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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张善才回忆沂蒙山血战岱崮

在重峦叠嶂的沂蒙山中,矗立着两座宛如纪念碑一样的崮顶,映着旭日的霞光,显得格外庄严和圣洁。这便是使日寇闻名丧胆的南北岱崮
在重峦叠嶂的沂蒙山中,矗立着两座宛如纪念碑一样的崮顶,映着旭日的霞光,显得格外庄严和圣洁。这便是使日寇闻名丧胆的南北岱崮。在那狂风暴雨的年代里,我们鲁中十一团八连的九十三个同志,用生命和鲜血在这方圆不足十里的崮顶,抗击了敌人四十倍以上兵力的进攻,在民族解放战争的史诗中,写下了气壮山河的一页。
1943年深秋,日寇从临沂、临朐、莱芜、蒙阴和沂水五县调集了全部精锐兵力,加上投敌的国民党五十一军,气势汹汹地直奔鲁中根据地而来;扬言要在三个月内一举围歼我们沂蒙山区的八路军。地势险要的岱崮,紧紧地扼住敌人侵犯大崮区的咽喉。所以在我们得到敌人秋季扫荡的情报后,便积极地在岱崮顶上构筑好工事,等待着敌人。
那时我们的任务是牵制敌人的主力,配合兄弟部队向敌占区腹地袭击。这是反"扫荡"胜利的关键。大家深知自己任务的重要。
战斗是在11月13日打响的。那天刚吃过早饭,芦崮一带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当二排副曹兴鲁由连部回来时,他告诉我们五班长在芦崮伏击了来犯的敌人,现在敌人已经占领了芦崮。接着,他命令我们马上进入工事。我们六班八个人守在南崮的南门上,这里有一条唯一可以攀登崮顶的途径,这是在石壁缝中凿出的不足一脚宽的石阶,其他四周是陡立的悬崖,足有三、四丈高。悬崖上面是崮顶,悬崖下面是一片光秃秃的斜坡。就在这里准备好了鬼子的葬身之地。
十一点刚过,整队的敌人开始出现在山前,约有四百多人,大摇大摆地从四周直扑光崖,骑兵也沿着山坡撒欢。敌人满以为会像打国民党军队一样,兵临崖下,两发炮弹,就会看见崖顶上竖起白旗;可是这次却使他们失望了!我们根本不理他们,崮崖顶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敌人大概认为上面没有人,把端着的枪斜背在身上,像羊群似的涌过来。我们早把手榴弹盖掀开了,子弹也顶上了膛,枪口也随着敌人的运动而移动着,标尺从八百公尺,七百公尺……一直定到一百公尺。敌人就要进入我们标定好的火网以内了。
为什么还不下令开枪呢?我真有点儿沉不住气。我以为连长还没看见敌人呢;但又不敢离开自己的战斗位置,心里直埋怨。这时,敌人背上的刺刀和头上钢盔的闪光已经明晃晃的扎人眼睛,他们离我们只有五六十公尺了。突然一声长哨﹣-这是射击的信号。刹那间,斜坡上交织起一片火网,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鬼子来不及还枪就跌跌爬爬地溃退下山了。敌人一个机枪组,进到西南角一个小山头想实行火力掩护,机枪腿刚一落地,一束手榴弹正好在它旁边爆炸,机枪和它的三个射手随着烟雾被抛到山边。敌人无奈,放了烟幕,掩护着退入沟底。第一次进攻让我们击败了。
不一会,五架轰炸机在崮顶上空盘旋,接着炸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倾泻下来。整个崮都被烟尘笼罩着。排长命令我们进入防空洞,从枪眼里透过烟雾监视敌人。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轰炸机才走掉。敌人也抬着十几具尸体,退回了范家峪。这是他们远道而来辛辛苦苦打了一整天所取得的唯一"报酬"。
像这样炮弹轰、飞机炸,和在炮击空隙间敌步兵的进攻,连续了四天,他们所得到的只是死伤、溃败,和弹药的消耗。每次鬼子冲锋被击退后,总是乱放一阵炮弹来出气。刘贵祥爱说俏皮话,常常打趣地说:"炸吧!土炸松了咱们明年开荒。"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有时也看见一排副排长牛清奎在掩体墙壁上,用刺刀划条条,有一次他划了一个圈;我有点莫名其妙,问他,才知道一条条是打死一个鬼子兵,一个圈是打死一个鬼子官。我笑着说:"这成了鬼子的签到簿了!"牛排长接着说:"让他们来吧,早准备好给他们登记了!"
17日黎明,敌人占领了岱崮周围所有的大村庄,成千的鬼子,五六百伪军,夹杂着骑兵、炮队,把南北两崮团团围住了。在山凹里,他们摆好了阵地,安上大炮,又在阵地前面铺上了两块红白布,接着就飞来了助战的敌机。紧张的战斗在九点钟开始了,鬼子还是那老一套,先轰炸再冲锋。南门右侧的工事被摧毁了,伤员也逐渐增多了。
我们丝毫也不气馁,在炮火里一边修复工事,一边沉着地射击靠到光崖跟前的敌人。在敌人最后一次冲锋中,有三十多个冒进的敌人紧贴着南门下的石壁缝,正想往外爬。我们的火力突然发作了,弄得鬼子前进无路后退无门,直愣愣地站在光崖上,两手紧抓着一脚来宽的石壁缝发抖,生怕一翻身会摔成肉浆。刘贵祥又说了:"你们看,这些鬼子不知道遭了什么罪,为啥上这里来罚站呢?"直到黄昏,鬼子才借着暗黄的月色,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敌人开始昼夜的围困,崮顶上困难逐渐增加着。白天是飞机轮番的轰炸,大炮急促的排击;到晚上是一堆堆的野火,星星点点的密布在岱崮的四周。
我们最初常常用冷枪射击近处的敌人,到后来也被制止了,因为子弹已经不多。崮上虽有存水,但为了尽量少用保存,每天晚上我们都到离敌人阵地五六十米的地方,用一个班的兵力掩护挑水,就这样,每人每天还可以勉强喝上两碗。冬夜寒风袭来,吹打着单薄的军衣,紧握着枪杆的双手冻得发僵。可是一个牢固的信念:"牵制敌人的进攻,争取反扫荡的胜利"的信念,紧紧地扣在每个同志的心头,使我们忍受住了眼前的困难。
一天,我远远看见一个老乡爬上山坡,我以为是鬼子化装的便衣队,子弹推上膛,举起枪就要打。这时听见老乡嘶哑而颤抖地高喊:"同志,别打枪啊,我是鬼子逼着来送信的;我不来,他们把刀放在我脖子上。他们说,叫你们快下山,这仗不用再打了!"他换了口气又苦苦哀求说:"好同志,高高的打我一枪,让我下去吧!"这时副排长曹兴鲁来了,他对着老头说:"你回去告诉鬼子说,山上住的是八路军,不是其他军队,这套吃不开。他们要上山尽管爬,反正我们不嫌麻烦。"
鬼子没有死心,一连好几天,不断强迫老人、小孩、妇女来喊话。有时在夜里别有用意的闪开一条小路,不放哨,也不打枪。后来,鬼子也用不伦不类的中国话喊起来:"八路军,你的走,我们的也走!"汉奸在下面也叫着:"八路,投降吧,皇军优待,去年五十一军投降后,每人发十块钱,下来吧!"同志们一听火了,对下边说:"咱们不是出卖祖国的汉奸队,咱不能贪生怕死不要脸;山上住的是八路军,有种你上来干干。"敌人沉默了,炮弹又疯狂地在崮顶上爆炸。不管他是炮轰还是喊话,也不管是火力的威胁还是无耻的诱惑,在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面前休想得逞!
皇军的"威风"扫地了。日寇三十二师团参谋长恼羞成怒,气冲冲地坐着汽车从朱位赶赴岱崮前线,把进攻的部队换上了自己的精锐。飞机增加到八架,并调来一门八个骡子拉的重炮和装满四十辆汽车的炮弹,从23日起开始了昼夜轰击,昼夜进攻。
直到深夜,敌人才停止进攻。我留在哨位上监视着溃退的敌人。就在这时,听见斜坡上有轻微的脚步声,七八个黑影向光崖蠕动。我警觉地抓起了手榴弹,可能是我的动作太莽撞,碰掉了崖边的石头,下边发觉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惊慌,带头的那个沉着地拍了三下掌,这是联络的信号﹣﹣
自己人来了!我高兴得几乎喊起来,赶忙从崖顶放下一根皮绳。他们走近了,带头的那个,首先顺着皮绳爬上来,接着说了一句:"同志,好吧!"这是谁的声音,那么亲切,那么熟悉!我立即就想起来了,可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扑到他的跟前,仔细地端详,真的,真的是我们的团政治委员陈宏同志来了!他静静地望着我,慈祥和蔼地微笑着。我忘记了回答首长的问候,激动地喊道:"陈政委来啦!"想把这兴奋和愉快让同志们和我分享;可是没等我喊出口,陈政委就捂住了我的嘴,并且用手指了指山下的敌人。我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这是在岗位上啊!
这次首长给我们带来了粮食、猪肉、水和军分区首长的慰问信。但更重要的是党的亲切关怀带给我们必胜的信心。我们知道兄弟部队在支援着我们的战斗,首长在期待着我们的胜利,群众在祝福着我们的安全,这一切都成了我们胜利的保障、战斗的力量。
拂晓,壮烈残酷的战斗又打响了!
南北岱崮成了一片火海,流霰弹的碎片凄厉地满山呼啸,燃烧弹在崮顶每个角落里燃烧,碉堡炸翻了,盖沟炸塌了。头顶上看不见明朗的天空,只有昏黄的烟雾,崖坡上看不见青石绿草,到是焦土尘灰。同志们的鲜血染遍了崮顶,可是听不到呻吟,只有切齿痛骂的声音,随着愤怒的子弹喷向敌人。
南崮的南门成为敌人轰炸和排击的主要目标。副排长曹兴鲁高喊着:"南门是我们的,至死不能退缩,不能逃避!"冒着疯狂的钢铁的火焰,李应斗同志绕过门上的碉堡去监视敌人,一颗炮弹打去了碉堡的一半,烟熏坏了他的眼睛,他随着倾塌的石块,滚进壕沟。李玉全同志没等人指挥,立刻钻进被炸毁的碉堡,接替了他的位置。又一颗炸弹击中了,李玉全倒在血泊里;这时,刘贵祥勇敢地冲过去,抓起李玉全的步枪,又站在他的岗位,继续监视敌人。这南门是成败的关键,生死的关头。这是党和人民交给我们六班的任务,任凭你鬼子炸吧!南门是我们六班的!
飞机又来了,八颗重磅炸弹连续地倾泻下来,都落在南门的附近。两侧的工事都被击毁了,连指挥所的防空洞也被炸塌了,连长、指导员、卫生员都被压在里面。我们刚把连长他们抱出来,接着又是一阵排炮,碎石弹片遮蔽了天日,碾盘大的石块从光崖上崩裂下来。我们养的几只鸡也震死了,头上的帽子也被爆炸的气浪掀掉了。
就在这时,我的腰部负了重伤,枪和大半个身子被从工事上塌下来的木材和沙石压住了。排副曹兴鲁和姜东秋从废墟里钻出来,冒着炮火来挖我。小姜也被震得鼻嘴流血。当他看到我负伤时,他一串泪珠断线似的滴落下来。我知道他是为我负伤难过,可是在这残酷的斗争面前,怎能允许他哭呢。我严厉地斥责他说:"哭什么!有仇、有火朝山下打。"他要背我进防空洞,我拒绝说:"不要管我,一个人牺牲事小,敌人上来事大,快去!"小姜终于忍住了眼泪,怀着怒火又朝着来犯的敌人射击了。
崮上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了,与外围的联系完全断绝了,就是两崮之间也不通讯息。南门三丈高的悬崖,现在已经被炸成了六十度的斜坡,缺口一小时一小时扩大着,防空洞里伤员不断增加,弹药也不多了!我昏昏沉沉地躺在防空洞里。十几天来烟熏火燎,每个人的脸色铁青,嘴唇都干裂了,加上负伤流血后,更燥得慌,嘴角唾沫干巴巴的紧糊着,嗓子眼里直冒火,多想喝点水啊!
可是经过敌人猛烈的轰击以后,连埋在地底下的锅都震裂了,鸡都震死了,何况摆在防空洞里的水缸呢!就是仅剩下的两口缸,也掉进去半缸沙土,水都成了泥浆。没有办法,大家只好把表面的一层冰凌敲下来,轮换着含到嘴里解解干渴。现在就是有粮食,也不能做饭。渗了沙土的干煎饼还有一点,用它蘸着咸盐。送到嘴里,勉强充饥。可是到了嗓子眼又咽不下去了。水呀,成了命根子!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从洞口涌进来一股黄烟,马上弥漫了整个防空洞,就像撒了一把胡椒面子,呛得大家眼泪哗哗直流,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毒气!"不知谁喊了一句。幸亏事先准备了一些大蒜和肥皂,经这一提醒,大家赶忙用泥水浸湿了毛巾,涂上肥皂,捂在鼻子上。有的同志来不及搞好就晕过去了。一阵又一阵,毒气不住地往地洞里灌。我们把嚼烂的大蒜,塞在晕过去的同志的嘴里,再轻轻活动他们的肢体,他们才慢慢苏醒过来了。
一连三天,敌人没有停止片刻的进攻。他们在距光崖百米以内的地方挖工事,轻重机枪对准南门,轰击一次比一次疯狂。敌人从岱崮庄抬来了三、四个大云梯,每个都有两、三丈高,放在离光崖不远的地方。为了节省弹药,发挥现有火药的最大威力,连长指示我们,把一堆堆的手榴弹的拉火线系在一条极长的绳子上,等手榴弹滚入光崖底下敌人群里时再拉线。曹兴鲁更巧妙地把重磅地雷也用同样方法,滚到敌人堆里去爆炸。就这样,弹药还是不敷应用。敌人借云梯爬上来了,曹兴鲁、许洪彬举起大石块向下摔,一阵急促的石头战,砸得敌人滚下了云梯。
情况万分紧迫了,而我们牵制敌人的任务也已经胜利完成了。27日夜间,我们决定全部突围,以保持实力。准备工作开始了:山上剩下的粮食,都扬下山去;仅有的水缸,连同锅碗水罐,全部捣毁;破枪和破刺刀,巧妙地装上地雷拉火线,摆在光崖边;烈士的遗骨,也妥善地埋葬了。突围的方向,集合的地点,都作了规定。没有沉痛,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复仇的怒火,充满着每个人的胸膛。
夜十二点,敌人前半夜的进攻结束了。天空漆黑,下着蒙蒙细雨。每个人紧束了行装,斜背上大枪。班副许洪彬和两个战士暂时留下,在其它三方面掀石头打手榴弹惊扰敌人,掩护我们突围。鬼子不知底细,又盲目射击开了。
我们顺着系在悬崖上的一根皮绳,滑下崮顶。先下去一个小组,然后把我们伤势较重的伤员一个个送下山。
四面有架着机枪大炮的一千六百多名敌人,只要被发觉,我们的突围计划就有失败的危险。我由别的同志扶着;大家屏住了呼吸,忘记了寒冷和疲乏,从敌人火网的空隙里钻出,从敌人的炮兵阵地旁边爬过,接着又穿过几道敌人的步兵宿营线,最后越过丢满敌人尸体的山坡,冲出了敌人四、五里路所有的包围圈;终于,带着胜利的喜悦,带着人民的嘱托;带着光辉的战绩,在预定的地点,和我们的部队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