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的皮鞋踩在新铺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这声音他陌生，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十五年前，他背着蛇皮袋离开时，脚下还是坑洼的黄土地，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路两旁立着崭新的钢筋水泥房，有些甚至是带院子的别墅，白墙红瓦，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不是梦。

村里的老荔枝树已没有踪影，成了钢筋水泥房子，记忆中的村子已经没有了踪影。有几个老人看见他，眼神里带着疑惑。李荣走过去，想打招呼，却发现自己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认不出他了，那个十五岁就离家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

他的家在村子最里头，还是那间矮小的土房子。土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堂屋里，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正对着墙壁发呆。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头发全白了。

“爸。”李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猛地睁大。他手里的旱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荣……荣儿？”他颤抖着站起来，脚步踉跄地扑过来，抓住李荣的胳膊，“你回来了？真的是你？”

李荣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爸，我回来了。”他用力点头，“以后再也不走了。”

父亲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皱纹往下流。他拍着李荣的背，哽咽着说不出话。李荣扶他坐下，自己也蹲在旁边。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父亲的抽泣声。李荣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木桌、长凳、墙角的水缸，一切都和十五年前一样。只是，少了母亲的身影。

“妈呢？”李荣轻声问。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你走后的第三年，她就……”他的声音哽咽，“得了胰腺癌，没钱治，拖了半年就走了。”

李荣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起母亲送他离开时的样子，她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半旧的衣服。她反复叮嘱他要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注意穿衣服。他那时候一心想着去广东赚钱，连头也没回。现在，他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爸，对不起。”李荣的声音低沉，“我不该走那么久。”

父亲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怪你，要怪就怪家里穷。那时候，你考上大学，学费要一万多，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说要去广东打工，我拦不住你。”他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天天盼着你回来，可又怕你回来看到家里这个样子，会失望。”

李荣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像枯树皮一样，布满了老茧。“爸，我不失望。这里是我的家，有你在，就是最好的。”他顿了顿，“以后我就在家里找工作，干活赚钱，好好陪你。”

父亲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欣慰。“好，好。”他连连点头，“村里现在发展得不错，办了几个工厂，需要人。你有文化，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晚上，李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在广东的日子，每天在工厂里加班到深夜，流水线的机器声吵得他头疼。他省吃俭用，把钱寄回家，却很少打电话。他总想着，等赚够了钱，就回家盖房子，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现在，盖房子的钱有了，母亲却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李荣跟着父亲去了村里的工厂。工厂是做家具的，规模不大，但生意不错。老板是个年轻人，听说李荣在广东打工多年，有经验，就留下了他，让他做技术指导。李荣很珍惜这份工作，他每天早出晚归，认真负责。

闲暇的时候，李荣会陪父亲去地里干活。父亲种了几亩地，种着玉米和蔬菜。李荣拿起锄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习惯干农活了，没一会儿就磨起了水泡。父亲看着他，心疼地说：“别干了，歇会儿。”李荣笑着摇头：“没事，爸，我能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荣渐渐适应了老家的生活。他和村里的人熟悉起来，大家都夸他能干、孝顺。父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一天，李荣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他的高中课本和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拿起录取通知书，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了，但他依然能想起当时的情景。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家人都很高兴，可学费却成了难题。他记得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母亲偷偷抹眼泪。最后，他决定放弃学业，去广东打工。

李荣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当初家里有钱，他现在可能是一名大学生，坐在办公室里工作。可如果那样，他就不会有这十五年的打工经历，也不会深刻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他看着窗外，父亲正在院子里浇花，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李荣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他有父亲，有工作，有一个温暖的家。他不再羡慕别人的生活，因为他知道，自己拥有的才是最珍贵的。

夕阳西下，李荣和父亲坐在院子里，一起看着远处的青山。父亲说：“荣儿，你回来了，真好。”李荣点点头，握住父亲的手：“爸，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