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玄宗开元年间,终南山脚下的溪畔村,住着一位名叫顾青谷的猎人。他年近四十,妻子邱氏温婉贤淑,二人成婚多年,却始终没有子嗣。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中流逝,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邻家孩童嬉闹,邱氏眼中总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
顾青谷何尝不知妻子心事。他是个务实的人,靠山吃山,一把祖传的猎叉、一身矫健身手,便是全部生计。但子嗣之事,如同山间迷雾,抓不住、拂不开。终于有一日,他背着些野味,登上了村后云雾缭绕的青云峰,去寻访那位据说能窥天机的老道长。
道观清幽,老道长须发皆白,听明来意后,闭目掐算良久,方才缓缓睁眼,目中似有怜悯:“顾施主,你一生杀伐过重,山间生灵,多丧于你手。此乃业力缠绕,阻碍了子孙缘。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顾青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杀伐?他自十六岁执起猎叉,二十余年来,射杀獐鹿、刺倒野猪、设套擒狐,确实不计其数。可这便是他的命,一个猎人的命。山民不猎,何以果腹?何以御寒?难道老天爷真要因这不得已的营生,绝了他顾家的后?他沉默着向老道行了一礼,转身下山。背影在陡峭山道上,显得倔强而孤直。
回到家,他将道长所言如实告诉邱氏。邱氏听罢,眼圈微红,却强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要我们夫妻和睦,日子总能过下去。”顾青谷握住妻子微凉的手,重重“嗯”了一声,将那点不甘深深埋进了心底。日子照旧,山风依旧凛冽,猎叉依旧锋利,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仿佛空了一块,回响着无声的叹息。
如此又过了数年。开元某年深秋,层林尽染,正是猎物肥硕时节。顾青谷如往常一般,天未亮便揣着干粮进了深山。他追踪一群野鹿足迹至午后,正待设伏,忽听东北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异响——不是兽吼,而是人的喧哗,夹杂着一种沉闷痛苦的呜咽声。
顾青谷心中一紧,提了猎叉悄然摸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景象让他血往头上涌。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五六条精壮汉子正用儿臂粗的麻绳,将一只斑斓猛虎捆得结实实。那虎体型硕大,本是山中之王,此刻却萎靡在地,黄黑相间的皮毛上染着大片暗红,肩胛处深深嵌着一支羽箭,箭杆兀自颤动。更让顾青谷怒火中烧的是,虎腹处已被利刃划开一道血口,一根细长的竹管正插入其中,汩汩的金黄色液体被导入一个瓷瓶。老虎每抽搐一下,竹管便随之晃动,它那双铜铃大眼半阖着,已无威猛神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浑浊。
“住手!”顾青谷一声暴喝,跃出树丛。
众人一惊,回首望去。为首的是个身着锦绣绸缎、面庞白胖却生着一双阴鸷三角眼的中年人,正是方圆百里无人敢惹的豪绅庞非冬。庞家田连阡陌,与官府往来密切,庞非冬本人更是骄横跋扈,睚眦必报。
见是顾青谷,庞非冬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我当是谁,原来是顾猎人。怎的,想分一杯羹?迟了,这虎胆我已取了小半,剩下的,还要拿回去给家父入药。”
原来,庞非冬的老父罹患怪疾,脏腑溃烂,疼痛难忍。请来的名医开了方子,其中最重要一味引子,便是新鲜活虎的胆汁,且需在虎活着时抽取,方有“活气”。庞非冬便带齐家丁,用了浸过特制药粉的箭矢射虎。那药不致命,却能令中箭者筋骨酥软,力不能支。他们捉住这虎,嫌抬下山费力,竟决定就地取胆,待取够分量,再结果了老虎性命,拖回府中。
“抽取活虎胆汁?庞员外,猎杀取用也就罢了,何苦如此折磨它!”顾青谷握紧猎叉,指节发白。他一生猎杀无数,但求一击致命,尽量减少猎物痛苦,这是他心中属于猎人的“道”。眼前这慢刀子割肉般的酷刑,已超出了“生计”或“药用”的范畴,纯属虐害。
“折磨?”庞非冬嗤笑,“畜生而已,何来折磨之说?它的胆能救我父性命,便是它几世修来的造化。顾青谷,莫要多管闲事,速速离去!”
说话间,那老虎又发出一声低沉哀鸣,竹管处的伤口因挣扎撕裂,血流如注。顾青谷眼见那昔日山林霸主落得如此凄惨境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不再多言,猛地上前,手中猎叉寒光一闪,“咔嚓”几声,竟将绑缚老虎的粗麻绳尽数挑断!
“反了你了!”庞非冬大怒,“给我拿下这莽夫!”
众家丁发一声喊,持棍棒刀枪扑上。顾青谷常年穿行山林,身手何其敏捷,更兼一股愤懑之气支撑,猎叉舞动如风,左格右挡,前刺后扫,不过几个回合,便将那些平日欺压百姓有余、真打实斗不足的家丁打翻在地,呻吟不止。
庞非冬脸色铁青,连连后退。顾青谷看也不看他,转身面向那奄奄一息的老虎。老虎勉强抬头,浑浊的眼珠与顾青谷对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痛苦,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光。顾青谷低声道:“对不住了,山君。让你少受些罪。”
话音未落,手中猎叉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入老虎心脏。虎躯剧震,随即缓缓软倒,那双眼终于彻底闭上,竟似有一丝安宁。
顾青谷拔出猎叉,在虎皮上拭净血迹,不理庞非冬在旁跳脚怒骂,俯身将这数百斤的虎尸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夕阳将他身影拉得老长,山风呼啸,林涛阵阵,仿佛在为这山林之王送行。
是夜,邱氏正守着灯火等丈夫归来,忽听院门被撞得山响,紧接着火把通明,一群如狼似虎的县衙差役破门而入,不容分说,锁了刚到家不久、正处理虎皮的顾青谷便走。邱氏惊问缘由,为首的班头冷笑:“你家男人光天化日抢夺庞员外猎获的老虎,还打伤庞府多人,庞员外已告到县尊老爷那儿了!有什么话,公堂上说去!”
顾青谷身陷囹圄,那县令早被庞非冬银钱喂饱,哪里容他分辨。公堂之上,庞非冬颠倒黑白,一口咬定顾青谷见财起意,强抢虎尸,伤其仆役。人证(庞府家丁)物证(虎尸已被庞家抬来)“俱全”,顾青谷虽有辩驳,却如石沉大海。四十杀威棒结结实实打在背上腿上,直打得皮开肉绽,随后被扔进阴暗潮湿的牢房。那虎尸,自然也被庞非冬堂而皇之地抬走了。
邱氏闻讯,如遭雷击。她变卖了家里仅有的几件稍值钱的物件,又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债,凑了一笔钱,辗转托到县衙一个有点良心的师爷门下。钱能通神,也能暂缓苦难。关押月余后,遍体鳞伤的顾青谷终于被抬回了家。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煎熬。邱氏日夜照料,采草药敷伤口,熬稀粥调脾胃。顾青谷趴在炕上,看着妻子忙碌消瘦的背影,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愤懑,更多是对世道不公的冰凉。他第一次对自己猎人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与疲惫。
小半年后,伤口虽留下累累疤痕,行动总算无碍。生计迫人,顾青谷重新扛起了猎叉。只是他进山更勤,下手却似乎有了一丝犹豫,面对幼兽、孕兽,常常网开一面。邱氏劝他莫要太过勉强,他只是摇头不语。
忽有一日,邱氏在灶间做饭,一阵莫名恶心涌上,扶墙干呕起来。起初只当是劳累,可接连数日如此,月事也迟迟不来。村里老妪来看,号了脉,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恭喜娘子,这是喜脉啊!怕是快两个月了!”
消息如春风瞬间传遍顾家简陋的院落。顾青谷愣在原地,半晌,手中猎叉“哐当”落地。他猛地上前,握住邱氏的手,那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仿佛握着世上最珍贵的暖玉。夫妻二人对视,眼中皆是不可置信的狂喜,还有隐隐的泪光。多年期盼,几近绝望,这突如其来的福音,让他们如坠梦中。
怀胎十月,小心翼翼。邱氏虽年岁稍长,孕期却平稳异常,连孕吐都极少。邻里都说,这孩子定是个知道疼娘的。开元某年盛夏,一声响亮啼哭划破山村宁静,顾青谷与邱氏的儿子降生了。小儿虎头虎脑,哭声洪亮,尤其额头上几缕胎发,隐约有个“王”字般的纹路。顾青谷大喜,取名“虎头”,既是盼他强壮,冥冥中,也似有纪念。
虎头满月那天,顾青谷正在院中抱着儿子逗弄,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欢实。忽听门外有人高诵道号:“无量天尊,施主可舍贫道一碗清水?”
抬头一看,正是当年断言他无嗣的老道长,云游路过。顾青谷忙将道长请进,舀来清冽山泉,忍不住将怀中虎头往前一送,笑道:“道长,您当年算我命中无子,且看这是何物?”
老道长目光落在虎头脸上,尤其是那额间异象,猛然一怔。他闭目凝神,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片刻后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惊异,抚须笑道:“善哉!造化玄奇,因果轮回,老道当年只算得前因,却未料得此后变数。顾施主,你这儿子,来头不小啊。”
顾青谷与邱氏面面相觑。老道长缓缓道:“当年你从庞非冬手中夺虎,免其抽胆活剖之苦,虽终取其性命,却是一念之仁,给了它一个痛快。那虎非寻常野兽,颇有灵性,濒死之际,怨气冲天,却也感念你终结其苦楚之恩。其魂魄到了阴司,陈诉遭遇,庞非冬虐畜取胆,有伤天和,折其福寿;而你,猎人杀生虽是本职,但那一丝不忍与果断,恰是阴德。阴司判官查核善恶簿,特准此虎了却恩仇——它自愿将一缕报恩之灵投入你家,转生为子,以全因果。这便是虎头来历。”
一番话,听得顾青谷夫妇目瞪口呆。回想前事,救虎、夺虎、下狱、得子……环环相扣,莫非真有天意?
“然,杀生业力仍在,”老道长语气转为肃然,“此番得子,是善因催动,机缘巧合。若想福泽绵长,还须多积阴德,平衡业报。”
道长飘然而去,留下满院清辉与沉思的夫妻二人。顾青谷看着怀中熟睡的虎头,回想那日山林中与猛虎最后的对视,心中波澜起伏。原来,那一叉,不只是终结痛苦,也开启了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
自此,顾青谷仍是猎人,却悄然改变了方式。非为生存不猎,非到必要不杀。山中遇困顿旅人,必引其出险径;村邻有急难,往往竭力相助。猎得的肉食,时常分赠村中孤寡。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刚毅的猎人,但眼中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温润与清明。邱氏更是虔心向善,持家勤俭,善待万物。
虎头果然不负其名,自小体魄强健,膂力惊人,十岁便能拉开硬弓,奔跑跳跃如小虎崽。他性情耿直,见不平事常挺身而出,颇有乃父当年风范。顾青谷悉心教导他武艺,更告诫他:“力之所及,当用于护善惩恶,非恃强凌弱。记住,你这条命,与‘善念’二字有缘。”
时光荏苒,开元盛世渐露疲态,天宝年间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虎头十八岁那年,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爆发了。烽火燃遍中原,朝廷急募兵勇。虎头热血沸腾,毅然决定投军报国。顾青谷与邱氏虽万般不舍,知儿子心怀大志,更知乱世之中,保家卫国方是男儿本色,只能含泪为其打点行装。
虎头身怀武艺,更兼胆魄过人,在平叛军中如鱼得水。他冲锋在前,屡立战功,从一名小卒逐步擢升。战场上,他总感觉冥冥中似有一股悍勇之气护持,危急时刻常能化险为夷,同袍皆称其有“虎将”之威。历经多年血战,叛乱终告平定。新帝肃宗即位,论功行赏,虎头因军功显赫,被封为五品定远将军,派驻一方镇守,保境安民。
消息传回溪畔村,顾青谷夫妇老泪纵横。当年山林中一段恩怨,狱中一番苦难,竟结出如此果实。儿子出息了,派人来接二老去任上奉养。顾青谷卖掉老屋田产,将钱财大半散给村中穷苦乡邻,彻底放下了伴随大半生的猎叉。邱氏对着老屋拜了三拜,告别了这片承载太多悲欢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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