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美联社报道,在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将一位年轻的厄瓜多尔母亲和她7岁的女儿,送往距离明尼苏达州家中1300英里外的一座大型拘留中心一个月后,她们终于重获自由。
但当巴士停靠在边境城市拉雷多的一处移民收容所,放下六户拖着满满行李的家庭时,过去几周的压力如同二月中旬午后被拉长的影子,紧紧跟随着这对母女(the stress of recent weeks tracked mother and daughter like the long shadows on that mid-February afternoon)。
在南得克萨斯州迪利移民处理中心,她和数百个家庭一同被关押的日夜里,这名上小学的孩子夜夜哭泣,不停地追问,为什么她们会被关在这里(the grade-schooler wept and pleaded to know why they were being held)。
“她会问我:‘妈妈,我犯了什么罪,要像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Mom, what crime did I commit to be a prisoner)?’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位29岁的母亲说。出于担心身份暴露会影响她们的移民申请,她要求匿名。在她们被拘留后不久,她的丈夫就被遣返回了厄瓜多尔。
上个月,多张照片在社交平台流传:ICE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逮捕了一名头戴兔子帽、背着蜘蛛侠书包的5岁男孩。此事令许多美国人感到震惊(Many Americans were alarmed last month when photos circulated showing 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agents in Minneapolis detaining a 5-year-old)。

人们的担忧也随之笼罩着利亚姆·科内霍·拉莫斯及其父亲——他们随后被送往迪利拘留中心。该中心位于圣安东尼奥以南约75英里处一片尘土飞扬的平原上,四周被铁丝网环绕。
但小男孩利亚姆绝非个例。美国ICE在迪利拘留中心关押着数百名儿童,许多人一关就是数月(But Liam was hardly an outlier. ICE has been holding hundreds of children at Dilley — many for months)。
“我们都是利亚姆。”墨西哥移民克里斯蒂安·伊诺霍萨在迪利拘留中心通过电话说道。她和13岁的儿子已被关押四个多月。本月她们终于获释,得以回到圣安东尼奥的家中——她在当地担任一名健康助理。
她提到,利亚姆和父亲在国会议员与法官介入后,仅被关押10天便获释(She noted that Liam and his father were released from Dilley after 10 days, when members of Congress and a judge intervened)。
“我儿子说:‘这不公平,妈妈。他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被拘留的家庭数量攀升奥巴马当局于2014年启用迪利拘留中心时,几乎所有被关押在此的家庭都是近期从墨西哥越境入境的。拜登当局在2021年缩减了该设施的拘留规模,三年后,拘留中心正式关闭。

自去年春天特朗普当局重新开放迪利拘留中心以来,这座由拖车与预制板房构成的拘留营,其内部状况已被三大关键变化彻底重塑(a compound of trailers and other prefabricated buildings — has been shaped by three decisive changes)。
- 自去年秋季起,被拘留的家庭数量急剧攀升;
- 政府关押大量儿童的时长,远超长期法庭令规定的20天上限;
- 据律师与观察人士透露,许多被拘留者已在美国生活数年,在社区、职场与学校都扎下了根。
“你只要想象一下,你是个孩子,却被硬生生带离熟悉的一切。”乔治城大学法学教授、《婴儿监狱:终结美国难民儿童监禁之争》一书作者菲利普·施拉格说。
“突然间,你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大门紧锁,身穿制服的警卫四处巡逻(Suddenly you’re in “a completely strange environment with the doors locked and guards in uniform roaming around)。”
施拉格曾在奥巴马当局时期担任志愿律师,为迪利拘留中心的被拘留者提供法律援助。
据美联社对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驱逐出境数据项目的分析,特朗普本次上任后的头九个月里,ICE将超过3800名儿童登记拘留(ICE booked more than 3,800 children into detention during the first nine months of the new Trump administration)。

日均有220多名儿童被关押,其中被拘留超过24小时的儿童大多被送往迪利拘留中心。在此期间,迪利拘留中心的被拘留者中超过一半是儿童。
根据美联社对最新综合数据的分析,近三分之二被ICE拘留的儿童最终结局将是被驱逐出境;另有近十分之一是在父母接受自愿离境后,随同离开美国。
约四分之一的儿童在美国境内获释,但其父母需在司法程序进行期间,需要定期向ICE报到(About a quarter were released in the U.S., requiring their parents to check in regularly with ICE as their legal cases proceed)。
据分析移民执法数据的机构Relevant Research称,自上述数据统计时段之后,迪利拘留中心的在押人数急剧上升:从去年秋季到今年1月底,人数几乎增至三倍,达到1300多人。
“我们已经开始把100天作为案件优先处理的基准,因为太多儿童的关押时间超过了20天。”儿童权益组织Children’s Rights的法律总顾问莉西亚·韦尔奇说。她定期前往迪利拘留中心,监督相关规定的执行情况。

韦尔奇表示,在本月的一次视察中,她统计到超过30名儿童已被关押100天以上(Welch said she counted more than 30 children who had been held for over 100 days)。
“令人尤为担忧的是,家庭拘留规模还在扩大。”帕梅拉·麦克弗森博士表示。她是一名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科医生,2014年至去年受国土安全部聘用,负责对迪利及其他关押儿童的移民拘留中心进行检查与调查。
“现在还有谁来行使监督制衡的职责(Just who’s providing that check-and-balance now)?”
迪利拘留中心所在选区的联邦众议员托尼·冈萨雷斯称,多次探访让他认为外界对该中心的批评并不公正。
他表示,迪利的设施以及工作人员的专业与敬业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不制定政策,只是在履行职责。”这名共和党人冈萨雷斯说。
国土安全部未回应美联社就迪利拘留中心提出的详细问题。但国土安全部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均强烈否认有关该中心照料与环境恶劣的指控(DHS did not respond to detailed questions about Dilley submitted by the AP. But both DHS and ICE sharply refuted allegations of poor care and conditions there)。

ICE局长托德·M·莱昂斯本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迪利拘留中心是专门为安置家庭而设的家庭居住中心,旨在为家庭提供安全、规范、适宜的环境。”该局称,中心提供医疗检查、婴儿护理包,以及教室和娱乐场所。
但对委内瑞拉移民凯琳·瓦莱罗·马卡诺而言,对迪利拘留中心的担忧是切身之痛。去年12月,她与丈夫、一岁的女儿阿玛利亚一同被拘留,关押了近两个月(a Venezuelan immigrant detained with her husband and 1-year-old daughter, Amalia, in December and held for nearly two months)。
这名孩子发高烧时,瓦莱罗·马卡诺说,迪利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只是病毒感染。两周后,阿玛利亚开始呕吐,体重也随之下降。她表示,自己至少带孩子去过八次迪利中心的医务室,但只拿到了泰诺和布洛芬。
她说,她的女儿最终被送往两家医院,医生诊断其感染了新冠、支气管炎、肺炎和肠胃病毒(The baby was eventually sent to two hospitals, where doctors diagnosed COVID, bronchitis, pneumonia and stomach virus, she said)。
ICE 对瓦莱罗·马卡诺的说法提出异议,在一份声明中称,这名婴儿在被送往医院前,已在迪利中心“立即得到了恰当的医疗护理”。回到迪利中心后,“她在医疗区接受了妥善治疗和处方药”。

这家人回到迪利拘留中心时,那里正暴发麻疹。在律师向法院申请后,他们于本月早些时候已经获释。
“我真的很担心还留在里面的所有家庭。”瓦莱罗·马卡诺说。
陷入痛苦的青少年在迪利拘留中心一间狭小的房间里与另外三个家庭同住两个多月后,这名13岁女孩的抑郁情绪愈发严重。
家人说,这名八年级学生在饭菜里发现虫子后就不再进食了。工作人员有时还停掉她长期服用、用于控制焦虑和帮助睡眠的药物(Staff sometimes withheld medications she’d long been prescribed to keep her anxiety in check and help her sleep)。
全面封锁期间,一名警卫拦住这名少女,不让她离开拥挤的房间,去卫生间和母亲、妹妹会合。她的情绪彻底崩溃,用食堂的塑料刀割伤了自己的手腕。
“她说她不想活了,宁愿死,也不想再继续被关在这里。”她的母亲安德烈娅·阿梅罗在哥伦比亚通过视频通话告诉美联社。这家人本月已被遣返回哥伦比亚。美联社通常不公开自杀未遂或自杀身亡者的身份。
这名女孩的困境早在来到迪利之前就已开始。在哥伦比亚上初中后不久,她得知妹妹遭到一名家人的性侵害。阿梅罗说,她别无选择,只能离开。2024年初,她带着女儿们前往美墨边境,申请避难。

这对母女与家人住在佛罗里达州时,这名13岁女孩在学校表现良好,但偶尔会因担心被遣返回哥伦比亚而出现惊恐发作。
在精神科医生的治疗下,她服用抗焦虑和抗抑郁药物,并定期接受心理疏导。然而去年12月,阿梅罗和女儿们在一次常规报到中被 ICE 人员 拘留。
在迪利拘留中心,这名女孩靠画画平复情绪,画出了一幅幅令人揪心的作品:一个女孩被囚禁在铁门之内(At Dilley, the 13-year-old calmed herself by drawing, producing haunting pictures of a girl locked inside gates)。
但当她和其他被拘留者在5岁的利亚姆及其父亲被送到迪利后参与一次抗议时,警卫没收了绘画工具,并命令所有人待在房间里。
少女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阿梅罗说,她试图用塑料刀自残,还不停地用头撞墙。这家人被单独隔离,却没有得到医生诊治,随后在法官下达驱逐令后,于2月11日被遣返回哥伦比亚。

迪利拘留中心的出院文件记录了“严重问题”,包括“割腕自杀未遂”,“自残行为”,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病史”和“焦虑症病史”。
美联社还采访了其他被拘留者和律师,他们均独立证实了这名少女的自杀未遂事件。
针对美联社的提问,一名国土安全部官员承认拘留中心内确实发生过一起自残事件,但未说明具体经过及工作人员处置方式。美联社进一步追问细节时,国土安全部未予回应。
与 ICE 签约运营该中心的营利性监狱企业CoreCivic发言人瑞安·古斯汀表示:“迪利拘留中心的任何儿童都未被拒绝治疗,也没有出现医疗评估延误的情况。”古斯汀以隐私规定为由,拒绝就这名13岁女孩回答具体问题。
拘留给儿童带来沉重创伤13岁的古斯塔沃·桑蒂诺-霍萨在迪利拘留中心内接受电话采访时,向记者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以及他和母亲被拘留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分配给他的9位身份编号。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关在这里。”古斯塔沃说,“我几乎每天都看到妈妈哭,我向上帝祈祷,我们能快点出去、快点回家。”
他担心自己和母亲永远不会被释放。
“妈妈说,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去争取。”古斯塔沃说完,把电话递给了母亲——一名来自墨西哥的护工克里斯蒂安·伊诺霍萨。
“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经走了,”这名母亲说,“有的被遣返,有的最近获释了。这种感觉太难受了,看着别人一个个离开,只有自己还留在这里(Some got released recently. And it hurts. It hurts to see people leaving and you’re staying here。)”
迪利拘留中心设计可容纳2400人,被 ICE 划分为多个“居住区”。区内摆放着并排的上下铺,最多可住四个家庭,往往让带着年幼孩子的父母挤在狭小空间里。
根据CoreCivic公司近期向证券监管机构提交的文件,迪利中心全面运营后,预计每年可为该公司带来约1.8亿美元收入。

该公司在官网视频中称,迪利“开放式园区布局,让居住者白天可在无人陪同下自由活动”,却只字未提家长和孩子其实都被锁在园区之内(It does not mention that parents and their children are locked inside.)。
针对美联社的提问,CoreCivic的古斯汀表示,迪利中心的工作人员包括一名儿科医生、儿科护理师及其他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人员,同时提供心理健康服务,以“满足我们所照料的儿童和家庭的需求”。
但儿童权益律师韦尔奇说,在与被关押在迪利的孩子的家长沟通时,同样的问题反复出现。
她说,孩子们经常哭闹、睡眠严重不足,部分原因是灯光全天不熄。水的味道很差,还会引发腹痛和皮疹,因此有些家庭只敢买小卖部里的东西(The water tastes terrible and causes stomachaches and rashes, so some families stick to what they can buy in the commissary)。
孩子们吃得不够,体重下降。虽然有教室,但每天上课时间只有一小时,大多只是做练习题(Their children don’t eat enough and have lost weight, Welch said. There arerooms, but instruction is limited to an hour daily, mostly filling out worksheets)。

一名在法庭文件中以首字母缩写NVSM指代的14岁女孩说,一个房间里最多住12个人,气氛十分紧张。晚上她和母亲想睡觉时,其他人却执意把电视音量调大。
“待在这里我非常难过、压力很大,”这名少女在提交给法庭的陈述中说。该法庭负责监督一项具有约束力的协议,规范儿童的拘留与释放。“我精神高度紧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太焦虑、太紧绷,我的肌肉都会抽搐。”
监管之忧2014年,当政府拘留父母及儿童的做法受到审查时,一名 ICE 官员坚称,这些配有篮球场和医疗诊所的家庭拘留中心“更像是夏令营”(an ICE official insisted that family detention centers, equipped with basketball courts and medical clinics, were “more like a summer camp.”)。
这种说法让儿童精神科医生麦克弗森十分不满。她与另一名医生在2014年受国土安全部聘请,负责检查过家庭拘留中心。特朗普当局去年宣布大规模裁员后,她们的合同未获续签。
“有干净的地方睡、有东西吃,跟拥有家人和社区根本不是一回事。”麦克弗森说。

这些医生在对家庭拘留中心的调查中发现,这里长期存在人员配置不足的问题,管理者对拘留给儿童造成的心理创伤视而不见。她们在2018年向一个专门听取举报人证词的参议院党团报告了这些问题。
医生们指出,从开始检查到向参议员反映情况期间,迪利中心一直缺少儿科医生,并且始终未能聘请到儿童精神科医生(the doctors noted a persistent shortage of pediatricians and the inability to hire a child psychiatrist from the time they began their inspections until they alerted senators)。
麦克弗森和她的同事向参议员表示,工作人员不知该如何处理两岁幼儿互相撕咬、打闹的行为,便将这些孩子及其家长进行长达数天的医疗隔离。
据美国移民律师协会披露,2015年,迪利中心一名护士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给约250名儿童注射了成人剂量的甲肝疫苗(Without supervision, a nurse at Dilley gave adult-strength hepatitis A shots to about 250 children in 2015)。
在一个特别委员会于2016年底建议政府仅在极少数情况下才实施家庭拘留之前,国土安全部针对多项调查结果做出了整改。

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扩大了家庭拘留规模,拜登当局则在2021年开始逐步取消家庭拘留(The first Trump administration increased family detention before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began phasing it out in 2021)。
面对多次警告后,特朗普当局如今再次在迪利关押家庭,麦克弗森称这简直是“反乌托邦”。
“明知会给儿童造成心理创伤、让他们长期处于高压之下,却依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真的无话可说。”
获释后仍忧心忡忡在拉雷多移民收容所的野餐桌旁,刚从迪利拘留中心获释的家长们焦急地查找航班,想飞回他们曾经离开的家。他们给亲戚、朋友、老师,以及所有可能出钱帮忙的人打电话。
这位年轻的厄瓜多尔母亲说,她要回明尼阿波利斯,她两岁的女儿出生在美国,正留在朋友那里。丈夫已被驱逐,抚养孩子的责任将完全落在她身上。

这意味着她要让七岁的孩子重返校园。而在被拘留前,这位母亲曾持有工作许可,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餐厅工作,如今她还要继续养活孩子们。
“妈妈,我们回家吧,但是别再去上班了,不然移民局又会把你抓走的。”小女孩说。母亲努力安慰她。
她告诉孩子,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因为他们现在有了一份特殊文件,要求移民局不要再打扰他们。
她只希望,自己能守住这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