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与黄蓉夫妇在襄阳城破之际壮烈殉国,噩耗传至桃花岛时,整座岛屿都被死寂笼罩。
黄药师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将自己关在密室中不眠不休。
为排遣丧女之痛,也为探寻过往的蛛丝马迹,他连夜翻阅桃花岛封存多年的各类密卷,从武学秘籍到星象图谱逐一排查。
当一卷泛黄的《九宫血脉图》映入眼帘,经他细细推演解读,竟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黄蓉的三个孩子,生父并非郭靖,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早已被认为身死的故人……
01
咸淳九年的夏天,曾经到处都是奇花异草、繁花似锦的桃花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
风中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沁人心脾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那是从遥远的襄阳城顺着江风飘过来的,仿佛是无数亡魂在低声悲鸣。
黄药师独自站在临海的悬崖边,身上的青衫被呼啸的海风刮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依旧像从前那样孤傲挺拔,但那头如同白雪般的白发,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跟随他多年的哑仆眼里噙满了泪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默默侍立着。
他们都清楚地记得,半个月前,当那艘逃难的渔船带来郭大侠和黄帮主双双殉国的噩耗之时,这位一生桀骜不驯、独来独往的岛主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异常平静地挥了挥手,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径直走进了那间存放着桃花岛历代武学秘籍和奇门遁甲图谱的密室,再也不愿意见任何人。
七天之后,当他再次从密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一头乌黑的青丝已经完全变成了霜雪般的白色。
“岛上还剩下多少酒?”黄药师终于再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刺耳又沉闷。
哑仆连忙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告诉黄药师酒窖里还存放着数十坛陈年的“玉露酒”。
这是当年黄蓉出嫁之前,黄药师特意亲手为她埋下的女儿红,本来是打算等到外孙、外孙女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的时候再打开,一家人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可如今,外孙郭破虏跟着父母一起在襄阳战死,大外孙女郭芙和女婿耶律齐下落不明,看情况多半是凶多吉少,再也回不来了。
只有那个最像他和黄蓉的小外孙女郭襄,据说在襄阳城破之前就被悄悄送走了,如今独自一人浪迹江湖,没人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
曾经期盼的天伦之乐,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泡影。
黄药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哑仆不用去取酒,他现在的心境,就算喝再多的烈酒也无法麻醉自己,反而会让他更加清醒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如同剜心一般的痛苦。
他缓缓地走回书房,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黄蓉当年离开桃花岛时的模样。
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仿佛还能映照出女儿当年巧笑嫣然、娇俏动人的身影;书案上的那管紫毫笔,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气息。
郭靖那小子,黄药师的心里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一度非常看不上那个木讷愚钝、反应迟钝的少年,觉得他根本配不上自己冰雪聪明、灵动过人的女儿。
可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傻小子”一步步成长为一位为国为民、顶天立地的大侠,撑起了大宋半壁江山的脊梁,他早就已经在心里认可了这个女婿。
他曾经以为,郭靖和黄蓉会成为江湖上流传百年的神仙眷侣,能够携手走到白头,安享晚年。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最后的结局竟然会如此惨烈悲壮。
黄药师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月亮升到天空正中央才起身。
他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再次走向那间尘封已久的密室,或许只有沉浸在那些复杂难懂的图谱和卦象之中,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失去女儿的巨大悲痛。
密室里,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卷轴,数量繁多,不计其数。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三十年前写下的一份旧作。
卷轴的标签上写着四个古朴笨拙的篆字——《九宫血脉图》。
这既不是什么绝世武功,也不是什么神奇的阵法,而是黄药师运用“奇门遁甲”的法门,结合星象命理之学,专门用来推演血亲之间吉凶祸福以及命格归属的一门独门秘术。
当年黄蓉怀上第一个孩子郭芙的时候,他一时兴起,为还未出世的外孙女算了一卦,并把卦象绘制了下来。
后来郭襄、郭破虏出生的时候,他也按照同样的方法,绘制了三份血脉图,一起封存了起来。
这一转眼就是三十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存在。
看着手中的卷轴,黄药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精通卜算之术,自认为能够算尽天下所有事情,却偏偏没有算到女儿和女婿会遭遇这样的横祸。
这所谓的天道,当真是无情至极。
他缓缓地展开丝帛,月光透过密室的天窗洒在上面,那些用朱砂绘制的线条依旧鲜红如血,繁复的符号和星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命运巨网。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一眼就收起来,可当目光落在郭芙的命盘上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这里有问题。
他清楚地记得,郭靖的命格属“土”,厚重沉稳,能够承载一切,大巧若拙,正好对应了他“侠之大者”的命数。
而蓉儿的命格属“水”,灵动多变,聪慧无双,机智过人。
按照五行生克的道理,他们的子女,命盘中代表“父星”的位置,必然会和郭靖的“坤土”之格遥相呼应,气息相通。
可眼前郭芙的血脉图上,那个代表父亲的“乾”位星宿,呈现出来的竟然是一种锋锐凌厉、诡谲难测,还带着一丝阴郁气息的“庚金”之象!
土能生金,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或许是当年推演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偏差吧,黄药师这样安慰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展开第二幅图,也就是郭襄的血脉图。
当看到郭襄命盘中同样的位置时,黄药师如同遭受到了晴天霹雳一般,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郭襄的“父星”之位,呈现出来的竟然是和郭芙一模一样的“庚金”之象!
一次出现偏差或许是巧合,可连续两次都是如此,这就绝对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黄药师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完全展开卷轴,露出了最下面郭破虏的血脉图。
没有任何意外,那股幽幽的“庚金”之象,就像是一个诡异的烙印,同样清晰地出现在了郭破虏的命盘之上。
三个孩子的“父星”,竟然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并非郭靖的命格!
黄药师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冰冷,他死死地盯着那三幅图,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蓉儿对靖儿那么情深义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十年前的那些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涌上心头。
他必须从记忆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线索,来推翻这个荒谬绝伦、让人无法接受的猜想。
02
黄药师的记忆,就像是一座庞大而又精密的书库,每一本书、每一页纸,都存放得井井有条,清晰无比。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三十多年前,回到蓉儿怀着郭芙,跟随郭靖一起镇守襄阳的那段岁月。
那个时候,蒙古大军还没有形成合围襄阳的态势,战争时断时续,局势相对缓和一些。
郭靖时常需要率领精锐部队外出袭扰蒙古军队,或者奔赴各地联络江湖上的义士,共同抗击蒙古铁骑,每次外出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黄药师记得很清楚,就在郭芙出生的前一年春天,郭靖接到了军令,需要秘密前往川蜀之地,联络当地的大族势力,共同商议抗击蒙古的大计。
这一趟路途遥远,一路上凶险异常,预计往返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蓉儿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行动十分不便,便留在襄阳城中主持大局,处理各种事务。
黄药师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便亲自从桃花岛赶到襄阳陪伴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那段时间,襄阳城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事,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城里混杂着各种各样身份不明的人,有蒙古派来的探子,有金国灭亡后残留的余孽,还有一些江湖上的宵小之辈,他们都在暗中觊觎着襄阳这座战略重镇,伺机而动。
黄药师记得非常清楚,在郭靖离去后的第三十天夜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正在自己的客房里研读一本古老的典籍,忽然之间,鼻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那香味非常特殊,初次闻到的时候像是檀香,仔细品味又带着一丝龙涎香的温暖气息,再往深处细嗅,又仿佛夹杂着一种只有极寒之地才有的雪松的清冽味道。
黄药师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天下的奇珍异草他认识七八成,可这种将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巧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那是十几年前,在金国赵王完颜洪烈的王府之中。
那是金国王室专门使用的一种熏香,名字叫做“三合奇珍”,据说这种熏香是用西域、南海、长白山三地的顶级香料,按照皇宫里的秘法调配而成,只有王爷、王子一级的皇室贵族才能使用。
随着金国的覆灭,这种熏香的配方也早就已经失传了。
为什么在襄阳城里,会出现这种只有金国王室才能使用的御用熏香?
黄药师当时立刻心生警惕,马上起身,循着香气传来的方向悄悄查探。
那香气飘飘忽忽,时有时无,似乎是从城主府的后院传过来的。
他施展起桃花岛的独门身法“奇门五转”,几个起落就轻盈地落在了后院的屋脊上,屏住呼吸,收敛气息,低头向下望去。
月光之下,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郭靖平日里常穿的那件灰色布袍,正从蓉儿的卧房方向快步走出来,身形移动得非常迅速,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黄药师心中大吃一惊,郭靖不是在川蜀之地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而且回来之后行色如此匆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
他正要起身追上去看个究竟,却看到蓉儿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蓉儿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目光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里面既有惊讶,又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悲戚和决绝。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黄药师都以为她变成了一尊望夫石,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关上了房门。
黄药师从屋脊上轻轻落在院子里,此时鼻尖那股“三合奇珍”的香气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女儿卧房里飘出来的、她平日里惯用的清雅兰花香。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去敲门询问。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要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说,就算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
或许是郭靖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不方便声张吧,黄药师当时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把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他旁敲侧击地问蓉儿:“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我好像听到院子里有一些动静。”
蓉儿当时正在低头对账,听到父亲的问话,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答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昨晚风太大了,可能是风吹动了院子里的树枝发出的声音,女儿一切都好,爹爹不用为我挂心。”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黄药师却从她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这一细节中,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一个月之后,郭靖从川蜀之地回来了,他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容。
黄药师特意仔细观察了他,发现他身上只有旅途的征尘和汗水的味道,完全没有那晚闻到的“三合奇珍”的香气。
黄药师故意问起他归途是否顺畅,郭靖憨厚地笑了笑,回答说一路上快马加鞭,没有丝毫耽搁,顺利地赶了回来。
这就证明,那天晚上出现在城主府的,绝对不是郭靖本人!
一个穿着郭靖的衣服、身形和郭靖相似,还能让蓉儿心甘情愿为他开门的人,到底是谁?
黄药师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如同鬼魅一般从记忆的深处浮现了出来。
那个人,也和金国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人,也曾对蓉儿痴心纠缠,死缠不休;那个人,身形也和郭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可是,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他死在了嘉兴的铁枪庙,死在了自己软猬甲上的蛇毒之下,这是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事情。
黄药师不愿意相信,他绝不相信那个结局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必须找到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想,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卷《九宫血脉图》上。
03
黄药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令人不安、充满疑虑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庚金”命格、“三合奇珍”香、一个酷似郭靖的神秘背影,这三条线索,就像是三条剧毒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的心里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某种巧合,或许,他的奇门卜算之术,在涉及到至亲血脉的时候,会因为自己心绪的波动而产生偏差,导致结果不准确。
他需要亲自验证这一切,找到真正的答案。
黄药师转身走向密室的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排用紫檀木打造的药柜,做工精致,古色古香。
他拉开其中一个标记着“毒”字的抽屉,里面放着的并不是什么剧毒之物,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典籍。
这些典籍都是他毕生研究天下各种毒物的心血总结,其中有一本,详细地记载了他当年从南疆的异蛇身上提取剧毒,然后将剧毒淬炼在软猬甲之上的全过程,每一个步骤都记录得非常详细。
他翻开了那一页,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记录得详尽周全,包括蛇毒的成分、毒性发作时的具体症状,以及解毒的方法。
黄药师的目光紧紧落在了“解法”两个字上。
然而,“解法”两个字的下面却是一片空白。
这并不是说这种蛇毒没有解法,而是他当年在写下这本典籍的时候,特意注明了:“此毒无解,毒气一旦攻心,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以相救。”
这是他对自己制毒本事的绝对自信,那蛇毒是他采集了七七四十九种毒草,专门用来喂养南疆异蛇,然后提取异蛇的毒涎,再用秘法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最终制成的。
这种剧毒一旦进入人体血液之中,就会瞬间破坏人的全身经脉,进而侵蚀心脉,绝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当年杨康,先是掌心被欧阳锋的蛤蟆功击中,筋骨几乎断裂,然后又全力拍向黄蓉身上的软猬甲,软猬甲上的毒刺深深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在这样双重重创的情况之下,黄药师亲眼看着杨康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没有任何救治的机会。
后来穆念慈亲手将他安葬,郭靖为他立了墓碑,整个武林都知道,金国的“小王爷”杨康,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再次出现在襄阳城?
黄药师合上了那本记载着毒经的典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在他那个年代,毒理和药理学也算是一种科学,而科学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从毒理上来说,中了这种蛇毒的人必死无疑,那么杨康就绝对不可能活着。
那么,那三幅血脉图上显示的“庚金”命格,又该如何解释呢?
黄药师眉头紧锁,在密室里来回踱步,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了书架顶层的一个玄铁盒子。
那个盒子里存放的,是桃花岛的根本所在——历代以来投奔桃花岛,或者被黄药师收留的奇人异士的名册。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前朝的遗臣,有的是落魄的能工巧匠,还有的是身怀绝技却无处可去的江湖侠客。
他们来到桃花岛之后,就会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终生为桃花岛效力,不离不弃。
这本名册上,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生辰八字以及命格简批,信息非常全面。
黄药师搬来一张凳子,站在上面取下了那个玄铁盒子,打开了上面尘封已久的锁扣。
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带着岁月的气息。
他直接翻到三十多年前的那几页,仔细寻找着所有命格属“金”的人。
他想要知道,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杨康”之外,还有谁的命格符合“庚金”之象。
在命理学说中,“庚金”代表着阳金,它的本性刚健有力,质地锋锐凌厉,带着一种肃杀之气。
拥有这种命格的人,往往心机深沉,手腕强硬,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会不择手段,行事风格比较极端。
黄药师的手指在名册上一个个名字划过,仔细查看每个人的命格信息。
“张三,戊土命格,性情忠厚老实……”
“李四,乙木命格,头脑灵活,心思灵巧……”
“王五,壬水命格,足智多谋,善于谋划……”
他一连翻了十几页,一共找到了七八个命格属金的人。
但仔细查看之后发现,这些人当中,有的是“辛金”命格,“辛金”属于阴金,性情相对柔软温和,不符合“庚金”的特质;
有的虽然是“庚金”命格,但他们的生辰八字与血脉图上“父星”的方位完全不吻合,根本对不上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要么是早已老死的工匠,要么是在郭靖离开襄阳城的那段时间里,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桃花岛的哑仆,他们完全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
没有一个人符合所有的条件。
黄药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难道说,真的是自己的卜算之术出现了错误?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够抵御自己所制毒药的人,真的有他黄药师算不透、杀不死的人?
他失神地靠在书架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密室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女儿当年出嫁时没有带走的杂物,一个不起眼的描金小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小箱子是蓉儿少女时期用来装一些小玩意儿、小饰品的,非常精致可爱。
他走了过去,轻轻打开了那个小箱子。
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女儿家常用的寻常物品,有几枚做工精致、小巧玲珑的玉簪,一条已经褪色发黄的丝帕,还有几封已经尘封多年的信件。
信封已经变得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娟秀清晰,能够看出是蓉儿的笔迹。
黄药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似乎是一封蓉儿写给郭靖的信,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终没有寄出去。
信里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叮嘱郭靖注意身体、在战场上小心谨慎的寻常话语,充满了关心和牵挂。
但在信的末尾,却有几行被墨水涂抹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蓉儿写了之后又后悔了,特意用墨水盖住了。
黄药师将信纸凑到天窗透进来的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那些被涂抹痕迹下面的字迹。
他隐约能够看到“……那人又来纠缠”、“……容貌身形酷似”、“……我该如何是好”等断断续续的字样。
而在这些被涂抹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没有被完全盖住的小字,像是蓉儿心烦意乱之下无意识写下的:“……穆家姐姐,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能够原谅我的苦衷吧……”
穆家姐姐?
黄药师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称呼让他立刻想到了穆念慈!
黄药师的手剧烈地一抖,信纸从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穆念慈?
蓉儿和穆念慈之间的交集,几乎完全围绕着两个人——郭靖和杨康!
特意提到穆念慈,还祈求她的原谅,这背后隐藏的含义,让黄药师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卷《九宫血脉图》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侥幸和怀疑。
04
月光如水般透过天窗洒进密室,整个密室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黄药师缓缓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信纸,那些被涂抹过的字迹,此刻在他的眼中都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那人又来纠缠”、“……容貌身形酷似”、“……我该如何是好”、“……穆家姐姐,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能够原谅我的苦衷吧……”
这些破碎的词句,与三十年前那个夜晚闻到的“三合奇珍”香、那个酷似郭靖的神秘背影,以及蓉儿当时脸上那种悲戚决绝的神情,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一幅让人心惊胆战、不敢直视的恐怖画卷,正在黄药师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无数卷轴被震得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他的愚钝和后知后觉。
“不,不会的,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九宫血脉图》,将它完全铺展开来,平铺在地上。
他需要重新推演一遍,一分一毫都不能放过,重新计算每一个细节。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毕生所学的卜算之术出现了问题,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正在逐渐成型的、污秽不堪的真相。
他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快速掐动“奇门”法诀,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完全沉浸在那张由朱砂绘制的星盘之中,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九宫血脉图》的原理,是将一个人的生辰八字转化为“命宫”,再将其父母的命格转化为“乾坤”二星,放置在相应的宫位之上。
子女与父母血脉相连,气息相通,相互感应,所以子女命盘上的“乾坤”二星,必然会与父母本人的命格产生强烈的共鸣,气息保持一致。
郭靖,甲子年生人,五行属土,命格为“坤元”,厚德载物,沉稳厚重,正好对应了他“侠之大者”的命数,这是黄药师当年亲手为他推算出来的,绝对不会出错。
黄蓉,乙亥年生人,五行属水,命格为“坎离”,智周万物,灵动多变,聪慧过人,这也是经过他仔细推演确认的。
土与水相互融合,相生相克,他们的子女的命盘,无论如何变化,代表父亲的“乾”位星辰,都应该带着浓厚的“土”性气息,与郭靖的命格相呼应。
可眼前这三张图,却完全不是这样。
黄药师的心神,化作一道无形的意念,首先探入了郭芙的命盘之中。
那个代表“父星”的区域,星光璀璨夺目,却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气息。
那不是“坤土”所特有的温润厚重,而是一股霸道凌厉、锋锐无比,还带着一丝皇族贵气的“庚金”之气!
这股气息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冲破星盘的束缚,透纸而出,让人不寒而栗。
他又将心神探入郭襄的命盘之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庚金”气息,甚至比郭芙的更加纯粹、更加凌厉。
这股“庚金”之气中,还夹杂着一丝飘忽不定、灵动多变的气息,与蓉儿的“坎离”之水隐隐相合,相互呼应,这或许就是郭襄的性情为何如此肖似外公黄药师和母亲黄蓉的原因吧。
最后,他将心神探入了郭破虏的命盘。
在他的命盘上,“庚金”之气最为沉郁厚重,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意几乎化为了实质,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在命理学说中,金代表着杀伐,这或许也预示了郭破虏最终会战死沙场的悲惨宿命。
三份命盘,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怀疑。
黄药师仍然不死心,他开始疯狂地逆向推演。
既然三个孩子的“父星”都是“庚金”,那么拥有这种命格的人,到底会是谁?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个他所认识的、命格可能属金的人物,逐一进行排查。
西毒欧阳锋?
他的命格是“辛金”,阴柔狠毒,狡诈多变,与这种霸道凌厉、带着皇族贵气的“庚金”完全不符,可以排除。
北丐洪七公?
他的命格是“戊土”,和郭靖类似,只是更加豁达开朗,不拘小节,也不符合“庚金”的特质,排除。
南帝一灯大师?
他的命格是“乙木”,慈悲为怀,温润善良,与世无争,同样不符合,排除。
全真教的丘处机?
他的命格是“丙火”,性如烈火,脾气暴躁,嫉恶如仇,也不是“庚金”命格,排除。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筛选、排除,他将搜索范围不断扩大,从桃花岛扩展到整个武林,甚至包括朝堂之上的官员贵族。
符合“庚金”命格的人或许有很多,但能够在那一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备森严的襄阳城主府,不惊动任何护卫,还能让蓉儿心甘情愿为他开门,并留下“三合奇珍”香的人,却寥寥无几。
范围在急剧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指向了那个本应早已化为枯骨、深埋地下的名字——杨康,完颜康。
他的生父杨铁心是寻常百姓,命格普通,但他的养父是金国赵王完颜洪烈,身份尊贵。
他自幼在金国王府长大,长期受到皇族气息的熏陶,自然沾染了一身皇族才有的“庚金”贵气,这与血脉图上的“父星”气息完全吻合。
他的武功,学自黑风双煞之一的梅超风,而梅超风是桃花岛的弟子,所以杨康所学的武功本质上也是桃花岛的传承,他对桃花岛的阵法和黄药师的脾性可以说是了若指掌,这也为他能够潜入襄阳城主府提供了便利。
他容貌俊美,却又带着一丝邪异之气,心机深沉,城府极深,最擅长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当年就连穆念慈那般贞烈、重情重义的女子,都被他迷惑,为他苦了一辈子,误了一生。
最关键的是,他与郭靖是结义兄弟,两人的身形确实有七八分相似,如果他刻意模仿郭靖的言行举止,在夜色的掩护下,确实很难让人分辨真假。
黄药师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他想起了蓉儿这些年的种种反常举动,以前觉得无法理解的事情,现在想来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她对郭芙的骄纵溺爱,几乎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无论郭芙犯下多大的错误,她都会想尽办法为其掩盖、弥补,仿佛是在补偿着什么,内心充满了愧疚。
她对郭襄的偏爱也十分明显,因为郭襄的性情最像年轻时的她,也最像黄药师,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从这三个孩子身上找到的、属于自己纯粹血脉的慰藉。
而她对郭破虏,则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冷淡,或许是因为那个男孩的眉宇之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某个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的影子,让她想起那段痛苦的往事。
还有她对穆念慈的遗孤杨过的态度,也充满了反常。
一开始,她对杨过百般猜忌、处处防备,甚至带着明显的敌视情绪,在旁人看来,是担心杨过会学坏,步他父亲杨康的后尘,走上邪路。
可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一种看到杨过,就仿佛看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看到了杨康那张让她恐惧的脸的本能反应!
直到后来,杨过屡次拯救郭靖,拯救襄阳城,用他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与他的父亲杨康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一位真正的侠义之士,蓉儿的态度才慢慢软化下来。
最后,她甚至将丐帮帮主的位置传给了耶律齐,而不是当时武功更高、声望更隆的杨过,这其中,难道没有一丝“避嫌”的意味吗?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看似不合理的细节,此刻都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而又丑陋的证据链,证明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黄药师的手,轻轻抚摸着丝帛上那冰冷的“庚金”星位,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慢慢变得空洞麻木,最后,化为一片死寂,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渊,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蓉儿信中那句“穆家姐姐,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能够原谅我的苦衷吧”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夫妻之间的小口角,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小误会,无法轻易化解。
那是一个女人,在遭受了最不堪、最痛苦的折磨之后,对另一个有着相似命运、同样被杨康伤害过的女人的无声哭诉和深深愧疚。
05
“嗬……嗬……”黄药师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声响,让人听着无比难受。
他想要放声大笑,嘲笑这命运的荒唐可笑,捉弄世人;又想要大声咆哮,质问这苍天的不公,为何要让他的女儿遭遇如此悲惨的事情。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幅血脉图,目光凶狠,仿佛要将它们烧出三个窟窿来。
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还缺少一份无可辩驳的、能够将所有推测都钉死的铁证。
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幅图谱中一个共同的、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他当年为了让推演过程更加顺畅而随手记下的辅助符号,非常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符号,源自一种比“奇门遁甲”更加古老的上古占卜术,名字叫做“河图洛书血亲溯源法”。
这种占卜术非常耗费心神,而且成功率不高,黄药师当年也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深入研究和运用。
在绘制这三份血脉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这种占卜术融入其中,用一个代表“父系根源”的卦象,来辅助定位“父星”的具体信息。
当时,他并没有深究这个卦象的具体含义,因为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三个孩子的父亲就是郭靖,所以觉得这个卦象无论如何,都应该指向“郭”姓的根源,没有过多关注。
但现在,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个被他忽略了三十年的符号,或许这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这个符号,外形看起来有些像“巽”卦,但又在下方多出了两笔,一撇一捺,就像是屋檐下的双翼,造型奇特。
在上古文字中,“巽”代表着风,也有“进入”的含义。
而下面的“双翼”,在《山海经》的图注中,曾经被用来代表一种名为“完”的异鸟,非常罕见。
“完”鸟……
黄药师的脑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冲向另一排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用兽皮包裹着的、几乎快要腐朽的古籍。
这本书的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全是各种早已失传的部落图腾和符号,非常神秘。
这是他早年游历塞外的时候,从一个即将消亡的古老萨满手中得到的神谱,上面记载了许多上古时期的秘密。
其中,就详细记录了女真族最古老的几个部族的起源图腾,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他手指颤抖地翻开书页,小心翼翼地生怕将这本珍贵的古籍弄坏,终于,在一片斑驳模糊的印记中,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女真族中,最高贵、最古老的王族——完颜部!
他们的部族图腾,正是一个由“巽”卦和“双翼”组成的符号!
这个图腾的寓意是“如风之疾,君临天下”,象征着完颜部的强大和尊贵。
“完”鸟之图,正是“完颜”这个姓氏的图腾根源!
轰!
黄药师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所有的信念和认知都被颠覆了。
《九宫血脉图》上的那个辅助卦象,从一开始就清晰无比地指明了三个孩子的父系血脉根源——金国王族,完颜氏!
杨康,本名杨康,却认贼作父,跟随养父完颜洪烈的姓氏,名为完颜康。
郭芙、郭襄、郭破虏,这三个孩子的生身之父,根本不是郭靖。
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本应死在嘉兴铁枪庙,却如同鬼魅一般死而复生,再次出现在襄阳城的金国小王爷,完颜康!
黄药师手中的兽皮古籍“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向后仰倒而去,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书架,才没有摔倒。
他想起了女儿黄蓉,想起了她为何在襄阳城破之前,将郭襄送走,却让郭芙留下来。
或许,她是想要让那个最骄纵任性、最不像郭靖的孩子,留下来偿还一份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孽债,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让郭破虏留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个男孩的眉宇之间,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杨康的影子,让她每看一次都心如刀割,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她让郭靖一辈子都带着两个“别人”的孩子,镇守襄阳城,当了一辈子的大英雄,被天下人敬仰,却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对郭靖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而她自己,却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在丈夫身边,扮演了一辈子的贤妻良母,承受着内心的煎熬和痛苦,这三十年来,她是如何度过的?
这是何等的残忍!
又是何等的煎熬!
“噗——”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黄药师的口中喷涌而出,洒在了那张《九宫血脉图》上。
鲜红的血液,覆盖了朱砂的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触目惊心。
他一生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算无遗策,却万万没有算到,自己最珍爱的女儿,竟然活在这样一个无间地狱里,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折磨,整整三十年。
他更没有算到,那个憨厚老实、为国为民的女婿郭靖,头顶上顶着的,不仅仅是“为国为民”的侠义之名,还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男人的阴云。
而他,黄药师,直到他们都已经死去,才从这一堆故纸堆里,翻出了这个血淋淋的、荒诞到极致的真相,让他痛不欲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所有的情绪——震惊、悲痛、愤怒、悔恨,都在这一刻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比九幽深渊还要漆黑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杨康,完颜康!
无论你是人是鬼,无论你藏身在天涯海角的哪个地方。
我黄药师,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你,将你挫骨扬灰,为我的女儿报仇雪恨!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卷浸满了鲜血的丝帛重新卷起。
就在丝帛完全合拢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卷轴的背面。
那里,当年他封存卷轴的时候,曾经用细如蚊足的蝇头小楷,写下了一行批注,一行他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批注:
“父星庚金,其名……完颜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