证据确凿”、“尽快启动离婚程序”这些零碎的词句。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清汤寡水,却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慰藉。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小口吃着,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她自己粗糙的手背上。
“妈,没事了,真的。”我放下筷子,握住她冰凉的手,“该难过的是他们,我们该庆幸看清得早。”
母亲哽咽着点头,反手用力握住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她断断续续地自责,说当初不该被陆琛表面的老实憨厚迷惑,不该劝我别太计较物质,更不该在赵春华提出诸多过分要求时为了顾全我的感情而一再退让。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有的教训都该由我自己吞下并转化为力量。
父亲的电话打了很久,结束时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了些。
“李律师说,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他明天一早就会着手准备材料,向法院提交离婚诉讼,同时针对赵春华在婚礼上的言行,可以考虑另行提起侵犯人格权、名誉权的诉讼。”
他顿了顿,看向我,“另外,他建议我们,如果对方继续骚扰,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并保留好所有出警记录和回执,这些都是对方存在过错的有利证据。”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然而,就像是为了印证我们的预料,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猛然炸响。
是我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陆琛”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但紧接着,母亲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陆琛妈妈”。
父亲对我点点头,母亲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赵春华那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带着哭腔、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恶毒。
“王秀英!你们家养的好女儿!把我气进医院差点没救过来!她倒好,卷着钱跑了!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苏念必须给我滚回来认错!把该拿的钱拿出来!不然我让你们一家子在这青江市出名!让你们没脸见人!”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赵春华!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们家算计念念的钱!你们还有理了?!”
“算计?那叫算计吗!”赵春华的声音拔得更高,几乎破音,“那是她该做的!进了我陆家的门,连人带钱都是我陆家的!我小儿子创业需要钱,她当嫂子的不该帮?这是天经地义!是她的本分!”
“什么本分!那是念念自己的钱!是她爸妈给她的!”母亲激动地反驳。
“她自己?嫁了人还有什么自己的?王秀英,我丑话说前头,要么拿钱,要么我就天天去你们家门口闹,去她单位闹,让大家看看这黑心肝的白眼狼!我看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赵春华撂下狠话,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陆铭不耐烦的附和和陆琛微弱的劝阻。
父亲一把拿过手机,声音冷得像冰:“赵春华,你听好了,你再打一个骚扰电话,发一条威胁信息,我立刻报警,并且把你今天在电话里说的这些话全部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和警方!你要闹,我们奉陪到底!看看到底是谁没脸见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和咒骂,父亲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那个号码拉黑。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我走过去,抱住她微微佝偻的肩膀。
“没事的,妈,她也就敢在电话里叫嚣。”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粗暴的拍门声,不是按门铃,是用拳头和手掌拼命捶打防盗门发出的“砰砰”巨响,伴随着赵春华穿透力极强的叫骂。
“开门!苏念你给我滚出来!躲着算什么本事!”
“林国栋!王秀英!开门!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把我家的钱还回来!”
“不开门是吧?不开门我就让全楼都知道你们家出了个什么货色!骗婚骗钱的贱人!”
踹门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父亲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我立刻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报警。”
父亲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拿手机,迅速拨通了110,清晰说明了地址和有人正在暴力踹门、严重骚扰的情况。
我则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赵春华头发散乱,身上那件绛紫色旗袍皱巴巴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扭曲涨红,正用脚狠狠踹着门。
陆琛一脸灰败,试图拉她,被她狠狠甩开,陆铭则抄着手靠在对面墙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楼道里其他住户的门悄悄打开过缝隙,又迅速关上,没有人出来制止。
时间在疯狂的砸门和污言秽语的咒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直到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两名身穿警服的民警出现在楼道里。
“住手!谁在闹事!”一声威严的呵斥,让门外的喧嚣戛然而止。
赵春华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扑过去抓住一位民警的胳膊,瞬间涕泪横流。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家人骗婚!骗钱!还打老人啊!我差点被他们气死啊!”
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把我们家描述成十恶不赦的诈骗犯。
陆琛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陆铭则添油加醋地指着我们家门喊:“警察叔叔,就是这家!欠钱不还还打人!”
年长些的民警皱着眉挣脱赵春华的手,严肃地说:“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你说他们骗钱,有证据吗?借条?转账记录?你说他们打你,伤在哪里?医院证明呢?”
赵春华一噎,随即又开始哭嚎自己头晕心悸,是被气的。
这时,父亲打开了门,手里还拿着报警时的手机。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他们半夜上门暴力踹门,长时间高声辱骂,严重扰民并威胁我们家人身安全,这是典型的骚扰行为,我们要求依法处理。”
民警看了看门外情绪激动的赵春华三人,又看了看屋内脸色苍白、明显受到惊吓的我和母亲,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大半夜的,在这里吵吵嚷嚷像什么话!家庭纠纷要通过协商或法律途径解决,堵门骂街是违法行为!”民警严厉地对赵春华说,“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再骚扰这户居民。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将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情节严重的可以拘留。”
赵春华还想争辩,被民警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用怨毒至极的眼神狠狠剜了我一眼,最终在陆琛的拉扯和民警的催促下,不甘不愿地下了楼。
警察又对我们交代了几句,留下出警记录,让我们注意安全,有事及时报警,也离开了。
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父亲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母亲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将她扶起来,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知道,这场战争的第一波正面冲突暂时平息了,但以赵春ham的性格,这仅仅是个开始。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父亲一早就出门,去和李律师当面沟通细节,并正式办理委托手续。
母亲则忧心忡忡地收拾着家里,时不时看向紧闭的大门,任何一点楼道里的声响都会让她惊跳一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系统性地整理所有证据。
婚礼现场的录音录像(虽然不完整,但司仪的问话和我的回应是关键),婚前财产公证书扫描件,银行转账记录和撤销记录,昨晚赵春华电话骚扰的录音(母亲手机自动录音功能意外录下的),报警回执,以及陆琛发来的那些充满威胁和哀求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我将这些分门别类,加密保存在多个云端硬盘,并打印出几份纸质备份。
做完这些,我登录了昨晚那个“万家灯火”本地论坛。
果然,那个名为“苦命的婆婆”发布的控诉帖,经过一夜发酵,已经被顶成了热帖,回复达到了十几页。
帖子内容极尽抹黑之能事,下面的回复大多是不明真相网友的愤怒谴责和人身攻击,偶有理性一点的声音质疑真实性,也很快被淹没。
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就叫“当事人苏念”。
我没有在情绪化的骂战楼层回复,而是直接在帖子最下方,发布了一条冷静的声明:
“本人苏念,系本帖所指‘儿媳’。此帖内容严重歪曲事实,已涉嫌诽谤。本人与陆琛先生婚姻存续期间,陆琛及其母亲赵春华女士于婚礼现场公然胁迫本人交出个人婚前财产(嫁妆)未果,现已启动离婚及法律诉讼程序。相关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婚前财产公证、现场录音、报警记录等)已保全并提交司法机关及律师。网络非法外之地,对于本帖发布者及恶意传播不实信息者,本人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真相如何,法律自会给出公正判决。”
这条回复发出后,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冷水,帖子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质疑原帖,要求“苦命的婆婆”拿出证据;有人开始理性分析,觉得婚礼上逼要嫁妆本身就很离谱;当然,也有不少人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攻击我,说我狡辩、心虚。
我不再回应,只是截图保存了这条声明发布后的页面状态和我账号的发言记录。
接着,我主动联系了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位论坛编辑,将我准备好的部分证据(主要是可以公开的、不涉及太多隐私的,如公证书关键信息打码页、报警回执照片等)打包发到了他的邮箱,并再次申明了我的立场和法律权利。
做完这一切,已是中午。
父亲回来了,带回了李律师那边的好消息:离婚诉讼申请已经正式提交法院,针对赵春华名誉侵权的律师函也已经草拟完毕,今天就能发出。
“李律师说,这种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们又是无过错方,判决会很快,对我们非常有利。”父亲脸上多了些血色,“律师函发出去,至少能起到一个警告作用。”
我们稍微松了口气,母亲勉强做了点饭菜,三人围坐在小餐桌旁,这顿饭吃得依然沉默,但比昨晚多了些踏实感。
然而,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不断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有些接通后是沉默,有些则是劈头盖脸的辱骂,显然是赵春华发动了她能发动的所有关系来骚扰我。
公司的座机也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是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声音,说又接到好几个声称是我婆婆的女人打来的电话,骂得很难听,要找领导,还说要来公司拉横幅。
我向父亲要了李律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李律师听完情况,沉稳地说:“苏小姐,骚扰电话可以全部录音或截屏保存,作为补充证据。公司那边,我建议你主动与直属领导沟通一次,出示部分证据,表明这是对方有组织的诽谤骚扰,你正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请公司予以理解,必要时可以请公司出具证明。”
我依言照做,先给赵姐打了电话,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情况,并表示如果需要,我可以带部分证据去公司当面说明。
赵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苏念,你的为人我清楚,这事你也是受害者。公司这边我会跟上面沟通一下,你也别太担心,正常工作,清者自清。不过……如果对方真的闹到公司来,影响太坏的话,你可能需要暂时休假避一避风头,这也是为你好。”
我表示了感谢,心里明白,这已经是领导在目前情况下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结束和赵姐的通话,我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06
律师函通过快递寄出的第二天,陆琛换了个新号码给我发了一条长信息。
信息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威胁,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说他妈被我气得住进了医院,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是高血压引发的心脏问题,需要静养但根本静不下来,整天念叨着那两百万和丢掉的颜面。
他说他爸骂他没出息,连老婆和钱都管不住,家里亲戚指指点点,他快崩溃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他妈的,求我看在三年感情的份上,撤诉,别告他妈,只要我愿意撤诉并“适当”给他弟弟一点“帮助”,他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我的,跟他父母断绝来往都可以。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事到如今,他依然觉得问题在于“听谁的”,而不是这件事本身的对错;他依然试图用“感情”和“保证”来绑架我,换取实质的利益;他甚至还在为他弟弟索要“帮助”。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我知道,这不是忏悔,这只是他在绝境中尝试的另一种策略,一种以退为进的道德绑架。
果然,我的沉默换来了赵春华更猛烈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