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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故事:幽狐断案

大唐天宝年间,天下承平日久,长安城内歌舞升平,市井间熙熙攘攘。然而在北方边陲的云州,却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一年春天

大唐天宝年间,天下承平日久,长安城内歌舞升平,市井间熙熙攘攘。然而在北方边陲的云州,却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一年春天,一位名叫明如经的官员,被朝廷擢升为云州刺史,奉命北上赴任。

明如经正值中年,仪表堂堂,虽已官至四品,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赴任途中,他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青山绿水,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涟漪。二十年前,他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只是岁月如梭,往事已成云烟。

抵达云州后,明如经来不及休整,便投入到繁琐的政务中。云州虽地处边陲,却也是商贾往来的要冲,民风淳朴中带着几分彪悍。明如经上任不过三日,便接到了一桩棘手的命案。

这日清晨,衙门外鼓声大作。明如经升堂问案,只见堂下跪着一名五十开外的富态男子,自称姓贾,是城东的财主。贾财主声泪俱下,状告一名姓胡的女子毒害亲夫。

“大人明鉴!”贾财主叩首道,“小人的远房表侄姓魏,娶胡氏为妻已有三年。那胡氏生得貌美,却是个不守妇道的荡妇!我那侄儿发现她行为不端,只责备了几句,竟被她怀恨在心,在酒中下毒,害了性命啊!”

明如经皱眉问道:“你如何得知是胡氏下毒?”

贾财主连忙答道:“表侄死后,小人前去吊唁,见他面色青紫,甚是可疑。便唤来他家的狗,将侄儿未喝完的酒喂与狗饮。谁知那狗饮后不过片刻,便抽搐而死。这不是明摆着酒中有毒吗?小人可怜我那守寡的表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才冒昧前来告状。”

明如经沉思片刻,吩咐衙役:“速去将胡氏及其婆婆魏氏拘来问话。”

不多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带上堂来,正是魏母。她一上堂便跪地痛哭,涕泪横流:“青天大老爷啊!老身命苦啊!丈夫早逝,我含辛茹苦将独子拉扯成人,给他娶妻生子,本想晚年有个依靠,谁知……谁知竟被那毒妇害了性命啊!”说罢,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明如经命人扶住魏母,温声问道:“老人家且莫悲伤,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你且说说,你亲眼看见儿媳下毒了吗?”

魏母抽泣道:“老身起初并不知情。那日我儿喝酒时,我正在厨房忙碌。等我出来时,他已倒地不起。多亏了贾表弟前来,才查出酒中有毒。大人,胡氏那贱人定是嫌我儿管教她,才起了杀心啊!”

此时,前去现场勘验的仵作也回到衙门禀报:“大人,魏氏确系中毒身亡。毒药下在酒壶之中,此为证物。”说着呈上一只青瓷酒壶。

明如经点点头,沉声道:“带胡氏上堂。”

当胡氏被带上公堂时,整个大堂竟为之一静。只见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虽身着素服,不施粉黛,却难掩天姿国色。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即使此刻面色苍白,泪痕未干,仍美得令人心悸。她跪在堂下,身形单薄如风中弱柳。

明如经心中一震,暗叹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绝色。但他很快定下心神,一拍惊堂木:“堂下胡氏,你丈夫魏氏中毒身亡,酒壶中查出毒药。你婆婆与表叔皆指证你因被丈夫责骂而怀恨下毒。你可认罪?”

胡氏抬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大人明鉴!民妇冤枉!那日夫君饮酒,民妇正在房中哄孩子睡觉。忽闻堂屋有倒地之声,跑出一看,夫君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民妇与夫君一向恩爱,怎会下此毒手?请大人明察!”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虽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明如经心中微动,但见证据确凿,人证俱全,便冷声道:“证据在此,你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认了。来人,大刑伺候!”

“大人!民妇冤枉啊!”胡氏凄声呼喊,但衙役已将她按住,上了夹棍。

刑具收紧,胡氏惨叫一声,额上冷汗涔涔。明如经心中忽有不忍,但转念一想,命案重大,岂可因妇人之仁而纵容罪犯?他硬起心肠,喝道:“招是不招?”

胡氏咬紧牙关,只是摇头。明如经下令再加刑,几次昏死又被冷水泼醒,胡氏终于支撑不住,气若游丝地说:“民妇……招了……”

明如经松了口气,令其画押,随即宣判胡氏死刑,收监候斩。退堂后,他心中却莫名烦躁,总觉得此案有些蹊跷。那胡氏临刑前的眼神,绝望中带着不屈,不似杀人凶徒该有的神色。

是夜,明如经在书房审阅呈报刑部的公文。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月色朦胧,偶有野狐夜啼,声声凄厉。他揉了揉眉心,正欲歇息,忽然烛火一跳,房中多了一人。

明如经抬头,不禁呆住了。

眼前站着一名白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容颜绝世,气质出尘。她静静地立在灯影里,仿佛从画中走出。明如经手中的笔“啪”地掉落,颤声唤道:“素……素娥?”

二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时明如经还是个贫寒书生,父母双亡,欲投奔云州的叔父。行至苍山脚下,忽染风寒,倒在荒草丛中不省人事。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温暖的山洞里,身旁坐着一名绝色女子,自称名唤素娥。

“公子醒了?”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我在山道上见你昏倒,便将你带回来了。”

明如经挣扎欲起,却被她轻轻按住:“你病得不轻,我已熬了药,喝下便好。”

此后数日,明如经在山洞中养病。素娥对他照顾有加,不仅治好了他的风寒,还为他调理虚弱的身体。渐渐地,明如经得知素娥并非凡人,而是山中修行的狐仙。但他并不畏惧,反而被她的善良和才情深深吸引。

养病期间,素娥常陪他读书论文。她博览群书,见解独到,与明如经谈诗论道,往往令他茅塞顿开。明如经的病好了,却舍不得离开。素娥也未赶他走,反而笑着说:“你若愿意,便在此安心读书,待科考时再去不迟。”

于是明如经留在了山洞。素娥为他准备书籍纸墨,两人白日读书论文,夜晚观星赏月。春去秋来,感情日深,终于结为连理。那三年,是明如经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后的春天,明如经决定赴京赶考。临别前夜,素娥倚在他怀中,轻声说:“明日一别,你我缘分便尽了。你前程远大,莫要回头寻我。”

明如经紧紧抱住她:“不,待我金榜题名,定回来接你!”

素娥却摇头苦笑,不再多言。次日清晨,明如经醒来时,发现素娥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封书信和些许盘缠。信中写道:“人狐殊途,强求无益。望君珍重,勿念妾身。”

明如经高中进士后,曾回苍山寻找,却只见山洞空空,苔痕满壁。这些年来,他宦海沉浮,娶妻生子,妻子却不幸早逝。夜深人静时,他常会想起那段如梦似幻的岁月,想起那个如月色般清冷的女子。

此刻,素娥竟活生生站在眼前!明如经激动地起身,想要握住她的手:“素娥,真的是你?这二十年,我……”

素娥却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面色冰冷如霜:“明大人,别来无恙。”

明如经的手僵在半空,这才注意到素娥眼中的寒意。他讪讪收回手,问道:“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素娥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来告诉你,今日被你判了死刑的胡氏,正是你的亲生女儿。”

“什么?!”明如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素娥冷笑,“当年你离开时,我已怀有身孕。为斩断尘缘,我搬离苍山,隐居在此地修行。女儿出生后,我给她取名胡月,取‘狐’之谐音。她十六岁时,我为她寻了户老实人家,就是魏家。本想让她平安度日,谁知竟遭此横祸,而判她死刑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明如经脸色惨白,颓然坐下,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若知道她是我的骨肉,怎会……”

“现在知道了,你待如何?”素娥质问道。

明如经猛然抬头:“我要重审此案!但……但证据确凿,酒中确实有毒,贾财主与魏母都指证她……”

素娥打断他:“你身为一州刺史,难道看不出此案疑点重重?那贾财主为何如此热心?狗试毒酒之事,岂非太过巧合?胡月若真要下毒,为何将毒下在酒壶中,而不是单独下在丈夫杯中?她难道不知这样容易暴露?”

一连串的问题让明如经汗流浃背。的确,这些疑点他本该想到,却被胡月的美貌和所谓的“证据”迷惑了判断。他起身深深一揖:“素娥,是我糊涂。请你助我查明真相!”

素娥神色稍缓,叹道:“随我来吧。”

她衣袖轻拂,明如经只觉身子一轻,竟随她飘然而起,飞出窗外。夜风在耳边呼啸,不多时,两人已落在城郊一处院落中。这里正是魏家,堂屋中还停着魏氏的棺木,白幡在夜风中飘荡,显得阴森凄凉。

素娥走到棺前,轻轻推开棺盖。月光下,魏氏面色青紫,确系中毒而亡。素娥从怀中取出一粒莹白的药丸,捏开魏氏的嘴放了进去,又取来一碗清水灌下。

“你这是……”明如经疑惑道。

“此乃我炼制的解毒丹,可解百毒。”素娥淡淡道,“他中毒不深,魂魄尚未远遁,尚可救回。”

约莫一炷香时间,魏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许多黑紫色的秽物。他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四周:“我……我这是在哪里?”

明如经又惊又喜,忙上前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魏氏听罢,挣扎着坐起,急道:“岳母大人!月儿绝不会害我!我们夫妻感情甚笃,她怎会下毒?那日贾表叔送我一壶酒,说是好酒让我尝尝。我饮后便不省人事,定是那酒有问题!”

素娥点头,对明如经道:“你可明白了?带他回衙门,与贾财主当堂对质,真相自会大白。”

说罢,她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了月色中。明如经伸手欲挽,却只抓住一片虚空。他怅然若失,但很快定下心神,扶起魏氏:“你能骑马吗?我们连夜回城!”

魏氏虽然虚弱,但救妻心切,咬牙点头。两人找到马匹,趁着月色赶回州城。

回到府衙已是四更天。明如经不顾疲惫,立刻升堂,同时派衙役速传贾财主。他又命人去狱中提出胡月,暂且安置在后堂。

贾财主睡眼惺忪地被带到堂上,嘴里还嘟囔着:“明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有何急事啊……”话音未落,他看见站在明如经身旁的魏氏,顿时魂飞魄散,尖叫一声:“鬼!鬼啊!”连滚爬爬就要往外逃。

“拦住他!”明如经一拍惊堂木,“贾富贵,你看看清楚,这是人是鬼!”

魏氏上前一步,怒目而视:“表叔,你为何害我?那日你送我的酒中,究竟下了什么毒?”

贾财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但仍强辩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酒我自己也喝过,怎会有毒?”

明如经冷笑:“哦?那日本官勘验现场,酒壶中残留的酒液毒死了狗,你却说自己也喝过?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

“慢!慢!我招!我招!”贾财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叩头如捣蒜。

原来,贾财主垂涎胡月美色已久。每次以看望表姐为名去魏家,实则是为了多看胡月几眼。三个月前的一日,他得知魏氏母子进城赶集,便单独来到魏家。见胡月一人在家,竟色胆包天,欲行不轨。

胡月奋力反抗,情急之下抓起桌上的剪刀,刺中了贾财主的腹部。贾财主负痛逃走,对胡月怀恨在心,一直寻机报复。那日他在城中赌场输了不少钱,心情郁闷,在酒肆喝酒时,恰好听见邻桌几个江湖人在谈论一种名为“断肠散”的毒药,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发作。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他花重金从江湖人手中购得毒药,然后守在魏氏每日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见到魏氏后,他假装偶遇,拿出早已备好的毒酒,说是得了好酒与表侄分享。魏氏不疑有他,带酒回家。贾财主算准时间,随后赶到魏家,假装发现魏氏中毒,演了一出“狗试毒酒”的戏码,嫁祸给胡月。

“小人一时糊涂!大人饶命啊!”贾财主哭喊道,“小人愿赔魏家白银千两,只求饶我一命!”

明如经怒极反笑:“人命关天,岂是银钱可以抵偿?你谋害人命,诬陷良善,罪加一等!按《唐律》,该当斩立决!”

他当场宣判贾财主死刑,秋后问斩;胡月无罪释放;魏母诬告儿媳,本应受罚,但念其丧子心痛,被人蒙蔽,从轻发落,责其向儿媳赔罪。

退堂后,明如经来到后堂。胡月已梳洗更衣,虽憔悴不堪,却更显楚楚动人。她见到魏氏死而复生,两人相拥而泣。见明如经进来,胡月连忙跪地叩谢:“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妇洗刷冤屈!”

明如经心中百感交集,伸手欲扶,却又缩回。他看着这张与素娥有七分相似的脸,喉头哽咽,半晌才道:“你……你母亲可曾向你提过你的身世?”

胡月茫然摇头:“母亲只说父亲早逝,从未多提。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明如经长叹一声,知是素娥不愿女儿知晓那段往事。他温声道:“没什么。你受苦了,回去好生休养。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衙门找我。”

胡月虽觉刺史态度奇怪,但不敢多问,再次叩谢后,与丈夫相携离去。

三日后,明如经派人请来胡月夫妇,在府中设宴。席间,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不断给胡月夹菜,目光慈爱而忧伤。胡月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轻声道:“大人对民妇恩重如山,民妇不知如何报答。”

明如经摇头:“不必报答。只要你们夫妻和睦,平安喜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你母亲……她可安好?”

胡月笑道:“母亲身体康健,仍在山中静修。她性喜清静,不常下山。”

明如经点点头,不再多问。宴后,他赠予胡月夫妇百两纹银,绸缎数匹,亲自送他们出府。望着胡月远去的背影,他伫立良久,直到夕阳西下。

此后,明如经常以长辈身份关照胡月一家,却从未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胡月虽觉奇怪,但感念恩情,也将刺史视为亲人,时常送些山野特产到府衙。

至于素娥,自那夜后再未现身。明如经曾数次前往苍山寻访,只见云深雾绕,洞府无踪。唯有一次,他在书房批阅公文至深夜,抬头时忽见窗台上放着一支白玉簪,正是当年他送与素娥的定情信物。簪下压着一张素笺,上书八字:“尘缘已尽,各自珍重。”

明如经握着玉簪,望着窗外明月,良久无言。他知道,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便是永远;有些人,一旦放手便再也寻不回。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护好他们的女儿,让她一生平安喜乐,这或许也是对那段逝去情缘最好的纪念。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明如经坚守云州,保境安民。战乱中,他将胡月一家接进府衙保护,直至叛乱平息。多年后,明如经致仕还乡,胡月携子孙送至十里长亭。临别时,明如经望着酷似素娥的胡月,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父亲?”胡月轻声唤道,她早已从母亲那里知晓了一切。

明如经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转身上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胡月目送马车远去,忽然明白,有些爱,从未说出口,却深过沧海,重过泰山。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唯有那段人狐奇缘,化作云州百姓口耳相传的传说,在茶余饭后,被一代代人轻轻诉说。而真相与深情,都随岁月沉淀,埋在时光深处,静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