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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夜话 ——《童养契》

穷人卖女,富人收“童养媳”,一纸童养契写着:“若郎君夭折,童养媳生死随葬。”到了该兑现的时候,有人要她殉情,有人却问——

穷人卖女,富人收“童养媳”,一纸童养契写着:

“若郎君夭折,童养媳生死随葬。”

到了该兑现的时候,有人要她殉情,有人却问——

“你们买的是她的童年,还是她的命?”

永宁县东乡,有条旧规矩:

“穷人卖女,不算卖,是‘托付童养’。”

听着慈悲,做法却很冷。

穷人家把女儿抱到富户门口,一纸契书签下去:

从此孩子姓什么、吃什么、嫁给谁,都在纸上。

那年又是灾年。

许家三亩薄田,颗粒不收。

许家男人许老三在地头晕倒了两次,站起来抬头看天,只一句: “天要收人。”

天有没有收人不好说,县里的债却是真的。

许家欠着东乡大绅周景川的钱粮,利息一年滚一年,连屋顶都压得要塌。

这年秋后,周景川亲自上门。

他穿着宽袍,带着账本,站在许家破门前,像站在自己仓房门口一样自然。

“老三,你这账,再拖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许老三脸晒得发黑,眼里却空空的:

“我家只剩这一座屋,拆了也不够你一半。”

周景川的目光扫过屋里,落在角落里缩着的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八岁,叫许阿莲,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却大。

她正抱着一只破布娃娃,怯生生看着门口这些大人,不敢上前。

周景川笑了笑,对许老三说:“你家还有个‘宝贝’嘛。”

这两个字“宝贝”,说得像是夸,又像是称斤两。

许老三心里一沉,条件反射地把女儿往身后藏,嘴里反驳:

“这是个女儿,卖不了几个钱。”

周景川收起笑,语气却更温和了:“谁跟你说我要买她?

我是……给她找个好去处。”

他慢吞吞说起另一出戏:

周家二房有个二少爷,年幼体弱,从小病恹恹的,命里说“欠一段姻缘”。

若能提前立下童养媳,将来成亲的时候,算“姻缘有主”,能压住病。

“你女儿进了周家,从此吃香喝辣,将来做主母。

我也不是白要她——”

他说到这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已经写好几个字:

“许氏幼女,名莲,年八岁,自愿童养入周门,为其二郎之媳。

自即日起,食宿起居,悉归周家。”

后面还有两句,字迹比前面更细、更重:

“若二郎不幸夭折,童养媳生死随葬,不得改嫁他门。

如有违约,则由娘家偿还旧债三倍。”

这一段话,在当时被叫做——“守节条款”。

许老三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抖得按不住纸角。

“……她才八岁。”

周景川笑容不变:

“正因为小,从小在周家长大,日后拿我们当亲爹亲娘,省心。

至于以后生死……谁知道谁先走?

这不过是个规矩。”

规矩这个词,说出来就像一块石头,压在穷人肩上,让他们连抬头的劲都没了。

屋里,许阿莲抬头看父亲。

她不懂契书,也不懂“殉情”,只知道自己可能要离开这间漏雨的小屋。

她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衣角:

“爹,我去那边,要不要每天带窝头回来给你吃?”

许老三闭上眼。

他知道——

只要今天不咬牙,明天可能全家一起饿死。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硬是勉强在契书上磕磕绊绊写下:

“许三,押。”

周景川笑容这才真正落到眼底:“成了。”

他把童养契折好塞进袖子,顺手丢下两张银票:

“从今往后,许家旧债,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的是欠账,接下来欠下的,却是命。

许阿莲进周家的那天,天正下着细雨。

周家大门悬着两只大红灯笼,里面却冷冷清清——这是“喜事”,又不是正经大婚。

阿莲被人换上略大一号的红衣裳,头发胡乱梳成两只歪辫子,被嬷嬷一把按进门槛。

门槛那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么小一个丫头,将来能不能撑得起我们二房啊?”

“撑不撑得起不要紧,横竖那纸上写了——

二少爷若短命,她要陪葬。”

阿莲听不懂,只觉得“陪葬”这个词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她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这家人,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把她当“周家人”,却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周家二少爷叫周望。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后院一张躺椅上。

少年脸色苍白,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身边摆着几本书,翻到一半没人碰,纸页边缘卷起来。

阿莲被嬷嬷推过去行礼:

“给二少爷磕头,将来你就是他的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跪下,额头磕到青砖,发出“咚”的一声。

周望咳了两声,伸手扶她:

“别磕那么重,你头比砖贵。”

这句话救不了谁,却让阿莲记了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童养媳在大宅里,从来没有“小时候”。

别人十岁还在泥地里打滚,她十岁已经学会看厨房账、照料病人起夜、记住哪一天要给哪位姑太太送节礼。

周望的病一时好一时坏。

有时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打扫落叶的阿莲,随口问: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城外?”

阿莲愣了一下,笑:“奴……我没想过。”

她心里是想的。

但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有人告诉她:

“你是周家人,周家大门外是别人的世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该有一个只写自己名字的地方。

她唯一有点自己的东西,是当年随身带来的破布娃娃。

被她改了好几次,内里塞了点布团,也塞了她悄悄藏的几个小愿望。

永宁县那一带,渐渐有个说法:

“周家二少爷能活到现在,全靠有童养媳守着。”

有人羡慕,有人暗暗点头:“是个福分。

将来哪怕二少爷走了,她陪着一起去,也算节烈。”

这句话被说得太随口,连说的人都没想过——

他们嘴里的“节烈”,其实是拿别人的命做装饰。

周家老夫人却记得童养契上的那一句“生死随葬”。

她逢人就说:“我们二郎命里薄,但有童养媳守着,将来死也不会孤魂野鬼。”

这句话一遍遍说,等于在不动声色地给那一行纸上的小字添力气。

不知不觉,阿莲长到了十六岁。

她个子抽高了些,却还是瘦。

唯一变的是,她开始悄悄懂得什么叫“喜欢”。

周望有一次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她守在床边,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第四天清晨,周望醒了。

他伸手,没有摸到药碗,先摸到她揪紧衣角的手。

“阿莲。”

她“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你若将来有机会,不要陪我一起下去。”

这句话轻得像梦话,却在她心里扎了个洞。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里很奇怪,有谢意,有愧疚,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只知道,有一个念头像被硬生生塞进胸口:

“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周家。

就算要死,也得是我自己决定。”

这样的念头,在那个年代,是逆骨。

但风一吹,逆骨也会疼,也会不甘。

她开始留意外面的世界。

柴房里,有个送柴的小伙子,叫陆成。

他嘴碎,会讲外面镇上新铺的青石路,讲戏班子唱的乱弹,讲城西茶馆里说书人说的“女儿自己挑夫婿”的故事。

他说得天花乱坠,阿莲听得心里发酸。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人真的可以自己挑夫婿?”

陆成乐了:“城里有这样的人。

不多,起码有。”

他又看了看她周身的粗布衣裳和周家的院墙,笑声收了点:

“不过……姐,你这门墙,恐怕拦人也拦得牢。”

这话一点不客气,但是真话。

阿莲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了一眼天边,被屋檐挡得只剩一角的蓝。

命运翻脸那一天,来得并不突然。

周望一直病着,这一次,终于不肯醒了。

他走的那晚,屋外飘着小雪。

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圈,最后抓住的是阿莲的手背。

“阿莲,我看不见了。”

她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二少爷,你闭会儿眼,明天就能看见。”

他慢慢摇头:

“你记住——

纸上怎么写的,不算数。

算数的是你怎么……想。”

这句“想”字没说完,人已经没了气。

阿莲一直抓着他的手,直到指节冰冷。

门外,有人开始烧纸,有人在小声哭。

周家老夫人披着半旧的貂裘,站在门口,眼里没有泪,只有打定的主意。

“他这一走,二房算完了。

只有一件事,还能给他留名声。”

她吩咐管家:

“把当年的童养契找出来。”

童养契被从柜底翻出来,纸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若二郎不幸夭折,童养媳生死随葬,不得改嫁他门。”

这几个字,像钉在纸上的钉子。

周老夫人把纸拍在桌上,对着跪在地下发抖的阿莲说:

“你从小吃我们周家的,穿我们周家的,睡我们周家的床。

如今二郎走了,你陪他一起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福气”两个字,在她口中听起来像判词。

阿莲麻木地抬头。

她从八岁那年起,一直在被灌输“你是周家人”。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在这张纸之前,她什么都不是。

在这张纸之后,她只是一个“顺便要死一回”的人。

她嘴唇发抖,艰难开口:

“老夫人,奴……我不想死。”

周老夫人的脸瞬间冷下来:“不想?

那你想让人说,我们周家童养媳不守节?

向来‘妇以贞为贵’,你死了,上面可以求一块节烈牌坊。

你活着,谁替你说一句好?”

她把童养契往阿莲面前一推:

“你娘家当初拿你抵债,这上头可是你爹亲手摁了印。

你不认这纸,便是不认你爹。”

这句话比“去殉情”还狠。

阿莲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浑身发冷。

永宁县这几年,已经被“冥婚簿”“河神簿”“疫神簿”折腾出名了。

现在又来一个“童养契殉情”,很快传到了县衙。

沈怀玉拿到案卷时,上面的标题是:

“周家二郎病殁,其童养媳某氏自愿随葬,请立节坊以昭贞烈。”

“自愿”两个字尤其刺眼。

他翻到后面,看到附的那张童养契,久久没说话。

纸上的字太熟悉了——

又是那种“写死一个人比写错一个字容易”的笔力。

他合上卷宗,只问差役一声:

“周家打算怎样让她‘随葬’?”

差役低声回:

“听说……是要她在灵堂前自己了结。”

沈怀玉沉默片刻:

“备轿,我去一趟周家。”

灵堂冷得像一口井。

周望的棺材放在正中,白幡左右垂挂,纸钱在风里乱飘。

阿莲跪在棺前,手里捏着一条白绫,指节发白。

旁边有嬷嬷盯着,一脸“劝善”的慈祥:

“死并不可怕。

你跟着二少爷走,将来在黄泉路上有人照应。

活在这世上,才是命苦。”

这话在旁人听来像是安慰,实则是在给她最后一点“不反抗的理由”。

门口忽然有人冷冷接了一句:

“活着命苦,就叫别人送你早点死,这倒是省事。”

众人一愣。

沈怀玉掀帘进门。

他穿得并不正式,只随身带着书案和卷宗,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冷气。

周老夫人皱眉:

“主簿大人,今日是我们周家的丧事,官府不必掺和。”

“殉情求节坊,要官印。”沈怀玉把卷宗放在桌上,“既然写了‘自愿’,我就得来问一句——她有没有说过‘愿意’?”

周老夫人冷笑:

“她从八岁进我们周门,谁养的?

她的‘愿意’,写在这张童养契上。”

她把那张契书拿出来,摊在众人面前。

纸上那行“生死随葬”刺眼得很。

沈怀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纸上写的,是她爹愿意,用女儿的命换债。

没写她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守你们的牌坊。”

他将童养契往桌上一拍,声音也重了几分:

“你们买的是她的童年,不是她的命。”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夫人脸色一寸寸冷下来:

“主簿大人,童养契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们照规矩做事,你却跑来讲道理?”

“规矩二字,你们用得很顺。”沈怀玉道,“凡是自己占便宜的,都叫规矩。”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阿莲:“你自己说,你想活,还是想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来,像一堵墙。

阿莲嘴唇哆嗦,心脏像要从胸骨里蹦出来。

她从小被教导“童养媳要听主家的”,被教导“妇人以死为大”,被教导“你的一切都写在纸上了”。

她一整个人都在发抖,连说“想活”这两个字,都像是逆着刀口往前走。

可不知怎么的,周望死前那句“纸上怎么写的,不算数”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居然有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快要烧起来的火。

“大人……我怕死。”

她先老实认了这一点。

灵堂里有人嗤笑,有人皱眉:“怕死还谈什么节烈?”

阿莲又咬了咬牙,吐出后半句:

“我怕死,但……我更怕,我这一辈子连想活一下,都是罪。”

这句话一出口,有人不屑,有人愣住。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我”开头说完整一句话。

沈怀玉听完,点了点头:

“听见了。

她说她怕死,她没说她愿意。”

他抬手一抓,将桌上的童养契揪起,从那行“生死随葬”中间“刺啦”撕开。

纸断成两半,裂口刚好从那几个字中穿过去。

周老夫人惊得发出一声尖叫: “你敢撕契?!”

沈怀玉看着她,一字一顿:

“生死之约,不该写在一个八岁孩子进门那天。

你要立节烈坊,可以自己去死——

拿童养媳的命换来一块石头,这块牌坊,立在你们门前,风吹日晒,也照不亮你们的心。”

这句话一落地,灵堂外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殉情当场就这么被“搅黄了”。

周家为了面子,当然不服。

他们去县城找族老、同乡,说沈怀玉“乱政坏礼”,不懂“贞节风教”;

有人也觉得不顺,跑去茶馆里骂:

“现在的小官就是这样,管到女人死不死。”

茶馆角落,却也有人嘀咕一句:

“她不想死,就不该逼她死。

牌坊是好看,死人不看。”

这句没几个人敢大声说,但说出口,就已经不一样了。

周望的丧事最后还是办完了,只是灵堂里少了一具“随葬”的尸体。

周家最后也没求到节烈坊。

有人说,这是因为沈主簿卡着不放,朝廷那边没批;

也有人说,是上头那位看多了“节烈奏报”,眼睛也烦。

到底是哪样,没人说得清。

清楚的是——

许阿莲活下来了。

她不能留在周家。

周家说得好听:“她既不肯为我周家殉情,就不是我周家人。”

沈怀玉索性把她的名字从“童养媳”那栏划掉,在户册上重写:

“许莲,寡身。”

“寡身”这两个字,说不上好听,但起码比“随葬”强。

有人问他:“她以后怎么办?”

他淡淡回了一句:

“活着的人,总比死了多几条路。”

许阿莲后来在城里一间小茶馆帮人端茶,从头开始学算账、识字。

她写字慢,手生,常常把“莲”写成“连”或“怜”。

茶馆老板娘笑她:“你这莲写得乱七八糟,将来怎么签名?”

阿莲也笑:

“写错了再重写。

总比……一开始就让别人把我写死强。”

她会在纸上小心翼翼写下:

“许莲。”

每写一遍,她都觉得好像多活了一点。

永宁县后来在修县志时,有一段很短的记载:

“某年某月,东乡周氏为求节坊,欲迫其童养媳某殉葬。

经验其童养契,不过以幼女抵债之约,不足以系生死。

此风不靖,祸及闺门。”

这一段文字不长,却绵长。

有人读到这几行,吐了一句:“原来童养契也不是天条。”

也有人冷冷:“童养契不是天条,可在很多人心里,比天条还大。”

多年后,有外地人路过永宁,听说这里曾有“童养媳殉情求节坊”的旧事,问茶馆里的人:

“那后来,有没有人再逼童养媳殉情?”

老茶客摇摇头:“谁敢明目张胆?

再敢写在纸上,就有人敢把纸撕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纸上写的是规矩,人心知道那是借口。

真把命赔上去的,永远是最小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